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师兄》顾晚成

29、恰似故人颜

　　萧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梦璃的声音沉痛而冰冷，每个字都像浸透了血：“她去了罗家。单枪匹马，一剑闯进了罗家祖宅。那时她已是结丹中期的修为，含怒出手，剑意惊天。最终在祖宗牌位前，找到了正在举行继任仪式的罗云海。”
　　“罗云海看见她时，脸色煞白。柳依依只说了一句话：‘把命还来。’”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梦璃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柳依依剑法精妙，更兼悲愤之下潜力尽出，竟以结丹中期的修为，硬撼结丹后期的罗云海而不落下风。她用的每一剑都是搏命的打法——不防守，不躲避，只攻不守，招招直取要害。”
　　萧云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三百招后，罗云海渐显疲态。柳依依抓住一个破绽，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肩。”梦璃的声音颤抖起来，“就在那一刻...”
　　“一道苍老的身影凭空出现。”
　　梦璃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那是罗家上代掌门，罗云起的祖父，罗天啸。他已闭关百年，修为早已踏入化神初期。他只出了一掌——轻飘飘的一掌，却蕴含着天地之力，直接将柳依依震飞出去，撞断了祠堂的三根立柱。”
　　“柳依依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肋骨断了七根，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但她依然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眼中燃烧着不灭的恨意。”
　　“罗天啸看着她，叹了口气：‘小丫头，此事是云海不对，但罗家血脉不能自相残杀至此。你走吧，我不杀你。’”
　　萧云呼吸一滞。
　　“柳依依惨笑，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他杀我夫君时，您在哪里？云起也是罗家血脉，也是您的孙子！’”
　　“罗天啸沉默了很久。祠堂里只剩下柳依依压抑的咳嗽声，和血滴落在地的轻响。”
　　“最终，老祖缓缓道：‘云起之死，罗家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云海毕竟是我罗家现任掌门，不能死在你手里。’”
　　“就在这时——”梦璃的声音骤然尖锐，“柳依依忽然脸色煞白，整个人蜷缩起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正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
　　萧云的心重重一沉。
　　“她竟然...又有了身孕。”梦璃的声音哽咽了，“两个多月的身孕，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这一番激战，加上老祖那一掌...胎儿已然不保。”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柳依依看着身下蔓延开的鲜血，忽然笑了。”梦璃的眼泪终于落下，“笑得凄厉，笑得绝望，笑得让祠堂里所有罗家人都毛骨悚然。她说：‘好...好一个罗家。夫君死了，孩子也没了...罗天啸，这就是你罗家的公道？’”
　　“罗天啸脸色微变，想要说什么，却见柳依依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抹去嘴角的血迹，一字一顿道：‘我可以死。但我的女儿...柳青，她必须活下去。我要你以罗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接她回罗家，护她周全，将她抚养成人。’”
　　“罗天啸沉默片刻，点头：‘我答应你。云起的血脉，罗家自当庇护。’”
　　“柳依依笑了，那是萧瑟如秋叶的笑容。她最后看了一眼祠堂里的罗家牌位，轻声道：‘云起，我来陪你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忽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萧云失声道：“她要自爆金丹？！”
　　“是。”梦璃泪流满面，“她要拉着罗云海一起死。但罗天啸早有防备，化神期的威压全力释放，硬生生压制住了她的灵力暴动。可柳依依早已心存死志，在被压制的瞬间，逆转经脉，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祠堂外的天空...那里有她和罗云起生活过的山谷，有他们种下的桃树，有他们女儿的笑脸。”
　　梦璃擦去眼泪，声音沙哑得可怕：“罗天啸看着她的尸体，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他说：‘厚葬。以罗家儿媳之礼。’”
　　“然后他下令，立刻派人去接柳青回宗。”
　　萧云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梦璃的笑容讽刺而悲凉，“罗天啸闭关百年，早已不知家族内部盘根错节的势力。他的命令刚下，就有人将消息传给了罗云海。”
　　“罗云海虽然重伤，但并未失去对家族的控制。他连夜派出了自己的心腹——三名结丹期的死士，前往那座山谷。命令只有一个：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萧云的心跳几乎停止。
　　“但他们去晚了。”梦璃深吸一口气，“那户猎户确实遭了‘山贼’，但柳青命大，趁乱逃了出来。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山里躲了三天三夜，最后晕倒在一处官道旁。等她醒来时，已经在一辆运送‘货物’的马车上。”
　　“那辆车...是开往合欢宗的。”萧云的声音发颤。
　　“是。”梦璃闭了闭眼，“人贩子见她生得清秀，又是水木双灵根的绝佳资质，便将她卖给了合欢宗在西川的分舵，换了三百下品灵石。分舵的人见她元阴未失，资质上佳，便将她送到了东洲总舵...也就是我这里。”
　　她看向萧云，眼中满是复杂神色：“我见到她时，她浑身是伤，眼神空洞，问什么都不说。直到我给她治伤时，发现了她贴身藏着的一枚玉佩——那是柳依依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我认出了那玉佩。”梦璃的声音很轻，“二十多年前，我受伤被柳明月所救那次，在她家中养伤三个月。那时柳依依才五岁，总是拿着这枚玉佩玩，说这是娘亲给她的护身符。”
　　萧云终于明白，为什么梦璃会对柳青如此照顾。
　　“所以我留下了她。”梦璃继续说，“对外宣称她是新收的炉鼎，实则将她安置在内殿，派人悉心照料。三个月来，我亲自教她读书认字，给她讲她外祖母的故事——但从未提过她父母的事。我想等她再大一些，等她的心伤愈合一些，再告诉她真相。”
　　她苦笑：“可我没想到，玄天宗的人会找来。更没想到...来的会是你，萧云。”
　　听到此，萧云站起身，走到梦璃面前，深深一揖。
　　“前辈爱护柳青之心，晚辈感同身受。”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正因如此，我更必须带她走。”
　　“为何？”
　　“因为玄天宗欠她的。”萧云一字一顿，“欠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欠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欠她一个可以挺直腰杆说‘我是柳明月后人’的机会。”
　　他看向墨临渊，又转回来看梦璃：“我知道修仙界很脏，知道正道有很多伪君子，知道玄天宗现在破败不堪。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让柳青躲起来，更不能让她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我要带她回去，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柳明月的后人，这就是柳依依的女儿。那些害死她外祖母的人，那些逼死她爹娘的人，且看着，柳家的血脉还没断，玄天宗的香火还没灭！”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她可以恨这个修仙界，可以恨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但不能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不能连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该恨谁都糊里糊涂！”
　　梦璃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像，真像。”她抹去眼角的泪，“你这倔劲，跟柳明月一模一样。她当年也是，明明知道留下是死路一条，却非要留下，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萧云，你可知我为何要考验你？”
　　“不知。”
　　“因为合欢宗，也快撑不下去了。”梦璃的声音很轻，却让萧云心头一震，“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天门剑宗、药王谷、紫霄门、金剑阁...组了个‘仙剑盟’，说要‘整顿修真界风气’。第一个要整顿的，就是我们这些‘旁门左道’。”
　　她转过身，眼中有着深深的讽刺：“这三个月，已经有三位长老暗中投靠了仙剑盟。他们答应，只要合欢宗归附，就给我们一个‘附属宗门’的名分——说白了，就是做他们的傀儡，替他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我留下青儿，本是想给她一个安身之处。”梦璃无奈道，“合欢宗虽非善地，但至少我能护着她。可现在看来...这艘船，也快要沉了。”
　　她走到萧云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通过了考验。那一剑里，我看到了你的决心，看到了你的担当。青儿交给你，我放心。”
　　萧云眼眶发热：“前辈...”
　　“别叫我前辈，叫梦姨吧。”梦璃笑了，这次的笑容温暖了许多，“依依当年，也是这么叫我的。”
　　她转身道：“青儿，出来吧。”
　　内殿的门轻轻打开。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小姑娘走了出来。她梳着整齐的双髻，插着一支简单的木簪，小脸圆润了些，眼睛清澈明亮。虽然身形还有些瘦弱，但气色很好，她手里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偶。她看到梦璃，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梦姨！”
　　梦璃蹲下身，将她拥入怀中：“青儿，梦姨给你介绍两个人。”
　　她拉着柳青的手，走到萧云面前：“这是萧云哥哥，是你娘亲的师弟，玄天宗的大师兄。”
　　又指向墨临渊：“这是墨临渊仙君，是来一起接你回去的。”
　　柳青怯生生地看着两人，小手紧紧抓着梦璃的衣角。
　　萧云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青儿，我叫萧云。你娘亲叫柳依依，是我的师姐。你外祖母叫柳明月，是玄天宗的司法长老。我来接你回家，回你娘亲从小长大的地方，好不好？”
　　柳青的大眼睛里渐渐蒙上水汽。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梦璃，小声问：“梦姨...你要赶我走吗？”
　　梦璃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抱住柳青，声音哽咽：“傻孩子，梦姨怎么会赶你走？只是...这里不是你该长待的地方。你应该回家，回你娘亲的宗门，那里有你的师祖，有你的同门，那里才是你的根。”
　　“可是...”柳青的眼泪滚落下来，“可是我只认识梦姨...我害怕...”
　　“不怕。”梦璃擦去她的眼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挂在柳青脖子上，“这是你娘亲的玉佩，你一直带在身边，对不对？它会在梦里保护你。而且...”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铃铛，系在柳青手腕上：“这是梦姨给你做的‘相思铃’。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摇响它，梦姨都能听到。等你到了玄天宗，安顿好了，梦姨就去看你，好不好？”
　　柳青看着手腕上的铃铛，又看看梦璃红肿的眼睛，用力点头。她扑进梦璃怀里，小声说：“那梦姨一定要来...”
　　“一定。”梦璃紧紧抱着她，“梦姨发誓。”
　　良久，她才松开手，将柳青轻轻推到萧云身边：“去吧，趁天还没亮。”
　　萧云抱起柳青，向梦璃深深一揖：“梦姨大恩，萧云此生不忘。他日若有需要，玄天宗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梦璃摆摆手，转过身去：“快走吧。记住，出山门后一直往东，莫要回头。”
　　她的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萧云最后看了她一眼，抱着柳青，与墨临渊一同转身离开。
　　走出合欢宗大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柳青趴在萧云肩上，一直望着那座渐行渐远的红楼，小手紧紧攥着胸前的玉佩和手腕上的铃铛。
　　走出三里地，萧云忽然停下脚步。
　　墨临渊看向他：“怎么了？”
　　萧云回头望向胭脂山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但隐约能听见打斗声和呼喊声传来。
　　“梦姨她...”萧云的声音发紧。
　　“她有她的路要走。”墨临渊平静道，“我们能做的，就是护好这个孩子，不辜负她的托付。”
　　萧云抱紧怀中的柳青，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前行。
　　朝阳终于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照亮了前路。
　　那条路很长，很难走。
　　“萧云哥哥，”她小声说，“梦姨会没事的，对吗？”
　　萧云抱紧了她，轻声道：“会的。梦姨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