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师兄》顾晚成

13、青峰山庄

　　就在这时，石室中央，一个戴着狐狸脸面具、身形瘦削的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老规矩，风声换风声，灵石买风声。今日第一条，青峰山庄。”
　　萧云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山庄邪变，始于半月前。庄主柳青峰突然闭关，其子柳明轩体弱，山庄事务暂由药王谷派驻的长老‘枯木’代管。三日后，山庄夜间开始出现异响，有仆役失踪。七日前，正阳门接到求援，首批弟子入庄查探，三人失踪，一人疯癫逃出，口中胡言乱语，提及‘纸人’、‘倒影’、‘活祭’。”
　　狐狸面具顿了顿，继续道：“药王谷对外宣称是山庄地脉变异，滋生阴秽，已派人处理。但据可靠线报，药王谷派去的人，进去后也再无声息。正阳门接连损兵折将，这才惊动了那位‘杀神’。”
　　“枯木长老现在何处？”一个戴着鸟喙面具的人问。
　　“仍在庄内，据说在主持‘净化大阵’，但阵光邪异，不似正道所为。”
　　“庄主柳青峰呢？真在闭关？”
　　狐狸面具沉默片刻，声音更低：“有采药人在山庄后山悬崖下，发现过一具摔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衣着华贵，腰间玉佩……疑似柳青峰随身之物。”
　　萧云听得心头直跳。庄主可能已死？药王谷长老行为诡异？正阳门弟子折损……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
　　“可有人知道邪祟根源？”白砚突然开口，声音经过伪装，显得低沉古怪。
　　狐狸面具看向他：“客官想知道？这消息，价码可不低。”
　　白砚抛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灵石碰撞声清脆。狐狸面具掂量一下，满意地道：“据逃出来的那个疯癫正阳门弟子呓语，山庄地下……有‘活傀’在动。而且，他在庄内隐约闻到过‘引魔散’的气味。”
　　“引魔散？！”石室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那是药王谷秘制的一种偏门药物，能吸引低阶魔物和阴秽之气，通常用于在一些险地布置陷阱或进行某些邪恶试验，为正道所严禁。
　　“药王谷用引魔散在自己产业里？他们想干什么？”有人质疑。
　　“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狐狸面具摊手，“消息到此为止。下一条，关于黑市最近流转的一批‘蚀骨香……”
　　白砚示意萧云离开。回到地面，夜色已深，凉风习习，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
　　“引魔散，活傀……药王谷到底在青峰山庄搞什么鬼？”萧云眉头紧锁。
　　“搞鬼是肯定的。”白砚望着青峰山庄方向那隐约笼罩的、不祥的灰暗气息，“而且，恐怕所图非小。正阳门介入，墨临渊亲至，这事已经捂不住了。我担心的是，药王谷狗急跳墙。”
　　“那我们……”
　　“我们？”白砚瞥了他一眼，“小子，这事水深得很，你最好……”
　　“我要去。”萧云打断他，眼神坚定，“白老板，我知道危险。但墨临渊在那里，正阳门的弟子在那里，而且……这事透着邪性，如果药王谷真在用活人炼傀，那就该被揭穿！玄天宗是破落了，但我师父教过我，修仙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白砚看着少年眼中灼灼的光，那是未经世故磨砺的赤诚，也是经历过苦难后愈发清晰的道心。他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欣赏。
　　“行吧，看来这浑水，是注定要蹚了。不过光我们俩可不够。”白砚摸了摸下巴，“得找个搅屎棍……不对，是找个够分量、也不怕事大的帮手。”
　　“谁？”
　　“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而且一直对药王谷‘很感兴趣’的家伙。”白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几乎同时，百里之外，青峰山庄外围。
　　墨临渊立于一座矮丘之上，黑袍融入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映照着不远处那座被诡异灰雾笼罩的庄园。山庄轮廓扭曲，仿佛在缓慢呼吸，偶尔有非人的尖啸或凄厉的哭喊穿透雾气传来，又迅速湮灭。
　　他脚下，是三名刚刚被他救出的正阳门外门弟子，个个带伤，神情惊惧未消。
　　“大、大师兄，里面……里面根本不是地脉变异！”一个年轻弟子颤抖着说，“是傀儡！好多傀儡！还有……还有我们之前进来的师兄师姐，他们……他们有些还活着，但身体已经被改造了……”
　　墨临渊面无表情，指尖却微微收拢。他袖中一枚小巧的留影珠，正记录着弟子们的陈述和远处山庄的邪异景象。
　　“李由。”他开口。
　　“在！”身后一名较为沉稳的内门弟子上前。
　　“带他们回驻地疗伤，将此地情况及我的猜测，密报门主。强调‘引魔散’与‘活傀’痕迹。”
　　“是！”李由迟疑了一下，“大师兄，您不回去？里面情况不明，您独自一人……”
　　墨临渊目光依旧锁定山庄：“等人。”
　　“等人？”
　　话音未落，天边一抹红光疾驰而来，伴随着玩世不恭的笑声：“哟，这不是正阳门的大冰山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西北风？等谁呢？等你的小尾巴？”
　　红光落地，化作一道红袍身影，面容俊美妖异，唇角噙着邪笑，正是幽冥教少主——赤无殇。
　　李由等人瞬间如临大敌，剑拔弩张。
　　墨临渊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看向赤无殇，语气平淡：“你来迟了。”
　　赤无殇笑容不变：“路上顺手宰了几个药王谷的暗哨，他们好像在往外运什么东西，鬼鬼祟祟的。怎么，墨大公子也有求到我们魔道的时候？这青峰山庄的浑水，看来不浅啊。”
　　“利益交换而已。”墨临渊淡淡道，“你帮我查清药王谷在此地的勾当，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那半部《九幽噬魂录》线索。”
　　“爽快！”赤无殇抚掌，“我就喜欢和你这种人打交道，明码标价，不玩虚的。说说吧，什么情况？”
　　墨临渊将已知信息和自己的观察简要说了一遍。听到“引魔散”和“活傀”时，赤无殇的笑容变得危险而兴奋：“用活人炼傀？还是用药王谷的秘法？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帮伪君子，玩得比我们魔道还花啊！这热闹，本少主凑定了！”
　　就在这时，墨临渊神色微动，看向另一个方向。
　　只见夜色中，一黑一青两道身影正快速接近，正是白砚和萧云。
　　赤无殇也看到了，尤其是看到萧云时，眼睛一亮：“哟，小奸商也来了？还带了……百纳阁的白老板？这阵容，越来越有趣了。”
　　萧云落地，先是对墨临渊行礼：“大师兄。”然后有些警惕地看了看赤无殇。
　　墨临渊对萧云，只是看了白砚一眼。
　　白砚耸肩：“别看我，是这小子非要来。而且，我觉得你们可能需要一个精通阵法、符箓，并且对药王谷那些偏门丹药有点了解的人。”
　　赤无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组合：正阳门杀神，魔道少主，神秘商人，还有一个出身破落宗门却莫名卷入其中的少年。他舔了舔嘴唇，预感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人齐了。”墨临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吞噬一切的灰雾，“进庄。”
　　就在墨临渊神色微动，看向另一个方向的刹那。
　　夜色被两道疾驰的身影划破，一黑一青，前一后稳稳落地——正是白砚和萧云。萧云气息还有些微喘，显然赶路不慢，青布衣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赤无殇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哟，小奸商也来凑热闹？还带了……百纳阁的白老板？”他目光在萧云和白砚之间转了个来回，笑容加深，“这阵容，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看向萧云，“……，妙极！”
　　萧云落地后，下意识先看向墨临渊，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大师兄。”然后才转向赤无殇，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却没说什么。
　　墨临渊的目光在萧云身上停留了一瞬。少年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薄红，眼神却亮得灼人，墨临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看向白砚，眼神带着询问。
　　白砚迎上他的目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别看我，是这小子自己铁了心要跟来。我拦了，没拦住。”他顿了顿，又慢悠悠补充道，“而且，我琢磨着，你们这趟进去，光会砍砍杀杀恐怕不够。里头若是药王谷弄的邪阵，总得有个懂点偏门丹药、会看阵法脉络的人不是？恰巧，我这人别的不行，就对这些‘旁门左道’有点研究。”
　　赤无殇抚掌笑道：“白老板谦虚了，您那可不叫‘有点研究’。”“人齐了。”墨临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审视从未发生。他重新望向那片吞噬星光、寂静得诡异的灰雾庄园，“进庄。”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脚步却又是一顿。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萧云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沉凝？
　　“你为何要来？”
　　这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李由等正阳门弟子都愣了愣，赤无殇挑眉，白砚也看了过来。
　　萧云也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墨临渊会在这时单独问他。
　　他抬头，看着墨临渊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背影。
　　夜色中，那袭黑袍仿佛要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查明真相”、“揭穿药王谷”、“相助同门”。那些都对，但似乎又不是全部。
　　他想起山脚集市收摊后，师父空洞的咳嗽声；想起白砚那句“草芥”的比喻；想起土地庙下听到“引魔散”时，心底窜起的寒意；更想起……眼前这个人，曾在那雨夜巷中，向他伸出的手。
　　“我……”萧云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很清晰，“我怕死，大师兄。”
　　这回答让赤无殇差点笑出声，连白砚都瞥了他一眼。
　　萧云却继续说了下去，目光坦然：“我怕稀里糊涂地死，怕像玄天宗那样，不知不觉就败了、散了，到最后连为什么都不知道。青峰山庄的事，药王谷的事……我觉得，如果我不来看看，不想办法弄明白这修仙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强者是怎么制定规则的，弱者又是怎么被碾碎的……那我可能永远都是山脚下那个，只能靠编故事卖假符、祈祷别被揭穿的小贩。”
　　他顿了顿，看向墨临渊的背影，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而且……你说过，我的道，得我自己走。我想看看，当真正的危险和选择摆在面前时，我选的‘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是躲，是逃，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了。
　　墨临渊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黑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对萧云这番话做出评价，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只是那原本略显冷硬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
　　“跟紧。”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便率先踏入了那片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灰雾之中。剑气微吐，身周三尺的雾气如同畏惧般退散，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路。
　　赤无殇吹了声口哨，血光一闪跟了上去，声音里满是兴味：“有意思，真有意思！小奸商，就冲你这话，待会儿要是快死了，本少主说不定发发善心捞你一把！”
　　白砚拍了拍萧云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手中的青铜灯青光大盛，将两人周遭照得更亮了些，也驱散了更多试图合拢的雾气。
　　萧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中白砚给的几张高级符箓，迈开脚步，紧跟着踏入了那片未知的、弥漫着不祥与秘密的灰雾庄园。
　　他们的身影，迅速被浓雾吞噬，仿佛被一张沉默的巨口缓缓合拢。
　　山庄深处，隐约传来似哭似笑的呜咽风声，仿佛在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