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客舍青青柳色新 ...

  •   白砚见他还在纠结称谓,忍不住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的额头,没好气道:“你关注的点是不是有点歪?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他神色严肃了几分,“我是问你,接下来到底怎么打算的?墨临渊此人深不可测,与他牵扯太深,福祸难料。你可想清楚了?”
      萧云揉了揉被敲的地方,脸上那点委屈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平静。
      他耸耸肩,语气带着几分看开的淡然:“再坏,还能比玄天宗现在更坏吗?如果没有他,就凭我和师父,恐怕撑不到明年,玄天宗就得从仙界除名了。现在有他在前面挡着,至少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动手前总得先掂量掂量他手里的剑。”
      白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萧云,拖长了语调:“哦——原来如此。看来我们萧大师兄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了不得的大靠山啊?”
      他凑近些,用扇子掩着半边脸,压低声音戏谑道:“不得了了,小云子,你真的拐了个镇山的长老?或者…”他眼珠一转,笑容越发促狭,“干脆给我们拐个上门女婿回来?那可就真是稳赚不赔了…”
      “白老板!”萧云的脸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扑上去,一把捂住白砚的嘴,又急又羞地低吼,“你、你小声点!别胡说八道!被他听见了怎么办!”
      他紧张兮兮地飞快瞥了一眼墨临渊的方向,见那边两人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笑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捂着白砚嘴的手却不敢松开,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萧云只顾着羞恼地去捂白砚的嘴,全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坐在太师椅上的墨临渊,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赤无殇面具下的眉梢轻轻一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充满玩味的语调对墨临渊道:“哟,看来心情很是不错?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听得别人在打你的主意,不但不恼,反而…像是在笑?”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怎么,‘被拐回去做上门女婿’,就这么合你心意?”
      墨临渊眼帘微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答,只是指尖在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那抹几乎不存在的笑意早已隐去,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但周身那股不易接近的凛冽寒气,却似乎悄然消散了几分。
      这厢,白砚和萧云胡闹后,看其心情尚好,就将他悄悄带到一边。
      递过一枚竹简:“看看这个吧。”
      萧云接过竹简,神识探入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竹简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和去处,更附带着一段用留影石截取的画面——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蜷缩在角落,身上仅披着一件单薄的纱衣,手腕脚踝处带着明显的淤痕。她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空洞无神,只有深深的恐惧。
      画面旁的文字冰冷地记录着:柳青,年七岁,玄天宗前司法长老柳明月之外孙女,其母柳依依原为玄天宗内门弟子。现被人以三百下品灵石价格,卖予合欢宗充作炉鼎,生死不论。
      “柳依依师姐的女儿…”萧云的手指微微发抖,竹简几乎要被他捏碎,“我记得她…她当年是宗门里天赋最好的弟子之一,怎么会…”
      白砚叹了口气,神色复杂:“二十年前魔界叛徒与妖族蓄谋已久,联手突袭东洲边界,撕开了一道三百里长的缺口。玄天宗身为东域镇守宗门之一,接到急讯时,距离边界最近。”
      他拿起茶杯,却久久未饮,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时空:“那日凌晨,警钟长鸣九响——那是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掌门真人当机立断,率领宗内七位长老、三百精英弟子倾巢而出,只留下两位年迈长老和不足百名年轻弟子守山。你师父当时重伤未愈,也被强令留下。”
      白砚的声音愈发低沉:“那战打了七天七夜。据后来逃回来的弟子说,玄天宗赶到时,边境三镇已成人间炼狱。他们以血肉之躯构筑防线,硬是挡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为后方其他宗门的集结争取了宝贵时间。”
      “可代价是什么?”白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七位长老陨落了五位——柳明月长老自爆金丹与三名妖族统领同归于尽;执法长老为护弟子撤退,被魔将斩成两段;传功长老耗尽寿元施展禁术,魂飞魄散…三百精英弟子,回来的不足五十人,且个个带伤,根基受损。”
      萧云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白砚继续道:“最可笑的是什么?是玄天宗用几乎灭门的代价守住了防线,等来了援军。可战事一结束,那些后来赶到、伤亡轻微的大宗门——天门剑宗、药王谷、金剑阁——立刻以‘统筹资源、重建防线’为名,接管了原本由玄天宗镇守的灵脉矿区和灵药秘境。”
      “他们说”白砚模仿着那些道貌岸然的语气,“‘玄天宗伤亡惨重,恐无力继续镇守,为大局计,暂由我等代管。’暂管?这一管就是二十年!玄天宗最富庶的三处灵石矿、两片千年药园,全被他们‘暂管’了去,他娘的就是如此荒谬!”
      萧云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师父…师父从未与我说过这些往事…”所以他只知道玄天宗一日日衰败,无人正眼相待。
      “你师父那个倔脾气,怎么会跟你说?”白砚摇头,“他觉得这是玄天宗的耻辱,是掌门的决策失误,是宗门气数已尽。可真相是什么?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趁你玄天宗虚弱之际,明抢暗夺!他们不仅占了你们的资源,还处处打压——玄天宗弟子外出历练被排挤,参加宗门大比被针对,就连想招收几个好苗子,也被他们抢先一步截走!”
      他叹口气:“柳依依为什么离开?她天赋卓绝,本可在战后撑起宗门新一代。可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自己母亲为守护这些人自爆金丹,尸骨无存;看到了同门师兄弟用性命守住的疆土被他人轻易摘取果实;看到了那些曾受玄天宗庇护的小门派,转头就投靠了新主子,对玄天宗的困境视若无睹!”
      萧云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活下来的弟子,”白砚的声音回归平静,却更显苍凉,“有的心灰意冷离开宗门——他们不是背叛,是绝望。我记得有个姓陈的剑修,战前已摸到金丹门槛,战后断了一臂,道基受损。他在药王谷外跪了三天,求一粒续脉丹。可药房空空如也,最后一颗上品丹药,被天门剑宗以‘抚恤同盟’的名义要走了。”
      白砚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茶杯:“他离开那天下着大雨,什么都没带,只背着一把断剑。有人问他要去哪,他说:‘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间铁匠铺,至少打出的刀剑,不会在背后捅人。’”
      萧云喉结滚动:“那转投他派的…”
      “人总要活下去。”白砚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指责,“有个女弟子叫林婉儿,水灵根资质上佳。她母亲重伤需九转还阳丹续命,玄天宗拿不出来,紫霄门的长老找上门,说只要她改投紫霄门,丹药立刻奉上。她在祖师殿跪了一夜,磕了九十九个头,第二天跟着紫霄门的人走了。”
      他看向萧云,眼神复杂:“你师父从未怪过这些人。他说,活下来的人有权利选择怎么活。只是…”白砚顿了顿,“只是像柳依依这样,对修仙界彻底失望,远走他乡,再不愿回头的,才是最令人痛心的。她带走的不仅是一个天才弟子,更是玄天宗最后一点心气。”
      萧云猛地抬头:“白老板,你为何对玄天宗旧事知道得如此清楚?这些事情,连我这个亲传弟子都…”
      白砚沉默了片刻,扇子轻轻合拢。他走到窗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
      “因为,”他转过身,脸上惯常的笑意褪去,露出一种萧云从未见过的深沉,“这些事情,在地下城根本不是秘密。”
      “地下城?”萧云一怔,想起上次白老板去打探消息的地方。
      “四洲之外,另有天地。”白砚的声音压得很低,“那里住着被‘正道’驱逐的人,被宗门抛弃的弃徒,看不惯伪君子行径的散修,还有…做点见不得光生意的人。”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玄天宗的牺牲是真,那些大宗门的算计也是真。地下城最早的一批居民里,就有从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散修和小门派修士。他们亲眼看见,天门剑宗的援军在三十里外按兵不动整整两天,等玄天宗和魔军拼得两败俱伤才姗姗来迟;他们亲眼看见,金剑阁的长老在战事未定时,就派人探查玄天宗掌控的几处秘境;他们亲眼看见,战后分配战利品时,玄天宗的代表被排挤在角落,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
      萧云的手在颤抖:“他们…他们为何不说出来?”
      “说?”白砚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向谁说?修仙界的话语权掌握在谁手里?天门剑宗、金剑阁、药王谷背后是仙剑联盟,几个散修的证词,抵得过三大宗门联名发布的‘战事纪要’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更何况,玄天宗的败落,符合太多人的利益。一个镇守大宗倒下了,空出的位置、资源、话语权,够多少人吃饱?这些年,踩着玄天宗的尸骨爬上来的宗门、家族,数都数不过来。你说,他们会允许真相大白于天下吗?”
      一直沉默的赤无殇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肃然:“白老板说得没错。”
      他站起身,黑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我不替魔界开脱——二十年前那一战,魔界确实参与了。但有些事,地下城知道,魔界也知道。”
      赤无殇走到房间中央,面具下的眼睛扫过众人:“当年魔尊闭关冲击化神后期,魔界由三位长□□同执掌。他们中有人与妖族私下达成协议,想趁乱打开东洲缺口,夺取几处上古遗迹。但根据我们后来得到的情报,这个计划原本不该那么顺利。”
      “什么意思?”萧云皱眉。
      “意思就是,”赤无殇一字一顿,“魔军能够长驱直入撕开三百里缺口,是因为有人提前撤掉了三道关键防御阵法——而这些阵法的阵眼位置和破解方法,只有极少数人族高层知晓。”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白砚缓缓点头:“这件事,地下城也有传闻。战后第三年,有个阵法师逃到地下城,浑身是伤。他说自己参与了边境大阵的维护,战前三个月,天门剑宗以‘阵法升级’为由,调走了所有原始阵图,还撤换了半数守卫。他当时觉得不对劲,偷偷留了副本。开战后,他发现被撤换的守卫,全都‘恰好’在魔军主攻方向。”
      萧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你是说…有人里应外合?”
      “不是有人,是有些‘名门正派’。”赤无殇的声音冷如寒冰,“魔界确实有野心,但若无人族的配合,那场战争根本打不起来,至少不会那么惨烈。玄天宗…不过是大局中的弃子,是某些人用来向魔界示好、同时削弱竞争对手的牺牲品。”
      他看向萧云,眼神复杂:“魔界有魔界的罪,但仙门那群人,也不无辜。说到底,修仙界弱肉强食,怀璧其罪——玄天宗坐拥九荒东域最富庶的灵脉和秘境,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这就是原罪。”
      白砚接话:“更讽刺的是,战后的玄天宗明明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被落井下石。那些抢走你们资源的宗门,还要摆出一副‘代为保管、以免资敌’的道貌岸然。这二十年,我在地下城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正道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才是真实的修仙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