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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石镇遇煞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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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剑宗外三十里,青石镇。
暴雨如注,巷子深处的积水泛着铁锈般的暗红,雨点砸在上面,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萧云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泥水里,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瓢泼大雨中,触目惊心。每一次呼吸都扯动断骨和满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一只沾满泥浆的靴子狠狠碾在他背上,力道之大,让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啧,瞧瞧这是谁?”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咱们玄天宗昔日风光无限的‘大师兄’,怎么又像条死狗一样趴在这儿了?”
但他还是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撑住湿滑的地面,一点点挣扎着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让他眼前发黑,喘得如同破旧风箱。他抬起左手,用同样脏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和雨水,视线勉强清晰了一些。
他的目光扫过周有余腰间——那里挂着一块银边内门令牌,在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周师弟……现在……真是出息了……”萧云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带着人……整日为非作歹……”
周有余听着他这毫不畏惧、甚至带着点昔日“大师兄”影子的语气,心头那股邪火更是烧得旺盛。尤其是想到前几日四宗大比,墨临渊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描淡写却极致羞辱地击败他,而眼前这个萧云,据说竟得了墨临渊那煞星的几分“关照”……凭什么?一个玄天宗的废物,一个破落户,凭什么?!
“你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周有余一脚踹在萧云腹部,看着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才觉得胸口那口恶气稍稍舒缓,“我今天就要把墨临渊加在我身上的,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周师兄,跟这废物啰嗦什么?”旁边一个剑气宗弟子谄媚道,踢了踢萧云无力的腿,“不如先废了他另一条胳膊,看他还硬气不!”
周有余眼中凶光一闪,正要动手。
就在这时,巷子更深的阴影里传来压抑的、孩童的呜咽声,还有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
“小杂种!还咬人?!”
萧云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两个剑气宗弟子粗暴地拖了出来,正是九岁的陆明!孩子衣衫褴褛,小脸上布满泪痕和污泥,裸露的手臂和背上交错着新鲜的鞭痕,渗着血珠。他看到萧云,眼泪更是汹涌,挣扎着想喊,嘴巴却被死死捂住。
“陆明!”萧云嘶声喊道,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想用左手撑地站起来去救孩子。
“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小崽子?”周有余冷笑,一脚踩在萧云想要撑地的左手上,用力碾了碾,“听说你很照顾这小子?怎么,玄天宗都死绝了,轮到你这个废物来当救世主了?”
他看着萧云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陆明,一个恶毒的念头突然升起。他蹲下身,用剑鞘拍了拍萧云肿起的脸颊,语气变得下流而残忍:“你这张脸……收拾收拾,倒是比许多女修还耐看。断了胳膊趴在地上的样子……啧,别有一番味道。你说,我要是当着你拼命想护着的小崽子的面,好好‘照顾照顾’你……会不会更有趣?”
萧云浑身一僵,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怒与寒意。他左手被踩住,右手已断,似乎已无计可施。
周有余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对旁边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会意,□□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扯萧云本就破烂的衣襟。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萧云脖颈的刹那——
萧云一直紧握的左拳突然松开,几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混在泥水里的银芒激射而出!那是白砚给他的、藏在指甲缝里的“破罡针”,专破低阶护体灵力,虽然威力有限,但胜在出其不意,且喂了强效麻药!
“啊!”那弟子惨叫一声,手掌瞬间麻痹,踉跄后退。
同时,萧云用尽最后力气,低头狠狠咬向周有余踩着他左手的小腿!
“嘶——!”周有余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缩脚。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萧云左手脱困,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那是余小满赛给自己的,自己一直忘了丢掉,用牙咬开系绳,朝着周有余和靠近的几人脸上狠狠一扬!
“好辣,这什么东西?”有人惊呼,慌忙闭眼后退。
辛辣刺鼻的粉末混合着生石灰遇水产生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巷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呛咳和痛骂声。萧云趁机连滚带爬地扑向被丢在墙角的陆明,用还能动的左手一把抱住吓呆了的孩子,转身就朝巷口冲去!
“拦住他!给我弄死他!”周有余眼睛被辣得通红流泪,气急败坏地怒吼。
然而,萧云刚冲出不到三步,巷口阴影里,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如同铁塔般拦在了那里。
秦越。
他不知何时来的,脸色比这雨夜更阴沉,似乎心情极差。看着狼狈不堪、抱着个孩子还想逃的萧云,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不耐烦的厌恶。
“哪来的老鼠,吵死了。”
他甚至没动用背后的重剑,只是随意一抬脚,裹挟着沉重灵力的一踢,狠狠踹在萧云胸口!
“噗——!”
萧云如遭重锤,整个人连同怀里的陆明一起倒飞回去,重重撞在巷子湿滑的墙壁上,又滑落在地。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鲜血咳了出来,怀里护着的陆明也摔在一旁,发出痛苦的呜咽。
这一次,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能模糊地看到周有余等人骂骂咧咧地围上来,看到秦越冷漠地站在巷口,像在看一场无趣的闹剧。
果然还是太弱了,即时用了白老板给的护身灵符,但是仍然抵抗不了天门剑宗大弟子一脚。
要死了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
巷子里狂暴的雨声,似乎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降临!那寒意并非来自雨水,而是某种更加纯粹、更加锐利的东西——是剑意!凝练到极致、饱含着冰冷怒火的剑意!
一道比夜色更浓重、比闪电更迅疾的玄色身影,如同撕破雨幕的幽灵利剑,骤然出现在巷子中央!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只看到剑光一闪——不,甚至没有清晰的剑光,只有一道模糊的、扭曲了光线的轨迹掠过。
“啊啊啊——!!”
周有余那只伸向萧云的手,齐腕而断!断口平滑如镜,鲜血在停顿了一刹那后,才狂喷而出!他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抱着断腕踉跄后退,脸上瞬间惨白如纸,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而站在巷口的秦越,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狠狠撞在他的护体灵光上!
“咔嚓!”
护体灵光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粉碎!秦越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巷口一截矮墙,被埋进了碎石砖瓦之中,他抬起头看去。
雨幕中,一道黑袍身影缓缓走来。雨水在他周身三寸外蒸成白雾,露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眉如墨画,眼若寒星,唇线紧抿成一条直线。
墨临渊。
他甚至未撑伞,黑袍曳地,在积水中拖出细碎涟漪。所过之处,雨水逆流升空,在他身后形成一道诡异的水幕屏障,映着巷中灯火,宛如剑域降临。
“墨临渊?”秦越脸色骤变,“你……你不是在客院养伤?”
“放人。”墨临渊甚至没看秦越,目光落在周有余踩着的萧云身上,“否则我不介意替剑气宗清理门户。”
周有余吓得缩脚,却嘴硬道:“这是我天门剑宗地界!你……”
话音未落。
墨临渊剑鞘轻点地面。
“咔嚓——”
周有余突然跪倒在地,膝盖骨碎裂声清晰可闻。他惨叫出声,抱着双腿在泥水里翻滚。
“再说一遍?”墨临渊缓步走来,每走一步,地面雨水便凝结成冰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秦越握鞭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得分明,墨临渊虽面色苍白,唇角还渗着黑血,可周身剑意却比往日更盛,那是……剑骨被彻底激发的征兆!
“墨道友,”秦越强作镇定,“此事是我天门剑宗内务,还请不要插手。”
“内务?”墨临渊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比冰刃更刺骨,“用蚀骨香暗算同道,也是内务?”
秦越瞳孔骤缩:“你胡说,那是你仇家太多了……”
“我是不是胡说,”墨临渊抬手,雨水却在他身周三寸外被无形的力量悄然蒸发成白雾。他微微侧头,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苍白得异乎寻常、却依旧俊美得惊人的侧脸。
“上官无我最清楚。”
墨临渊。
他甚至连剑都未完全出鞘,只是剑柄露出了一寸寒芒。
他看也没看惨叫的周有余和废墟里的秦越,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萧云身上。
那目光依旧冰冷,深处却翻涌着比这暴雨夜更沉郁的暗流,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着的什么。
萧云模糊的视线对上了那双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血沫。
墨临渊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动作算不上轻柔,却精准地避开他的断骨处,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一股灵气覆在他的身上,萧云似乎觉得整个人轻松很多。
然后,他伸手,将同样受伤不轻、吓得瑟瑟发抖的陆明也拉到自己身侧。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起身,再次看向巷子里那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剑气宗弟子,以及还在哀嚎打滚的周有余。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墨临渊黑袍一卷,磅礴却温柔的灵力将萧云和陆明同时裹挟。“回去告诉上官无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正阳门等着。等他给仙盟解释,为何天门剑宗会出现禁药,暗算同道。”
话音落,剑光冲天而起!
秦越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巷中已空无一人。只剩周有余在泥水里哀嚎,以及满地冰晶,在雨中缓缓融化。
百里之外,荒山破庙。
剑光敛去,墨临渊将萧云放在干草堆上,自己却扶着供桌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便有黑血溅落,在地上腐蚀出缕缕青烟。
“你中毒了?”萧云挣扎着坐起,顾不得自己断臂之痛,慌忙去扯墨临渊衣襟,“让我看看……”
墨临渊格开他的手:“无妨,很快就好。”
可他指尖不住发颤,额角渗出冷汗。心口处,剑骨正迸发微弱金芒,与蚀骨香的毒性艰难对抗。更麻烦的是,今夜强行催动剑骨,竟引动了某种更深层的反噬。
萧云看着地上被腐蚀的痕迹,脸色发白:“这是……蚀骨香?他们真对你用了禁药?”
墨临渊没回答,盘膝坐下调息。金芒与黑气在他周身交替浮现,映得破庙明明灭灭。
许久,他缓缓睁眼,看向萧云:“你怎么会在青石镇?”
萧云低头,从怀中摸出那包完全化掉的麦芽糖,糖纸被血浸透,黏成一团:“我……我来找陆长老的孙子。陆长老临终前托付我……说小明是他唯一的血脉……”
他声音渐低:“可我太没用了……找到人,却救不走……”
墨临渊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孩子我已送回正阳门。李由会照顾他。”
萧云猛地抬头:“真的?”
“嗯。”
“谢谢……”萧云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又欠你一条命。”
墨临渊看着他,忽然伸手,用袖角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轻得萧云几乎以为是错觉。
“不必谢。”墨临渊收回手,目光望向庙外滂沱大雨,“这世道,欠来欠去,早已算不清了。”
萧云怔怔望着他的侧脸。雨夜微光中,墨临渊的轮廓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大师兄,”他轻声问,“你中的毒……真的没事吗?”
墨临渊没回答。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蚀骨香伤不了剑骨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