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师兄》顾晚成

15、紫苑师娘

　　地宫深处，如同将地狱的一角撕开，展露在人间。
　　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那具高达三丈、由无数扭曲血肉、植物根须、金属构件和闪烁晶体拼合而成的“天傀”雏形，正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地面密密麻麻、流淌着诡异液体的阵法纹路蔓延，最终汇聚到“天傀”底部。阵法外围，上百名山庄的幸存者如同被抽去了脊骨，跪伏在地，他们的生机化作丝丝缕缕苍白的雾气，被阵法贪婪地汲取，注入那恐怖的核心。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痛苦与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离去。
　　枯木长老就站在阵眼处，曾经仙风道骨的身形，如今干瘪得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疯狂而炽热的绿焰。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闯入者，而是微微侧身，用一种与此刻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温柔的语调，对着侍立在他身旁的那个紫衣纸傀低语：
　　“紫苑……你看，又有人来了。新鲜的魂魄，强大的灵力……快了，就快了。等你‘活’过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用理会这尘世的烦扰，不用看那些庸人怜悯或厌恶的眼神……。”
　　那紫衣纸傀静立着，妆容精致，衣裙华美，在阵法的红光映照下，肌肤仿佛真的透着温润。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哀伤。
　　“师父，求您收手吧！”青萝冲上前几步，声音凄厉，“你看看师娘！你看看她啊！她被困在那纸躯壳里，日日夜夜承受着你这邪恶阵法的侵蚀和无数冤魂的哀嚎，她痛苦得快要消散了！你这根本不是爱她，你是在折磨她！”
　　柳旭阳被萧云搀扶着，虚弱却清晰地说道：“枯木前辈……我能感觉到……那位‘姨娘’……她很害怕……也很悲伤……她不想这样‘活着’……她在求你……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
　　枯木身体微微一震，猛地回头，眼中绿焰跳动，脸上肌肉扭曲：“你们懂什么？！紫苑生病的时候，我妄为‘神医’却束手无策！天道不公，夺走了她！我只是想让她回来！只要天傀大成，她就能拥有永恒的生命，无上的力量！再也没有病痛能伤害她！我，有什么错？！”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
　　萧云看着枯木那癫狂又绝望的样子，看着他对着纸傀自说自话的“深情”，一股莫名的怒火冲上心头。
　　“你问有什么错？”萧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执着，穿透了枯木的嘶吼，“你问过她吗？你问过紫苑前辈，她愿不愿意变成这样一个怪物吗？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你现在做的，是把她的残魂囚禁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里，用别人的命、用整个山庄的悲剧来填你的执念！你这根本不是爱，是你自己怕孤独，怕失去，是你想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控制欲！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她若真有知，看着你现在这副模样，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和痛苦，她会开心吗？她会想这样‘活’过来吗？！”
　　萧云的质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在枯木早已偏执的心防上。他踉跄了一下，眼中疯狂之色稍褪，浮现出一丝茫然和痛苦，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紫衣纸傀。纸傀依旧静立，唯有眼角似乎有极淡的、水渍般的痕迹。
　　“师父！回头吧！”青萝哭喊着跪下来，“师娘最善良了，她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她若知道您现在为了她造下如此杀孽，害了这么多人，她该有多心痛，多自责啊！求您了，停下吧！旭阳的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枯木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哭泣的徒弟，看着虚弱却目光清澈的柳旭阳，又看向那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爱恋与痛苦的纸傀。眉宇间那抹挣扎的痛苦越发明显。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枯木眉心处，一个极细小的、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如同活物般扭动了一下！他脸上的挣扎瞬间被更狂暴的狰狞取代，眼中绿焰大盛，甚至溢出眼眶！
　　“不——！”他抱头发出痛苦与愤怒混杂的吼叫，“你们休想动摇我！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紫苑就能真正活过来了！谁也阻止不了我！祭品……你们都是最好的祭品！”
　　他双手疯狂结印，地面阵法红光大炽，那“天傀”雏形发出兴奋的嘶鸣，无数带着黏液和倒刺的触须猛地从它躯体上弹射而出，如狂蛇乱舞般袭向众人！同时，地宫四周的阴影里、岩壁缝隙中，潮水般的纸傀和低等血肉傀儡涌了出来，它们无声地嘶嚎着，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杀戮的指令。
　　“动手！”墨临渊冷喝一声，无妄剑已然出鞘，漆黑的剑身没有丝毫反光，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凌厉气势，一剑挥出，弧形剑气如新月般扫过，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具傀儡瞬间被斩成两截！
　　赤无殇狂笑一声：“早该打了！跟个疯子啰嗦什么！”他周身血光爆发，化作一道道血色残影在傀儡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傀儡纷纷干瘪腐朽，被他手掌按中的，更是连魂魄都被直接扯出吞噬！幽冥教少主的狠辣手段展露无遗。
　　白砚则将青铜灯高高抛起，灯焰暴涨，青蒙蒙的光华如水银泻地，笼罩住己方一片区域，那些触须和低级傀儡撞在青光上，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他本人则双手连弹，一张张符箓如同拥有生命般飞出，或化作雷霆轰击“天傀”本体，或形成锁链束缚枯木的动作，或变成治疗光华洒向墨临渊和己方众人。
　　萧云知道自己修为最低，不敢冒进，紧跟在白砚附近，将身上所有攻击性符箓不要钱似的撒出去，火球、冰锥、金针……虽然对“天傀”和强大傀儡伤害有限，但也成功扰乱了不少低级傀儡的攻势，替李由等正阳门弟子分担了压力。
　　地宫内剑气纵横，血光弥漫，青光摇曳，符箓爆裂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枯木疯狂催动阵法，同时自身也施展出药王谷的各种诡异术法，毒雾、腐蚀性的藤蔓、能引爆灵力的孢子层出不穷。墨临渊剑法超绝，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斩断致命攻击，直取枯木要害；赤无殇诡谲莫测，专挑阵法薄弱处和傀儡控制节点下手；白砚则稳坐中军，以阵法符箓应对全局，弥补漏洞。
　　然而枯木毕竟筹备多年，又有地利之便。“天傀”虽然只是雏形，但力量骇人，触须坚韧无比且再生极快。枯木本人更是悍不畏死，甚至不惜以伤换伤。一次剧烈的交锋中，他故意卖出破绽，硬接了墨临渊一剑，肩胛骨被刺穿的同时，却引爆了隐藏在附近岩壁中的数十具精英傀儡！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混合着邪毒和碎片席卷开来，墨临渊首当其冲，虽及时以剑气护体，仍被震得气血翻腾，一缕暗绿色的邪毒顺着护体剑气的缝隙钻入他手臂伤口，迅速蔓延。
　　“墨仙君！”萧云惊呼，就要冲过去。
　　“别添乱！”白砚一把将他扯回青光笼罩范围，同时甩出三张散发着清冽药香的紫色符箓，贴在墨临渊伤口附近，暂时延缓了毒素蔓延。
　　枯木趁机狂笑，脸色苍白却兴奋异常：“没用的！这是我精心调配的‘蚀魂腐骨毒’，专破护体灵力！墨临渊，你这天生剑骨，正好用来做天傀的核心剑器！还有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他眼中疯狂更甚，竟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波动的玉盒，盒盖微微开启一道缝隙，一股令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吸力便弥漫开来！
　　“那是……‘噬魂匣’？！”白砚脸色一变，“他想强行抽取我们的魂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轻柔得仿佛梦中呓语的声音，突兀地在地宫中响起：
　　“阿……木……”
　　声音来自那一直静立不动的紫衣纸傀——紫苑。
　　枯木全身剧震，即将打开玉盒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头。
　　紫衣纸傀依旧站在那里，但那双空洞哀伤的眼睛，此刻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的、属于“人”的灵光。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以宣纸和竹骨制成、却栩栩如生的手，轻轻抚向枯木那扭曲狰狞的脸庞。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枯木眼中的疯狂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深沉的痛苦。
　　“我一直……都知道……”
　　紫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凝固的血泊上。纸做的指尖抚过枯木凹陷的脸颊，这个动作，让她想起许多年前，凡间的花灯节。
　　那时她还是个因缘际会误入修仙界的凡人少女，被人流冲散，惶恐间撞进一个带着草药清香的怀抱。抬头，是个眉眼温润的青衫修士，腰间挂着药王谷的玉牌。他扶住她，说：“姑娘，小心。”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木清玄，是药王谷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下山历练行医。而她，只是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
　　“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疯狂的，错误的……我都知道。”紫苑的“目光”掠过那些生机渐逝的百姓，声音里浸满无法言说的痛楚，“看着你从一个会在花灯下给我买糖人、会因为救活一个孩子笑得比朝阳还暖的木神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枯木浑身剧震，泪水混着血污滚落。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傍晚，紫苑在租住的小院里踮脚挂灯笼，回头对他笑：“阿木，你看，像不像你们药王谷的灵光？”凡人看不见灵力，她却总爱用凡俗事物比拟他世界的一切。
　　“看着这些无辜的人因我受苦……阿木，这不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你能好好的，继续做那个受人爱戴的木神医，救更多的人……而不是现在这样……”
　　她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带着母性的温柔与愧疚：“他们不该承受这些，不该为我的离去、为你的执念付出代价。”
　　枯木的嚎哭变成了破碎的呜咽。他想起紫苑病重时，握着他手说的话：“别难过……能遇见你，被你这样爱过，我这平凡的一生，已经比所有人都富足……”。
　　“放手吧……让我走吧。”紫苑的纸躯开始泛起柔和的白光，那光洁净温暖，如同他们曾一起看过的无数个凡间灯火，“真正的紫苑，早在病榻上和你道别过了……能成为你的妻子，我已经……很幸福了。”
　　她轻轻拥住他颤抖的肩膀，这个拥抱虚幻却倾尽所有残存的意念：“再见阿木……。”

　　枯木怔然。他看向手中狰狞的“噬魂匣”，又看向紫苑眼中那异常决绝的灵光。
　　往昔记忆如潮水涌来——她学熬药烫红的手指，她听他讲药理时认真的眼睛，她在每个他晚归的夜晚留的那盏灯……
　　最终，他脸上浮现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疯狂与狰狞，只剩下最原本的、属于木清玄的温柔与悔恨。
　　“……好，我陪你。”他嘶哑地应道，丢开了“噬魂匣”，反手紧紧抱住了怀中的纸傀，尽管抱住的只是一具空壳和一抹即将消散的残魂。
　　两人身上的白光骤然炽烈，瞬间盖过了阵法的红光。枯木眉心那个暗红符文疯狂闪烁，似乎想阻止，却在白光中寸寸碎裂。
　　耀目的白光吞噬了枯木和紫苑的身影，也吞噬了阵法核心的“天傀”雏形。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叹息般的轻响，白光向内一敛，随即消散无形。
　　原地，只剩下一点灰烬，缓缓飘落。那困住上百幸存者的邪阵，失去了核心，红光迅速黯淡、熄灭。被抽取生机的山庄众人纷纷软倒在地，虽然极度虚弱，但仍然有生命气息。
　　地宫开始剧烈震动，穹顶有石块落下。
　　“阵法彻底崩溃了！地宫要塌了！快走！”白砚大喝，青灯光芒一卷，将附近虚弱的百姓罩住。
　　墨临渊压下伤势，剑气纵横，清开道路。赤无殇血光卷起另一批人。萧云和李由等人也拼命搀扶救助着幸存者。
　　众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外冲去，身后是不断坍塌的通道和吞噬一切的黑暗。
　　当最后一人冲出地宫，跃出主殿废墟时，身后传来沉闷的巨响，整个山庄主殿区域在烟尘中彻底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