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师兄》顾晚成

11、这傻气，真能撞出一条生路

　　百纳杂货铺内，白砚正清点着新到的货品，门口风铃突然无风自动。
　　"白老板，生意兴隆啊。"
　　一道清越嗓音传来，白砚头也不抬："本店打烊了。"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银丝面具遮住半张脸，折扇轻摇间袖口露出暗绣的云纹。他倚在门框上轻笑："这才晌午就打烊？白老板莫不是躲债？"
　　白砚终于抬头，眼神冷淡："离公子说笑，小店哪来的债主。"
　　"可惜。"被称作离公子的男子踱步进来，指尖拂过货架上的青瓷瓶，"还想来与白公子叙叙旧呢..."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传来欢快的脚步声。
　　白砚冷笑："我与少主素不相识，何来旧可叙？"
　　"啧啧......"赤无殇摇头，"白老板这般绝情，真叫人伤心。"
　　他忽然凑近，红袍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那日在红袖招，白老板的迷魂香可是让我念念不忘呢。"
　　白砚手中折扇一展，挡在两人之间："少主若想切磋，白某奉陪。若是闲来无事，还请移步他处。"
　　"别这么冷淡嘛......"赤无殇正要再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欢快的脚步声。
　　"白老板！我回来了！"
　　萧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墨临渊今天居然主动问我明天带什么......呃？"
　　他猛地刹住脚步，瞪大眼睛盯着白衣人——这身段这语气，分明是......
　　"这个小伙计似乎提到了正阳门大弟子墨仙君哦，这是有神秘喜事吗？"离公子折扇轻合，面具下的目光饶有兴趣地扫过萧云。
　　白砚不动声色地将萧云往后挡了挡："你听错了，这就是送货小伙计。"
　　"看着倒机灵。"离公子突然俯身，突然伸出手似乎是拿食盒，"小兄弟，这食盒......"
　　萧云慌忙去抢，对方却手腕一翻。指尖相触的刹那，离公子突然"咦"了一声。
　　"灵根受损至此，居然还能练剑？"折扇轻轻点向萧云丹田，"墨临渊倒是捡了个大麻烦。"
　　白砚的银针悄无声息抵在离公子后心："离公子，碰坏我的伙计要赔钱的。"
　　"好奇罢了。"离公子笑着退开，玉佩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糖包里，"这般资质，值得墨临渊亲自指点？"
　　萧云突然插话："离公子对墨临渊的事很感兴趣？"他故意晃了晃食盒，"莫非也想拜师？"
　　面具下传来低笑："我啊......只对有趣的人感兴趣。"扇尖突然挑起萧云的下巴。
　　白砚突然甩出账本："离公子若是无事，不妨把上月欠的茶叶钱结一结？"
　　离公子也就是赤无殇轻松避过，眼中兴味更浓："白老板这么紧张，莫非这小兄弟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蠢算不算？"白砚冷笑，"专爱往麻烦堆里钻。"
　　萧云："......"
　　赤无殇忽然伸手，指尖轻佻地挑起萧云的下巴："这双眼睛倒是特别，像是会说话......"
　　"啪！"
　　白砚一扇子打掉他的手："少动手动脚。"
　　赤无殇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加灿烂："白老板吃醋了？"
　　"......"
　　白砚懒得再废话，直接祭出法器："要打出去打，别砸了我的店。"
　　赤无殇却突然退后两步，举手作投降状："别激动，我今日来是有正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听闻白老板精通符箓，想请你帮忙修复这枚'血魂玉'。"
　　白砚扫了一眼："魔教至宝？我为何要帮你？"
　　"报酬好说。"赤无殇意味深长地看了萧云一眼，"比如......某些人的秘密？"
　　白砚眼神一冷："你威胁我？"
　　"岂敢。"赤无殇轻笑，"只是觉得白老板或许需要一些......盟友？"
　　气氛一时凝滞。
　　萧云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开口："那个......饭要凉了，我先去吃？"
　　白砚："......"
　　赤无殇噗嗤一笑："白老板，你这小伙计当真有趣。"
　　白砚揉了揉太阳穴："去后院等着。"
　　萧云如蒙大赦，抱着食盒一溜烟跑了。
　　赤无殇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样天真的人，在修真界居然还能活着......。"
　　白砚冷声道："与你无关。"
　　"是么？"赤无殇把玩着血魂玉，"我倒是很好奇，他和墨临渊是什么关系？能让那块冰山主动问话的人，可不多见。"
　　白砚沉默片刻，突然道："玉佩留下，三日后取。"
　　赤无殇挑眉："条件呢？"
　　"离他远点。"白砚眼神锐利，"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赤无殇大笑："白老板果然爽快！"
　　"给你。"离公子抛来一袋灵石，转身时袖风带倒货架上一排药瓶。白砚急忙去扶，再抬头时，门外只剩一片飘落的银箔面具。
　　......
　　后院槐树下，萧云正狼吞虎咽地扒着灵米饭，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见白砚进来，他赶紧招手，嘴角还粘着饭粒："白老板快来！今天的清蒸灵鲈特别鲜！"
　　白砚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少年被热气熏得发红的脸颊，突然道："小云子，要不...算了吧？"
　　"嗯？"萧云咬着筷子抬头，"什么算了？"
　　"墨临渊。"白砚指尖敲着石桌，"那家伙比赤无殇更危险。魔修杀人还见血，他天生剑骨，杀人...连因果都不沾。"
　　萧云夹鱼的动作顿了顿。夕阳透过槐树叶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白老板，"他突然放下碗，饭粒从嘴角簌簌落下，"你知道今年开春，天门剑宗的人来收'地脉税'时说了什么吗？"
　　不等白砚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他们说玄天宗的灵脉早枯了，要我们把祖师堂拆了抵债。"少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师父跪着求他们宽限半年，他们踹翻香炉说...说等老头咽气正好拿尸骨炼器。"
　　白砚的筷子"啪"地折断。
　　"药王谷更绝。”萧云舀了勺鱼汤，汤汁却抖得洒了满桌，“去年冬天我求他们卖颗续命丹，管事笑着说拿玄天宗镇派功法来换——可那功法明明已经被他们抢走了！”
　　暮色渐沉，少年眼底却烧着幽火：“白老板，这几年我试过所有路子。跪过山门，求过仙盟，甚至想过去魔界卖命...可他们要么当我乞丐，要么让我当狗。”
　　他突然咧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只有墨临渊不一样。他要交易就明码标价，要利用就摆在台面——至少把我当个人看。”
　　白砚凝视着少年结满茧子的手心。那里新添了道剑伤，是今早练剑时被墨临渊剑气划的，此刻还渗着血丝。
　　“你看，”萧云摊开手掌，像展示勋章，“他教我剑法是真教，骂我蠢货也是真骂。比那些笑着给我们下蛊的'正道'强多了。”
　　“我知道墨临渊危险。”少年突然轻声说，“可他也是唯一肯让我'借势'的人。只要他一天没撕破脸，剑宗就不敢放火烧山，药王谷也不敢明目张胆抢功法，就连赵明轩都不敢轻举妄动了，看这就是好处...”
　　白砚突然伸手，抹掉他颊边的饭粒：“你从什么时候...”
　　“从师父咳血那晚就知道了。”萧云低头扒完最后一口饭，米粒混着泪砸进碗里，“这世道...弱者连哭都得挑地方。”
　　槐树叶沙沙作响。白砚沉默良久，他觉得赤无殇认为眼前这人天真才是看走了眼，这个孩子分明什么都知道，只是却不认命，一直在认真的活着，他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把符咒拍在桌上。
　　“拿着。”他扭开头，“下次剑宗再来，把这玩意砸他们脸上——够吓退一群鬣狗了。”
　　萧云盯着面前金光闪闪的一堆保命符、雷咒符、隐身符等，眼圈慢慢红了：“白老板...”
　　“别哭！老子最烦眼泪！”白砚粗暴地揉乱他头发，却把整条鱼推过去，“多吃点，瞧你瘦得跟猴似的...”
　　月色初升时，少年抱着空碗蜷在石凳上睡着了。槐花落满他散开的衣襟，月光描摹着过分清瘦的轮廓——鼻梁秀挺却带着伤痕，唇色淡白如初绽的樱，偏生嘴角倔强地微扬着，仿佛在睡梦里还在同谁较劲。
　　白砚解下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间瞥见少年散乱的衣领下，锁骨如蝶翼般支棱着，分明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形销骨立，可就是这样单薄的胸膛，竟敢独自撑着宗门到如今。
　　指尖无意掠过那道狰狞剑伤，突然感应到极淡的冰系灵力正丝丝缕缕渗入皮肉——是墨临渊独门的"寒玉生肌诀"，修真界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疗伤圣法，此刻竟用在一个资质平凡的少年身上。
　　"原来如此..."白砚望着正阳门方向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小心拨开少年被汗湿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孩子生得其实极好，眉眼间还留着几分清贵气，只是被常年风霜磋磨得黯淡了。此刻闭着眼，倒显出几分符合年纪的稚气来，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骨子里的韧劲。
　　"冷面阎王也会心软？"白砚喃喃自语，指腹拂过伤口边缘新生的嫩肉。那灵力输送得极精巧，既催愈伤口又不损根基，分明是花了心思的。
　　夜风骤起，少年在梦中瑟缩了一下。白砚下意识并指画了个暖诀，却在灵力触及前愕然停住——另一道更磅礴的暖流正从地脉涌出，温柔裹住少年冰冷的足踝。竟是正阳门护山阵法在悄悄为他驱寒！
　　白砚突然想起今晨萧云提到墨临渊教他练剑时，特意将地点改在后山温泉附近。当时只觉得反常，如今看来...
　　"或许你这傻气，真能撞出一条生路。"他轻叹着拂去少年发间落花，看那花瓣打着旋儿坠入衣领，恰落在心口旧疤之上。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夜风卷起满地槐花，轻轻落在少年带笑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