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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礼轻情意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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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已现鱼肚白。晨光刺破残留的灰雾,照耀在劫后余生的山庄土地上,也照耀在每一个幸存者苍白却终于有了生气的脸上。
柳旭阳在青萝搀扶下,对着那废墟的方向,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青萝也跪在一旁,泪流不止,却不再完全是悲伤,还有一丝释然。
赤无殇从一堆瓦砾中踢出半块焦黑的“噬魂匣”碎片,撇撇嘴:“晦气。”他将从枯木身上摸到的那块关乎《九幽噬魂录》的令牌碎片收好,对墨临渊摆摆手:“交易两清,走了!”红芒一闪,人已消失在天际。
白砚看着相互搀扶、悲喜交加的幸存者们,摇摇头,难得语气有些感慨:“执念成魔,爱亦成劫。可悲,可叹。”
萧云沉默地站在废墟边,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他想起了枯木最后那癫狂又绝望的眼神,想起了紫苑那温柔而决绝的告别。力量、长生、执着的爱……到底什么才是对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被牺牲的无辜者,那些被扭曲的魂魄,是实实在在的悲剧。
几日后,药王谷的人才“匆匆”赶到。带队的是位姓李的长老,须发花白,面色端方,只是一双眼睛扫过废墟和墨临渊等人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墨临渊面无表情地递上玉匣——留影石记录着枯木炼傀的场景和自述,引魔散药瓶底部刻着药王谷的暗记,炼傀残卷的材质和笔迹也与药王谷某些秘传同源。柳旭阳虽然虚弱,却条理清晰地复述了父亲与枯木的往来,以及枯木亲口承认的“天傀”计划。青萝则拿出了那枚控制令牌碎片和枯木洞府中找到的、记载着“万灵傀阵”部分构想的玉简。
李长老脸色铁青,手指捏得玉简咯咯作响。
证据太硬,人证太多,还是在正阳门眼皮子底下,抵赖只会更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家门不幸!枯木此獠,多年前便心术不正,暗中研修禁术,早已被谷中察觉!奈何他行事隐蔽……我等监管不力,酿此大祸!他早已被逐出师门,其所作所为,皆与药王谷无关!”
这话说得漂亮,却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哦?”赤无殇靠在半截焦黑的梁柱上,把玩着从枯木灰烬里找到的另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骨片,闻言嗤笑,“逐出师门?什么时候逐的?可有公告?这引魔散的配方、炼傀的手法,可都是你们药王谷的不传之秘。一个‘被逐出门墙’的人,还能随手拿出这么多好东西?李长老,你们药王谷对“被逐出之人”倒是挺大方啊。”
李长老面皮一抽,强笑道:“赤少主说笑了……此獠定是叛出门墙后,窃取了部分典籍……”
“不是的。”青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断了赵长老的话。她眼中含着泪,却透着一种决然,“师父……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谷里上下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医道天才,心性更是纯善。他会为了救一个染了瘟疫的村庄,亲自试药险些丧命;会把来之不易的灵草,分给买不起药的散修……他对谁都好,尤其对凡人,从无轻蔑。”
她看向柳旭阳,又看向那已成废墟的主殿方向:“师父最初来山庄,是真的想研究‘枯髓之症’,想救旭阳。他翻阅无数古籍,试了无数方子……直到……直到紫苑师娘出事。”
“师娘……”青萝声音哽咽,“她是凡人。药王谷门规森严,尤其忌讳与凡人有染,怕沾染因果,怕耽误修行。可木师伯就是爱上了她,爱得不顾一切。他甚至想过自废修为,陪她做一世凡人……可后来,紫苑师娘还是‘病逝’了。”
“病逝?”白砚插了一句,语气玩味,“一个被药王谷天才神医捧在心尖上的凡人女子,‘病逝’了?什么病,连木清玄都束手无策?”
青萝摇头,面露困惑:“我不知道……谷里对此讳莫如深。只听说师娘是急症,师父当时在外采一味关键药材,赶回来时……只能见师娘最后一面。从那以后,师伯就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疯狂地钻研古籍,尤其是一些偏门的、关于魂魄和傀儡的记载……他说,一定有办法留住想留住的人。”
墨临渊忽然道:“你之前说,紫苑是误入修真坊市。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女子,如何穿过凡人界与修真界之间日益稳固、且有各派弟子巡视的结界?”
青萝愣住了,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赤无殇抛了抛手中那枚黑色骨片,骨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巧了,我在枯木老儿灰里扒拉出这玩意儿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很有趣的气息。不像是咱们这一界的玩意。墨冰山,你们正阳门藏书多,听说过‘引魂香’吗?不是引魔散,是专门吸引特定凡人魂魄、并暂时削弱结界感应的那种。”
墨临渊眼神微凛。正阳门确有相关模糊记载,但那属于上古禁术范畴,早已失传。
李长老脸色微变,立刻道:“荒谬!赤无殇莫要危言耸听!枯木定是修炼邪术走火入魔,胡乱收集了些不明邪物!”
“别什么事情都推给入魔,是人是魔查查就知道了。”赤无殇将骨片收好,笑容危险,“比如,查查这些年,修真界各处,有多少‘恰好’误入的凡人,又有多少‘恰好’出了意外,或者……‘恰好’被某些人带走了?这些凡人,有什么特殊之处?紫苑,除了是木清玄的爱人,她本人……可有什么特别?”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如果紫苑的“误入”和“病逝”并非偶然,如果枯木的疯狂背后还有推手……那牵扯出的,恐怕就不止是一个长老走火入魔那么简单了。
柳旭阳虚弱地咳嗽几声,青萝连忙为他顺气。他缓过来,轻声道:“清理枯木……木前辈的洞府时,除了那本手札,我们还找到一些零散的笔记,里面有些话很奇怪……提到‘容器’、‘养料’、‘时机未到’……还有,他似乎在寻找某种‘纯净的凡魂’,说那是‘钥匙’……”
李长老的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他强行压下情绪,板着脸道:“枯木已然伏诛,其疯癫呓语,不足为凭!药王谷承诺的赔偿和安置,即刻兑现!至于其他无端揣测,休要再提,以免伤了各派和气!”他匆匆交代了赔偿事宜,便带着人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废墟前,众人沉默。和煦的阳光照在残垣断壁上,却驱不散那悄然笼罩下来的、更大的疑云。
最终,柳旭阳和青萝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心。
“我们留下。”柳旭阳说,语气平和却坚定,“这里是我们的家。父亲的遗志,是守护它。木前辈的手札给了我希望,我想试试。而且……”他看向青萝,“我们也想守着这里,或许……还能发现些什么。关于紫苑前辈,关于那些笔记……”
废墟旁,尘埃尚未落定。柳旭阳在青萝的搀扶下,慢慢清理着残砖碎瓦,动作很慢,却异常认真。
萧云走了过去,帮忙搬开一块压着半截焦黑梁木的石头。他看了看柳旭阳苍白的侧脸,又看了看青萝虽然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忍不住问:“柳公子,青萝姑娘,你们以后……真打算一直留在这儿了?”
柳旭阳停下动作,直起身,望向这片满目疮痍却承载着所有记忆的家园,轻声道:“嗯,留在这儿。父亲拼死守护的地方,我怎么能丢下。木前辈的手札给了我一线生机,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活得久一点,把这里重新建起来。”
青萝接过话头,声音清晰:“药王谷……我是回不去了。知道了那些事,见证了师父的结局,我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做那个听话的弟子。”她握住柳旭阳的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豁出去的坦然,“这里就是我的新师门,旭阳就是我的道。”
萧云有些担忧:“可是……药王谷那边会不会……”
“无妨。”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墨临渊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样式简单的储物袋,“仙剑联盟已正式质询药王谷青峰山庄一事。枯木罪证确凿,药王谷监管不力、推诿责任亦是事实。联盟责令其严查内部,并做出了相应惩戒。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敢再对青峰山庄幸存者,尤其是关键人证,轻举妄动。”
他将储物袋递给柳旭阳:“里面是一些灵石和基础的建筑材料,算是我个人,以及正阳门对此事牵连无辜的一点补偿。此外,”他顿了顿,取出一枚刻着简易剑纹的玉符,“这枚玉符你收好。若遇紧急情况,捏碎它,附近的正阳门弟子或据点会有所感应。”
柳旭阳和青萝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冷面无情、高高在上的正阳门大师兄,会考虑得如此周全。
“墨……墨仙君,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柳旭阳连忙推辞。
“拿着。”墨临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选择了坚守和重建,这便值得。”
他又看向青萝:“你既决意脱离药王谷,过往功法若有疑虑,可暂缓修炼。重建山庄,琐事繁多,亦是修行。若将来有其它想法,可凭此玉符,去正阳门外门寻个安稳差事。”
青萝眼圈微红,拉着柳旭阳,郑重地向墨临渊躬身行礼:“多谢墨师兄!”
萧云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有点暖,又有点酸。他想起玄天宗破败时,无人问津,师父求告无门的凄凉。原来,这冰冷残酷的修仙界,也并非全是落井下石。总还有些人,在力所能及之处,存着一份公道和温情。
不远处,白砚倚着一棵烧焦半边的老树,磕着新买的瓜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低声自语:“冰疙瘩也有开窍的时候……啧,这戏总算没白看。”
赤无殇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拿着他发现的线索,去追寻那“钥匙”背后更深的秘密了。
夕阳的余晖给废墟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将柳旭阳和青萝依偎着清理家园的身影拉得很长。日子注定清苦,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他们紧握的手和眼中的光,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力量。
山脚集市,喧嚣依旧,仿佛不远处山庄的悲剧只是茶余饭后一抹淡去的谈资。
萧云的摊子照旧支着,黄昏收摊,他习惯性地走到老地方,坐在山坡的石头上。落日熔金,炊烟袅袅,孩童的嬉闹声穿过渐起的暮霭传来,平凡得让人心头发软。
身边有人坐下,带来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萧云没回头,他望着天边最后一线金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墨临渊,又像在问自己:“折腾这么大一圈,死了那么多人,疯了那么多人……最后为了什么?”
墨临渊沉默了片刻。晚风拂动他玄色劲装的衣角。
“或许。”他声音平静,“仙路漫长,争斗不休。有人求无敌,有人求长生,有人求霸业。但总得有人,去让这些‘没用’的安稳日落,还有人能看,还有人愿意看。”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放在萧云摊开的掌心。簪子素雅,触手温润。
“礼我收了。”
萧云耳朵尖有点热,挠挠头:“地摊货,不值钱……”
“礼轻情意重。”墨临渊站起身,目光掠过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投向玄天宗所在的朦胧山影,“你的路还长。玄天宗的担子,山下的灯火,你想看的日落……都得有力量才能守着。”
说完,他转身步入渐浓的夜色,身影很快与暮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萧云握紧了掌心的玉簪,那一点微凉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最后看了一眼山下温暖的人间烟火,又望了望远方玄天宗孤峰隐约的轮廓。
然后,他背起空背篓,将玉簪小心揣进怀里最妥贴的位置,踏着刚刚亮起的、清冷的星光,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