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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守山的刘大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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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蹲在百纳杂货铺门口,愁眉苦脸地啃着一块灵麦饼,饼渣子掉了一地。
白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捡干净!"
"白老板......"萧云哀嚎,"我都要愁死了,你还惦记这个?"
"愁什么?"白砚挑眉,"你那'玄阳丹'不是卖得挺火么?"
萧云脸一红:"别提那个了......我是说墨临渊!他要去天门剑宗交流,最少三个月见不着面!"
白砚嗤笑:"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是怕他把我忘了!"萧云抓狂,"他那种人,神出鬼没的,好不容易有点进展......"
白砚眯起眼:"所以?"
......
晨雾像是被仙人随手扯碎的云絮,懒洋洋地缠在山峦与林梢之间,草叶尖儿上凝着的露珠沉甸甸的,萧云每走一步,那双半旧的青布鞋就被打湿几分,凉意透过鞋面,直往脚心里钻。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山门外不远处的简陋茶摊后头,蹲在一个半人高的、晒得暖烘烘的干草垛旁,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雾气朦胧的山门方向。活像只伺机而动、又透着点傻气的小土拨鼠。
茶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穿着粗布短褂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揭开蒸笼盖子。浓郁甜软的桂花香气混合着水蒸气“呼”地一下冲出来,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清寒雾气,也模糊了他脸上那些深深浅浅、如同古树年轮般的皱纹。
老头眯着眼,往草垛这边瞥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又像只是被热气熏着了。他也没回头,一边用粗糙的手给糕点上点红,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种奇特的穿透力,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草垛后的萧云听清:
“小猴崽子,又来啦?今儿个起得够早啊,这露水都没散呢,就蹲那儿当门神?”
萧云被点破,也不尴尬,反而从草垛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笼热气腾腾、莹白软糯的桂花糕,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嘴上却道:“刘大爷早!我……我等人呢!”
“等人?”被称作刘大爷的老头哼笑一声,拿起一块刚出锅、烫得他直吹气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满足地咂咂嘴,“等谁啊?这正阳门上上下下,能让你小子天不亮就蹲这儿等的,除了墨小子,还能有谁?”
萧云脸一热,梗着脖子:“我……我就是随便等等!万一墨师兄今天不从这儿走呢?”
刘大爷又咬了一口糕,含含糊糊道:“他要出远门,十回有八回都挑这种雾蒙蒙的天气。看着隐蔽,实则嘛……”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早饭吃了没?这新蒸的桂花糕,用的是后山老桂树的花,香得很,要不要来两块?给你算便宜点。”
萧云看着那诱人的糕点,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食盒,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里面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还得留着给师父抓药。他狠狠心,摇头:“不了刘大爷,我等他来了再买……万一,万一他真不走这儿呢?” 最后一句说得小声,没什么底气。
刘大爷也不劝,只是慢悠悠地啜了口粗茶,沧桑的眼眸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向山门方向,又似看向更远的地方,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玄天宗后山,以前也有棵老桂树吧?开花的时候,香飘十里。有个姓赵的愣头青,就爱偷那花儿酿酒,没少被你们守山长老追着打。”
萧云猛地一愣,转头看向刘大爷。玄天宗?姓赵的?守山长老?他记忆里,师父好像提过,玄天宗鼎盛时,后山确实有棵极老的月桂,后来……后来不知怎么就枯死了。
至于姓赵的……他茫然地摇头。
刘大爷却不再多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尽千帆后的平淡,也有几分萧云看不懂的复杂。他放下茶杯,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起摊子上的物什,动作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迟缓,可萧云看着,却莫名觉得那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与这晨雾、山风、草木呼吸隐隐相合。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的雾气,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萧云立刻屏住呼吸,重新缩回草垛后,眼睛瞪得溜圆。
雾气渐散,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由淡转浓,缓缓走来。正是墨临渊。
他今日果然未着正阳门那些象征身份的繁复礼服或威严黑袍,只穿了一身极为合体的玄色劲装,衣料看似普通,却在晨光微熹中流动着暗哑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银鳞纹的革带,勾勒出紧窄腰身。如墨长发用一根同样简洁的乌木簪高高束成马尾,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山风掠过,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也清晰地露出了他眉间一道新鲜的、颜色尚艳的狭长血痕——看那痕迹的走向和残留的微弱灵力波动,绝非意外划伤,更像是昨夜与人激烈交锋时,被某种锋锐之物险险擦过所留。
萧云的心揪了一下,但眼看墨临渊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如渊,并无重伤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墨仙君!早啊!”萧云再也按捺不住,抱着他那个宝贝了一早上的双层大食盒,从草垛后猛地蹦了出来,动作太急,发间还滑稽地沾着好几根金黄色的稻草。
墨临渊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了一眼他怀里的食盒,最后定格在他头顶的稻草上。
萧云献宝似的“咔哒”一声打开食盒盖子:“路上吃的都备好啦!您看——”
上层,是煎得两面金黄、香气扑鼻的整条灵池鲈鱼,鱼身上撒着细碎的翠绿香草;中层,是码得整整齐齐、做成精致梅花形状的糯米豆沙点心,粉白可爱;最下层的小格子里,竟然塞满了裹着晶莹糖霜的各式坚果,颗颗饱满。
这些吃食,没有一样是山珍海味、灵丹妙药,却全是这近两个月来,墨临渊在后山指点他练剑的间隙,偶尔目光会在路过膳房、或看到其他弟子零嘴时,多停留那么一瞬半瞬的东西。
墨临渊看着食盒,沉默了片刻。山间的风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食盒,而是自然而然地拂向萧云的额头,指尖轻轻掠过,将那几根碍眼的稻草摘了下来。
“怎知我今日启程?”他问,声音比这晨雾更淡,听不出情绪。
微凉的指尖触及皮肤,萧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不像最初接触时那样,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甚至能闻到对方指尖残留的、极淡的冷冽清气,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
“我……我猜的!”萧云眼神飘忽,话赶话地秃噜出来,“刘大爷说您每回出远门都爱挑这种雾天,说是有个什么讲究……”话一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懊恼地看向旁边正假装认真擦拭茶壶、实则肩膀可疑耸动了一下的刘大爷。
完了!把“线人”供出来了!
墨临渊的目光随之转向茶摊。刘大爷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挂着再朴实不过的笑容,冲墨临渊点点头:“墨小子,早。出门在外,一切小心。”那语气,平淡得像在叮嘱自家子侄,而非面对正阳门地位尊崇、令无数人敬畏的大师兄。
墨临渊对刘大爷的态度似乎也不同于对待寻常杂役或外门长老,他微微颔首:“刘老。”
然后,视线重新落回一脸“我错了但我不是故意的”表情的萧云脸上。
“又去烦扰守山长老。”墨临渊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惯有的冷调。
萧云肩膀一塌,准备迎接“加练”或者“抄写门规”之类的惩罚。
然而,墨临渊却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装满了琐碎心意的食盒,指尖灵光一闪,将其收进了储物戒中。
“回来再罚。”
四个字,轻飘飘的。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色身影重新融入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朝着山外的方向行去,步伐依旧沉稳,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雾霭渐浓,黑衣身影终是没入山路尽头。萧云踮脚望着,直到茶摊老伯往他手里塞了包桂花糕:"走远啦!墨小子特意吩咐留给你的。"
晨光终于穿透浓雾,将黑衣剑修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眼山脚茶摊,那个傻小子正举着桂花糕朝他挥手,笑得像捧住了整个春天。
山风卷起残雾,墨临渊独行在崎岖小道上。储物戒里的食盒散发着温热的甜香,与掌心的平安符一道,成了某种陌生的重量。
他惯来独行。剑锋所指之处,从不需要回头确认是否有人跟随。血与火淬炼出的道路,本该永远这般孤绝到底。
可偏偏有个傻小子,抱着一腔孤勇撞进他冰封的世界,像顽强的藤蔓,不管不顾地扎根冻土,非要撬开坚冰探出点生机来。
"麻烦。"他低声自语,剑气却温柔地托起一片落叶,盖住路旁冻僵的蚁群。
这两个月太过反常。竟习惯有人聒噪着说凡间趣事,习惯练剑时多备一份伤药,甚至习惯夜里那人靠近——明明最初只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前方雾气翻涌,隐约现出天门剑宗的山门轮廓。墨临渊下意识回头,来时路早已湮没在云海中。唯有食盒里的糖糕香,执拗地萦绕在鼻尖。
他忽然并指斩向心口,剑意没入的刹那,周身温情尽褪,又变回那个冷硬的正阳门杀神。
只是储物戒最深处,那枚绣歪的平安符正贴着本命灵剑,暖意丝丝渗入剑鞘。
萧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回来再罚?意思是……食盒收了?路上会吃?
他摸了摸刚刚被拂过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又看了看旁边笑眯眯继续摆弄桂花糕的刘大爷。
忽然,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清晨的寒意仿佛瞬间被驱散,心里头暖烘烘、甜丝丝的,比吃了十块桂花糕还美。
他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冲刘大爷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朝着玄天宗的方向跑去。
刘大爷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墨临渊离去的山道方向,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古老歌谣,继续侍弄他那一笼香甜的、属于平凡早晨的糕点。
刘大爷看着少年那轻快得几乎要蹦跳起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玄天宗的小径尽头,又转头,望向墨临渊身影彻底隐入的那片苍茫山雾。他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眸里,映着渐亮的晨光,也映着几分悠远的、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的怅然。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是承载了太多无声的叹息。
枯瘦却稳定的手,重新盖上了那笼温热的桂花糕蒸笼。白茫茫的水汽再次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从很古早的时光缝隙里,艰难挤出来的一缕回音。不成调,甚至有些断续,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荡气回肠的韵律,缓缓流淌在这静谧的、露水未干的晨间山脚:
“山外山哪……雾锁重楼,
剑光寒哪……血染征裘。
少年郎啊……莫回头,
踏碎了凌霄……怎知高处寒透……
桃花落哪……春水空流,
故人远哪……白骨成丘。
一壶浊酒……敬千秋,
笑问他年谁冢上……青草幽幽……
最后一个“幽”字,被他哼得极轻,几乎散在了蒸腾的热气里。歌声停了,山风拂过茶摊简陋的布幌,发出轻轻的扑簌声,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雀啁啾。
刘大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布满风霜的雕塑。唯有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极淡的光芒闪烁了一瞬,又迅速归于古井无波的平静。
那光芒里,或许曾有剑气冲霄,或许曾见故人慷慨,或许历经过宗门兴衰、爱恨情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