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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柳明月的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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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繁华的街市,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修士谈笑风生,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楼阁。
然后他转过身,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一团火焰——那火焰里有痛,有恨,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决绝。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为之震颤:
“所以柳青必须救。不仅要救,我还要带她堂堂正正地回玄天宗。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玄天宗还没陨落!柳明月的后人还在!那些以为我们再也站不起来的人,那些在我们尸骨上狂欢的人,且看着。”
墨临渊看着萧云,看着这个曾被自己视为需要庇护的少年,此刻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那团不灭的火。他缓缓站起身,玄衣无风自动:
“好,我陪你去。”
赤无殇在一旁摇头晃脑:“合欢宗那帮妖女最是难缠,尤其她们的宗主梦璃,修炼的魅术已臻化境,多少正道修士栽在她手里。墨兄你去,怕是羊入虎口啊——哦不,是狼入花丛,那些妖女见了你这般相貌修为,怕是要使出浑身解数留你做入幕之宾呢。”
墨临渊一个眼神扫过去。
赤无殇立即噤声,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却又忍不住嘀咕:“我说真的…梦璃那女人,三十年前就敢对当时还是剑阁首座的凌虚子下手,要不是凌虚子意志坚定,怕是…”
“赤无殇。”墨临渊的声音很淡。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赤无殇举起双手,“不过墨兄,你确定要这么光明正大去要人?合欢宗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大宗,但能在东洲立足三百年,背后…”
“无妨。”墨临渊打断他,“有些事,正需要光明正大。”
萧云深吸一口气,转向墨临渊,语气不见平日的开朗:“墨仙君,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合欢宗这趟浑水,你不必再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方才想明白了,玄天宗的败落不是意外,是算计;柳青被卖到合欢宗也不是巧合,是有人想彻底断了柳长老这一脉。这背后的水太深,牵扯太多。您虽修为高深,但...这修仙界的人心,有时候比魔界的刀剑更可怕。”
萧云垂下眼:“你救了我,救了陆明,这份恩情萧云此生不忘。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玄天宗的债,该由玄天宗的弟子来讨。”
墨临渊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步走到窗边,与萧云并肩而立,望向那片夕阳下的仙山。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二十年前,我六岁。”
萧云一怔。
墨临渊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我天生剑骨,却也因此灵力时常失控,爹娘强留我到六岁,但是六岁生辰的前一晚最严重,险些害了母亲的性命和一城的百姓。”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外公赵无极——正阳门的掌门——亲自赶来为我护法。他守了七天七夜,用自身修为替我梳理经脉。”
萧云不知道墨临渊为何突然说起这些,却隐隐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或许与玄天宗有关。
“第七日深夜,有人强行叩开结界传信。”墨临渊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是守山门的刘长老。”
萧云呼吸一滞。
“刘长老求殷长老尽快找回掌门。”墨临渊缓缓道,“他说魔妖联军已攻破边境防线,玄天宗死伤过半,掌门和四位长老战死,剩下的弟子被围困在落霞谷,急需援军。”
“殷长老本已要动身,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墨临渊转过身,看向萧云:“是我叔公,赵无咎。当时他是正阳门执法长老,掌管宗门大阵。他说,魔军势大,正阳门若倾巢而出,恐后方空虚,被其他势力趁虚而入。他建议先派斥候探查,再议救援之事。”
“这一‘议’,就是整整两日。”墨临渊的声音冷了下来,“两日里,刘长老在剑阁外跪着,伤口溃烂,魔气入体,却不肯离开。他说,每多一刻,就有更多弟子死去。”
“最后殷长老看不下去了。”墨临渊道,“他带着三十六名亲传弟子和刘长老一起,强行开启传送阵,赶往落霞谷。可他们到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云已经知道了结局。
落霞谷一役,玄天宗最后一百二十七名弟子死守谷口,无一生还。他们的尸骨堵住了谷口三天三夜,为后方百姓撤离争取了时间。但也仅此而已。
房间里一片死寂。
白砚和赤无殇都沉默了。这些细节,连白砚这个地下城的“百事通”都不知道。
墨临渊看向萧云,目光深深:“所以这不是你玄天宗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债。”
萧云怔怔地看着他,喉头发紧:“可你...你那时只是个孩子,这些与你何干?你救了我,救了陆明,已经...”
墨临渊打断他:“我今年二十五岁。二十年前的事,我确实了解不多,只记得来正阳门后,剑阁里挂满了白幡,外公回去后闭关不出,又惩罚叔公禁闭二十年,但是有些事,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知道该怎么做。”
萧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墨仙君...”萧云的声音沙哑,“您不必如此。当年的决策者是赵无咎这些长辈,与你无关,与现在的正阳门也...”
“有关。”墨临渊的声音斩钉截铁,“正阳门还在,我就还在。这笔债,我来还。”
赤无殇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复杂:“墨兄,你这是要把整个正阳门都拖下水啊。合欢宗背后...可不简单。”
墨临渊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那就看看,这水有多深。”
他看向白砚:“事不宜迟,即刻出发。这孩子暂时托付于你。”
白砚看着墨临渊,又看看萧云,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欣慰。
“去吧。”他说,“这小家伙在我这儿,丢不了。”
萧云还想说什么,墨临渊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口。玄衣在晚风中扬起,背影挺拔如剑。
萧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在黑暗里提灯前行的。不是因为喜欢黑暗,而是因为他们见过光,所以不能容忍黑暗蔓延。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陆明。
陆明一直安静地站在柜台边,小手紧紧捧着小木鸟。此刻见萧云和墨临渊要走,他小跑过来,轻轻抓住了萧云的衣角,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不舍,却倔强地没有哭。
萧云心中一软,蹲下身,与陆明平视。他揉了揉陆明的头发,又轻轻擦掉孩子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柔声道:“明明乖,听白砚哥哥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师兄去接另一个姐姐回家,等我们回来了,玄天宗就有四个人了——你,我,师父,还有柳青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
陆明用力点头,小声说:“我等师兄回来。”
萧云抱了抱他,起身对白砚郑重一揖:“白老板,拜托了。”
白砚挥挥扇子,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放心去吧,这小家伙在我这儿,保管养得白白胖胖的。倒是你们,”他看向墨临渊和萧云,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合欢宗的水比看上去深,万事小心。”
离开杂货铺时,夕阳正沉入远山。
萧云回头看了一眼。陆明小心地捧着小木鸟站在柜台边,虽然依旧安静,但那双大眼睛里,已少了许多初来时的惊惶。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杂货铺内渐次暗下来。
白砚目送萧云和墨临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缓缓褪去,化作一片沉静的倦怠。他转身回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盏旧油灯,指尖一弹,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暖黄的光晕铺满半个铺子。
赤无殇靠在门框上,黑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就这么让他们去了?”
“不然呢?”白砚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重新摇起那把破旧的蒲扇,“年轻人总要撞几次南墙,才知道这世道的墙有多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何况墨临渊在...应该出不了大事。”
赤无殇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着街市上逐渐稀疏的人声。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挪到柜台边——陆明踮着脚尖,把一直小心捧着的小木鸟放在柜台上,然后抬起头,大眼睛看看白砚,又看看赤无殇。
“白砚哥哥,”陆明的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我能做什么吗?”
白砚挑眉,打量着小不点:“你想做什么?”
陆明想了想,小声说:“以前在村子里,娘亲做饭,我就帮忙择菜、扫地。师兄说要听白砚哥哥的话...”
白砚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随即又挂上那副懒散的笑:“行啊,你师兄可是我这儿签了十年契的店小二,如今请假外出,这活儿总得有人干。”他用扇子指了指柜台,“喏,抹布在下面,先把这柜台擦干净。擦完了扫地,扫完了把货架上的灰也掸一掸。”
陆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
他跑到柜台下找出抹布——那抹布对他而言太大了些,几乎能当小斗篷。陆明费力地拧干水,搬来小板凳垫脚,开始认真地擦拭柜台。
赤无殇看着小不点忙碌的样子,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白老板,你这算不算压榨童工?”
“压榨?”白砚振振有词,“这叫自食其力。再说,我管吃管住,不收他房钱饭钱,已经是天大的善人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陆明小小的身影。孩子擦得很认真,连柜台边角的雕花缝隙都不放过,擦完一处,还知道把抹布重新洗一遍。动作虽然稚拙,却有条不紊,显然是做惯了家务的。
夕阳完全落下,街灯次第亮起。
陆明擦完柜台,又拿起比他高出许多的扫帚开始扫地。扫帚太重,他扫得很慢,但每一处都扫得干干净净。最后是掸灰——他搬来凳子,一层层爬上爬下,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拂过货架上的瓶瓶罐罐。
赤无殇不知何时已经在桌边坐下,白砚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孩子忙活,谁也没再说话。
小铺子里只剩下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鸡毛掸子拂过瓷器的轻响,还有陆明偶尔踮脚时发出的轻微喘息。
一种奇异的宁静在空气中流淌。
赤无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其实没必要告诉他那些。”
白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那些陈年旧事,说出来只会让他愤懑,却又无力改变什么。”赤无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才多大?十七?十八?知道得越多,背负得越重,走得就越艰难。”
白砚沉默良久,才缓缓放下茶杯。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少见的疲惫。
“赤兄,你看这盏灯。”他指着柜台上的油灯,“灯油总有烧完的时候。但你知道一盏灯熄灭前,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赤无殇没有回答。
“是它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灭。”白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是被风吹熄的?是被雨浇灭的?还是油尽灯枯,自然而然?如果连为什么都不知道,那这盏灯的存在,岂不可笑?”
他看向还在认真掸灰的陆明,孩子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玄天宗...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白砚低声说,“我告诉萧云那些,不是要他去找谁报仇,也不是要他改变什么。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盏灯为什么快灭了。”
“因为风吹?因为雨打?因为油尽?”赤无殇问。
“因为有人一次又一次,故意往灯芯上泼水。”白砚的目光越过铺子,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而那些人,现在正站在光明处,享受着灯火带来的温暖,还指责这盏灯不够亮。”
他收回目光,苦笑一声:“我知道这很残忍。知道真相却无力改变,比懵懂无知痛苦千百倍。但赤无殇,如果有一天玄天宗真的彻底陨落,宗门除名,山门荒废...至少那个最后离开的人,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而非责怪自己太过无用,承担不起大任,那孩子给自己的压力太重了,想法设法给自己和宗门找条出路,墨临渊应该早已看出来了,从他与墨临渊的交易就能看出,如此心事之重,并非长寿之相。”
“至少他知道真相后,可以安慰自己:‘玄天宗不是气数已尽,是被人心算计死的。’”白砚一字一顿,“至少这盏灯熄灭前,知道自己不是自然油尽,是被一双双手,一点点掐灭的。”
赤无殇沉默了很久。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
“所以你是为了...公道?”他问。
“公道?”白砚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我只是...还剩最后一点良知吧。”
他看向陆明——孩子已经掸完了所有货架,正站在柜台边,仰头看着高处一个够不到的瓷瓶,小脸上满是认真,似乎在思考怎么爬上去。
“萧云是玄天宗仅存的传人了。”白砚的声音几不可闻,“玄天宗最后一点香火...我也想护一护。哪怕只是让他知道真相,哪怕这真相沉重得能把人压垮。”
赤无殇终于不再说话。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走向门口。
“我去外面转转。”他说,“你这铺子附近,今晚不太平。”
白砚没有问怎么不太平,只是点点头:“有劳。”
赤无殇的身影融入夜色。铺子里只剩下白砚和陆明两个人。
陆明终于放弃了爬高的念头,转而开始整理柜台上的东西——他把算盘摆正,把笔墨放好,把白砚随手乱丢的几枚铜钱一枚枚叠起来。
白砚看着他,忽然开口:“明明,累不累?”
陆明摇摇头,认真地说:“不累。以前在家里,我要做的活比这多。”
“想家吗?”
孩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想娘亲。但娘亲不在了...师兄说,玄天宗就是我的新家。”
白砚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摸出几块糖:“给,今天干活的工钱。”
陆明眼睛一亮,却没有立刻接:“可是...我还没做完...”
“剩下的明天做。”白砚把糖塞进他手里,“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陆明捧着糖,大眼睛弯了起来:“谢谢白砚哥哥!”
他小心地把糖放进怀里,跑去后院洗手。白砚看着孩子欢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有些灯,明知终将熄灭,却还是想让它多亮一会儿。
哪怕只是片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