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师兄》顾晚成

14、纸人傀儡

　　雾气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脓血，吸入肺里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一行人走在其中，脚下的石板湿滑黏腻，四周死寂，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无限放大。
　　青灯光芒勉强撕开一小片可视范围，映照出的景象让萧云脊背发凉。山庄的建筑在雾气中扭曲变形，飞檐斗拱像是随时要扑下来的怪兽爪子。
　　更诡异的是那些纸人——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仆役，有丫鬟，甚至还有穿着华服、作贵妇打扮的。它们被贴在廊柱上、窗棂旁、甚至悬挂在屋檐下，脸上都带着标准而僵硬的微笑，在青灯惨绿的光线下，那笑容说不出的瘆人。
　　“纸傀术。”白砚提着灯，目光扫过那些纸人，眉头罕见地蹙紧了，“而且还是‘画皮点睛’级别的活傀。看到那个穿紫衣的‘夫人’了吗？”他示意众人看向亭中坐着的一位尤其精致、几乎与真人无异的纸人贵妇，“眉眼生动，指尖染蔻，发髻上的珠花纹理都清晰可见……这不是一般的傀儡，这是在用魂魄和执念‘养’出来的东西。”
　　赤无殇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打量着那紫衣纸人，啧了一声：“这得是多深的执念，才能把纸片人养成这样？药王谷这帮人，论起偏执疯魔，我们幽冥教都得靠边站。”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紫衣纸人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他们的方向，嘴角的弧度都仿佛加深了一丝。一股阴寒之意瞬间掠过众人心头。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剧烈翻涌，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和植物生长的“窸窣”声，十几道身影猛地扑了出来！
　　“小心！”李由低喝。
　　青灯光芒照亮了来者——正是失踪多日的各门弟子。
　　但他们此刻的模样已与“人”相去甚远。有人半张脸覆盖着树皮，眼球从木纹缝隙中凸出；有人手臂异化成虬结的藤蔓，上面还开着惨白的小花；有人胸腔破开，里面不是内脏，而是缠绕蠕动的暗红色根须。
　　“刘……刘师兄？”一个年轻弟子声音发抖，认出了为首那个半边身体木质化的身影，就是正阳门失踪多日的一位师兄。
　　那被称作刘师兄的傀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红光闪烁，残留着痛苦与疯狂，但攻击的动作却狠辣迅捷，带着正阳剑法的影子，直取年轻弟子咽喉！
　　墨临渊动了。他一步未移，只是并指如剑，凌空虚点。数道凝练至极的淡金色剑气无声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每一个扑来傀儡的眉心——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微小的、闪烁着邪异光芒的符文核心。
　　被击中的傀儡动作骤然停滞，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木质化的部分开始枯萎，藤蔓无力垂落，那些扭曲的脸上，最后残留的神情竟不是狰狞，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痛苦，随后化为一片空洞的安宁，纷纷软倒在地。
　　“他们已经死了。”墨临渊收回手，声音在寂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魂魄被强行禁锢在这扭曲的躯壳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成为杀戮的工具。这一剑，碎了控制核心，也斩断了束缚，是解脱。”
　　萧云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些曾经是仙门子弟、如今已面目全非的躯体，心绪复杂。
　　队伍沉默地继续前进，气氛凝重。越靠近山庄核心的主殿区域，雾气越浓，纸人也越多，而且越来越逼真，甚至开始做出一些细微的动作，比如转头、眨眼，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甜腥味也越发浓重，夹杂着一种类似巨大心脏搏动的低沉“咚…咚…”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这枯木老儿，到底在养个什么玩意儿？”赤无殇眯着眼看向主殿方向，那里黑沉沉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就在这时，侧殿方向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墨临渊眼神微动，身形一闪已到了侧殿破损的窗棂外。其余人迅速跟上。
　　透过窗户，看到殿内景象：一个面容极为俊雅、面色惨白如纸的青年蜷缩在墙角，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剧烈咳嗽，每一声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帕子上迅速洇开刺目的黑血，他衣着华贵却沾满污迹，显然已在此躲藏多时。
　　而在青年身前，一个穿着药王谷内门弟子服饰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正左手持一柄短剑，右手拿着药庐，颤抖却坚定地指向破窗而入的众人。
　　“别过来！你们休想再伤害旭阳！”她声音嘶哑，。
　　病弱青年——柳旭阳，艰难地抬起手，拉住了女子的衣袖，气若游丝：“青萝……他们……不是药王谷……的人……气息……不对……”
　　名叫青萝的女子闻言一愣，仔细感知墨临渊等人身上的气息，正阳门的凛冽剑气，幽冥教的诡谲血光，还有白砚那深不可测的波动……确实与药王谷修士迥异。她紧绷的神经似乎断裂了一根，手中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脱力般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
　　“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旭阳……”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师父他疯了……柳庄主他……也被害了……”
　　在青萝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和柳旭阳虚弱补充的叙述中，事情的前因后果缓缓铺陈在众人面前。
　　青峰山庄庄主柳青峰，早年与药王谷有些交情。其独子柳旭阳天生经脉奇绝，却又脆弱无比，无法修炼，且患有罕见的“枯髓之症”，药石难医，注定早夭。柳青峰爱子如命，遍寻名医无果，几乎绝望。
　　直到数年前，药王谷派遣枯木长老常驻山庄，负责一片重要药田。枯木初来时，沉默寡言，醉心丹道与傀儡之术，并无异常。柳青峰曾听闻枯木在傀儡术上造诣极深，甚至私下炼制过一个栩栩如生、几乎与真人无异的纸傀，形貌是一位温婉美丽的女子。枯木对其珍爱异常，常与之“对话”，山庄中人私下议论，说那是枯木早逝的凡人爱侣。
　　柳旭阳心地纯善，虽体弱，却聪慧。
　　他少时见过那纸傀几次，曾对父亲说：“那位纸人‘姨娘’，眼神好悲伤。”
　　转折发生在一年多前。枯木主动找到柳青峰，声称他研究古籍，找到了一种可能根治“枯髓之症”的逆天之法，名为“地脉塑灵”。此法需引动特殊地脉节点之力，辅以大量珍稀灵物，重塑患者经脉根骨。但所需资源之巨，过程之险，成功率亦不足三成。
　　柳青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愿意倾尽所有。山庄财力迅速被掏空，开始变卖祖产。
　　枯木索要的材料也越来越邪性，柳青峰虽有疑虑，但看着儿子日渐衰弱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满足。
　　“父亲……不要再为我……耗费心力了……”柳旭阳曾多次劝阻，“那些药材……味道不对……孩儿宁可……平静地走……”
　　柳青峰只是红着眼眶抚摸他的头：“旭阳，别说傻话。爹一定有办法。”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大约半年前，柳旭阳拖着病体，无意间撞见了枯木在后山秘密洞穴中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地脉塑灵”的阵法核心，而是一个阴邪无比的炼傀大阵！阵眼中沉浮的，正是枯木那个纸人爱侣，而滋养那纸傀的，竟是抽取自山庄后山地脉的灵气，以及……一些被禁锢的生灵魂魄！
　　更让柳旭阳如坠冰窟的是，他从枯木癫狂的自语中得知，枯木真正的目的，是要炼成传说中的“天傀”。而自己这个“枯髓之症”的患者，因其特殊的、介于生死之间的脆弱经脉和纯净魂魄，被枯木视为最佳的“主魂”材料！所谓的治疗，不过是为了将他的身体和魂魄“培育”得更适合献祭！
　　柳旭阳惊恐万分，挣扎着回去告诉了父亲。柳青峰听闻，如遭雷击，这才明白自己引狼入室，不仅害了山庄，更将儿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愤怒地去找枯木对质，却反被枯木制住。枯木狞笑着承认了一切，并威胁若柳青峰不继续配合，便立刻让柳旭阳“病发身亡”，并将全山庄的人炼成低等傀儡，助他完成大阵。
　　“柳庄主……是被迫的……”青萝泣不成声，“枯木用旭阳的命，用全山庄上下几百口人的命逼他……庄主暗中收集了一些证据，想等机会送出……可就在半月前，被枯木发现了……”
　　柳青峰拼死反抗，重伤了枯木，自己却不知所踪，凶多吉少。枯木也彻底撕破脸皮，加速启动了大阵，于是有了山庄如今的恐怖景象。
　　“那你呢？”白砚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着青萝，“你是药王谷弟子，枯木是你师父。为何选择帮他们？”
　　青萝身体一颤，看向亭中仿佛安静听着大家说话的紫衣纸人，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与一丝愧疚。
　　“那纸傀……是以我师娘为原型炼制的。”她声音颤抖，“我师娘……是凡人，很早以前就病逝了。师父……他爱极了师娘，无法接受她的离去，便沉溺于傀儡术，想复活她。一开始，谷里只当他痴情可怜，由着他。可后来，他越来越偏激……他开始相信，只要炼成‘天傀’，就能让师娘以另一种形式‘永生’，甚至拥有强大的力量。”
　　“他走火入魔了。”柳旭阳虚弱地接口，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透彻，“他分不清……那是爱，还是执念了。青萝……是她师娘生前最疼爱的弟子，也是枯木带上山的。她亲眼看着枯木师伯从怀念，变成疯狂……那纸傀里的，恐怕不只是师娘的残魂，更有枯木师伯自己投入的、扭曲的执念和魂力……所以它才那么像活人，又那么……悲哀。”
　　青萝点头，泪珠滚落：“我试过劝他，没用。他眼里只有‘复活’师娘。当我知道他竟然想用旭阳，用整个山庄来达成这个目的时……我不能再沉默了。”她看向柳旭阳，目光温柔而坚定，“旭阳他明明自己朝不保夕，却还在为山庄里每一个下人的安危担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看着这么多无辜的人，成为师父疯狂执念的祭品，更不能让师娘的魂魄，永世被困在这样一个邪恶的造物里，不得安宁！”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缺的玉牌和一枚留影石：“这是我从枯木那里偷来的部分控制令牌，可以暂时干扰低级傀儡。留影石里……有庄主偷偷记录的一些东西，虽然不完整……”
　　赤无殇听完，沉默了片刻，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只是摸了摸下巴：“痴情成疯，害人害己。枯木老头这故事，够写本戏了。”
　　柳旭阳又剧烈咳嗽起来，青萝慌忙为他顺气。他缓过气，看着墨临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透明的笑容：“诸位……若能阻止枯木，救下山庄残余的人……旭阳死亦无憾。只是……若有机会……能否……让那位纸人‘姨娘’……也解脱？”
　　他目光再次投向殿外的那个紫衣纸傀，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怜悯。
　　就在这时——
　　“咚！！！！”
　　主殿方向传来一声比之前响亮数倍、如同擂动巨鼓的沉闷巨响！整个山庄地面都微微震颤。所有雾气疯狂地向主殿涌去，形成巨大的漩涡。山庄各处，那些静止的、活动的纸傀和傀儡，同时发出尖锐刺耳、充满渴望与痛苦的嘶鸣，如同朝圣般，开始向主殿方向涌去。
　　浓雾被拉扯，隐约露出主殿狰狞的轮廓，那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彻底苏醒。
　　“看来，”墨临渊收起留影石，目光投向那邪恶的核心，“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