《仙门大师兄》顾晚成

27、胭脂山上客

　　合欢宗内，红楼翠阁交错林立，靡靡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甜腻香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随处可见身着轻纱、举止亲昵的男女弟子，曼妙或健硕的身躯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眼波流转间俱是风情。
　　萧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面红耳赤，目光都不知该往何处放。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窘迫，按照修真界拜访山门的规矩，向守门弟子递上了拜帖。
　　“玄天宗大弟子萧云，前来拜会合欢宗宗主，恳请一见。”
　　守门的是两个年轻女弟子，闻言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接过拜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玄天宗？没听说过呢。”她抬眼打量萧云，眼睛微微一亮，“不过小公子生得真俊，这身段气质...啧啧，来我们合欢宗可有事？”
　　萧云强作镇定：“我来寻人。三个月前，贵宗是否买过一个叫柳青的小姑娘？年十四，水木双灵根。”
　　两个女弟子神色微变，另一人轻笑道：“这可不巧，宗主今日不见客。小公子若真想找人，不如先陪姐姐们喝杯茶，慢慢说？”
　　她说着，竟伸手要来拉萧云的手腕。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响起：“合欢宗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墨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萧云身侧，一袭玄衣在满目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并未释放威压，但那身剑意如冰雪初融的溪流，清冽而凛然，让两个女弟子瞬间收起了轻佻之色。
　　“原来是剑修前辈。”守门弟子敛容行礼，“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只是宗主今日确有要事...”
　　“那就告诉她，”墨临渊淡淡道，“正阳门墨临渊，携玄天宗大弟子萧云，前来拜会。”
　　正阳门三字一出，两个弟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一人匆匆行了个礼：“请前辈稍候，弟子这就去通报。”
　　约莫一炷香时间，内殿传来一声慵懒娇笑：“哟，今儿是什么风，把墨仙君都给吹来了？”
　　香风拂面，一道绛紫色身影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两人面前。来人身姿曼妙，一袭绛紫纱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模样，容貌美艳绝伦，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仿佛能勾魂摄魄。
　　正是合欢宗宗主——梦璃。
　　她落地后，目光先是在墨临渊身上流连片刻，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即才转向萧云，笑容妩媚：“这位就是玄天宗的萧公子？倒是一表人才，眉清目秀，颇有几分...故人之姿。”
　　萧云拱手行礼：“晚辈萧云，见过梦璃宗主。今日冒昧来访，是为一事相求。”
　　“求？”梦璃掩唇轻笑，莲步轻移，绕着两人走了一圈，“墨仙君亲至，还用得着‘求’字？不过嘛...”她在萧云面前停下，微微倾身，纱衣领口敞开些许，“我合欢宗有合欢宗的规矩。想要人，可以。但总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带她走。”
　　话音未落，梦璃身后忽然掠出三道身影——两女一男，皆是凡品后期的修为。三人成三角之势将萧云围住，手中法器光华流转。
　　“萧公子，请。”梦璃退到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这是合欢宗的‘迎客礼’。你若能在一炷香内不败，咱们再谈其他。”
　　萧云心头一紧。他如今不过凡品后期，要同时应对三名后期的对手，几乎不可能。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师父传下的那柄青钢剑。
　　“请赐教。”
　　战斗开始得极快。合欢宗三名弟子显然配合默契，那男修主攻，双掌翻飞间粉红色雾气弥漫；两名女修则从两侧袭扰，手中长绫如灵蛇般缠向萧云的手腕脚踝。
　　萧云咬紧牙关，将玄天宗的基础剑法施展到极致。剑光如网，护住周身要害。他心知不能硬拼，只能以守为攻，寻找破绽。
　　三招，五招，十招...
　　一炷香的时间转眼过半，萧云已是额头见汗，身上多了几道被长绫划破的伤口。但他依然挺立，青钢剑每一次挥出都沉稳坚定。
　　梦璃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看得出，这少年剑法虽不精妙，却有一股韧劲——那是经历过生死磨砺才会有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男修忽然变招，双掌间粉雾骤然浓烈数倍，直扑萧云面门。那是合欢宗的迷情散，一旦吸入，便会心神失守。
　　萧云闭气急退，可两侧长绫已到，眼看就要被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想起了萧云曾说的一句话：“剑修之道，贵在诚。诚于剑，诚于心，诚于道。”
　　他不再后退，而是迎着粉雾踏前一步，青钢剑平平刺出。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是最基础的一式“直刺”。
　　但这一剑，却带着他这些年的所有坚持——为守护宗门而坚持，为不负师父期望而坚持，为心中那一点不曾熄灭的火光而坚持。
　　粉雾在剑尖前被无形剑气荡开，长绫触及剑锋的刹那如遭电击，两名女修惊呼后退。
　　那一剑的余势未消，直指男修胸口。
　　男修脸色大变，想要闪避已来不及。
　　剑尖在离他胸口三寸处停住。
　　萧云收剑，后退一步，拱手道：“承让。”
　　一炷香，正好燃尽。
　　三名合欢宗弟子面面相觑，最终齐齐看向梦璃。
　　梦璃拍手轻笑：“好，好一个玄天宗大弟子。这一剑，倒是让我想起了些旧事。”她挥挥手，“你们退下吧。”
　　待弟子退去，梦璃的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她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示意萧云也坐：“萧公子方才说，是为一个叫柳青的小姑娘而来？”
　　萧云点头：“正是。柳青是我玄天宗司法长老柳明月之外孙女，其母柳依依原是我宗弟子。三个月前，她被其伯父伯母卖到贵宗。还请宗主高抬贵手，让晚辈带她回家。”
　　“回家？”梦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回哪个家？玄天宗那个只剩几个老弱病残的宗门？还是回她伯父伯母那里，等着再次被卖掉？”
　　萧云握紧拳头：“回玄天宗。那里有她的师祖，有她的同门，有她娘亲长大的地方。我会照顾她，绝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梦璃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可知柳青在我这里过得如何？”
　　萧云一怔。
　　“她来时，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空洞得像死了。”梦璃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之前的轻佻，“这三个月，我让人给她治伤，给她吃饱穿暖，教她读书认字。她现在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放下茶盏，直视萧云：“萧公子，你觉得我合欢宗是什么地方？是魔窟？是淫窝？是只会糟践人的地方？”
　　萧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梦璃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啊，总是这样。看见我们穿得少些，笑得媚些，就认定我们是妖邪，是败类。可你们知不知道，这三百年来，合欢宗收留了多少被家族抛弃的女子，多少被师门逐出的弟子，多少在你们那光明正大的世界里活不下去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廊下，望着满山灯火：“柳青刚来时，整夜整夜做噩梦，醒来就哭。是我抱着她，一遍遍告诉她‘不怕，以后这里就是家’。她现在叫我‘梦姨’，晚上要听我讲故事才肯睡。”
　　萧云的心狠狠一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合欢宗的想象，或许太过片面了。
　　“可我还是要带她走。”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是因为合欢宗不好，而是因为她是柳明月的后人，是柳依依的女儿。她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应该知道她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应该知道她来自一个曾经荣耀的宗门——哪怕那个宗门现在已经败落。”
　　梦璃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倒是诚实。不过...”她顿了顿，“你可知柳依依当年为何离开玄天宗？”
　　萧云摇头。
　　梦璃叹了口气，重新坐下：“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萧云和墨临渊都是一怔。
　　“四十年前，我还不是合欢宗宗主，只是个四处游历的散修。”梦璃的目光变得悠远，“那年我在北荒除妖受伤，被柳明月所救。她那时已是玄天宗司法长老，一身正气，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我们性格天差地别，却意外地成了朋友。”
　　“她女儿依依出生时，我还去喝过满月酒。那孩子从小就像她娘，心地纯善，天赋又高，是玄天宗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梦璃的声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前那场浩劫...我提前收到了风声。”
　　萧云呼吸一滞。
　　“我给柳明月传了信，让她立刻带人撤离。”梦璃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我说魔妖联军来势汹汹，背后恐怕有内应，留下就是送死。可她说...她说她身后是东洲百姓，是无数凡人性命，玄天宗既为镇守宗门，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那个女人，一辈子都那么固执。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正直，就能守护一切。可她看不见这世间的恶意——不是来自魔，不是来自妖，是来自那些道貌岸然的‘同道’。”
　　墨临渊忽然开口：“你如何知道有内应？”
　　梦璃看了他一眼，笑容讽刺：“墨仙君，你以为合欢宗靠什么在东洲立足三百年？靠美色？靠魅术？不，靠的是消息，是人脉，是那些正道君子们不屑一顾却离不开的‘下作手段’。”
　　她深吸一口气：“战前三个月，青阳宗以‘阵法升级’为由，撤换了边境三处关键阵眼的守卫。金剑阁暗中囤积了大量克制魔气的符箓，却迟迟不肯送往边境。天门剑宗...呵，他们的长老甚至在黑市收购玄天宗弟子的本命法宝，说是‘留个念想’。”
　　萧云的手在袖中颤抖。
　　“这些事，我都告诉了柳明月。”梦璃闭上眼，“可她不信。她说‘正道同气连枝，岂会如此’。她带着弟子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