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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就是在做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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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深处,墨临渊盘坐于寒玉台上已三月有余。
罡风在洞外呼啸如刀,却近不得他身周三丈。那里仿佛自成天地,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漩涡,时而如烈火奔涌,时而似寒冰凝滞,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他体内流转交融,竟生出一种混沌初开般的道韵。
三个月前,他踏入此地时,修为尚是地品化神炼虚初期——这已是惊世骇俗的境界。十八岁的地品修士,放眼整个修真界,千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远非他的极限。
赵无极曾私下对殷无相叹道:“临渊这孩子,若论根骨之佳、心性之狠,正阳门开山以来无人能及。他若要突破,三年前便可直入地品大圆满。可他偏要压制修为,反复锤炼根基……这般狠劲,连我都心惊。”
殷无相当时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无人知晓。
只知此刻洞中的墨临渊,气息深沉如渊,偶尔泄露的一丝威压,便让崖外巡逻的弟子心神俱颤。有次赵明轩故意带人靠近禁地边缘试探,还未踏足百丈,就被一道无形的剑气逼得口吐鲜血,连退三里。
此事传到赵无极耳中,他只淡淡道:“临渊在闭关,莫要打扰。”
轻描淡写,却让赵明轩恨得牙痒。
赵明轩身为正阳门大长老赵无咎之子,二十岁,灵品筑基中期,在同辈中已算佼佼。
可偏偏有个墨临渊。
论血脉,墨临渊是门主赵无极的外孙,他是大长老之子,皆是嫡系。论天赋,他自认不差,可在那位表兄面前,却如萤火比之皓月。
更让他嫉恨的是门中长老们的态度——提起墨临渊,无不敬畏有加;提起他赵明轩,却只是客套的“年轻有为”。就连他父亲赵无咎,私下也常叹气:“轩儿,你若能有临渊一半的心性……”
“凭什么!”赵明轩曾砸碎了房中所有瓷器,“我才是赵家嫡孙!他墨临渊姓墨,不姓赵!”
这话传到赵星月耳中,她只淡淡说了句:“兄长若真有本事,便去闭关苦修,而非在此怨天尤人。”
赵星月凡品大圆满,却已在冲击灵品关口。她与兄长不同,心性清正,专注修炼,对门中权势争斗毫无兴趣。曾有人问她可有意角逐下任门主之位,她只反问:“修仙问道,为的是长生逍遥,还是争权夺利?”
问者哑然。
可赵明轩不这么想。他看得清楚——只要墨临渊在一日,正阳门下一任门主的位置,就绝不可能落在他头上。那位表兄看似对权势漠不关心,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正阳门内门,林清羽对镜梳妆,手中玉簪却久久未能插入发髻。
镜中少女容颜姣好,眉眼间却没了半月前的青涩。她来正阳门不过半年,变化却天翻地覆——从玄天宗那个洗衣做饭的“烧火丫头”,成了正阳门内门弟子,更成了赵星月身边的红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露出适当的笑容。赵星月喜欢她“懂事”,赵明轩欣赏她“识趣”,就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内门师兄师姐,也渐渐接纳了这个“会来事”的小师妹。
可夜深人静时,她常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永远是玄天宗破败的山门,师父咳血的模样,还有萧云那双平静的眼睛。
“师兄……”她曾喃喃自语,随即又狠狠掐灭这丝软弱,“不,萧云只是萧云,再不是师兄。”
她强迫自己忘记玄天宗的一切,全心全意融入正阳门。直到那日,她在山门外远远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云。
那是半月前的事。
林清羽奉赵星月之命去山门外取一味灵药,远远看见一个少年背着药篓从后山方向走来。起初她没在意——正阳门每天都有杂役弟子进出后山采药。
可当那人走近,她浑身一僵。
尽管消瘦了许多,尽管换了身整洁的粗布衣裳,尽管眉宇间那股颓丧之气消散无踪……可那轮廓,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萧云!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的变化。
记忆中的萧云总是微胖——那是常年吃粗粮却缺乏修炼导致的虚胖。面色蜡黄,眼睛不大,整个人透着股穷酸气。
可眼前的少年,瘦得颧骨微凸,下颌线清晰利落,那双原本不大的眼睛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明亮,竟透出几分清俊。虽然穿的仍是粗布衣裳,可脊背挺直,步履沉稳,竟隐隐有了几分仙士风骨。
这不可能!
林清羽第一反应是否认。那个在玄天宗破院子里洗衣做饭、修为停滞不前的萧云,怎么可能在短短半年内脱胎换骨?
她下意识想上前质问,却见两名巡逻弟子迎了上去,态度客气得近乎恭敬:“萧公子又来找大师兄?”
萧云笑着点头,从药篓里摸出两个油纸包递过去:“刚做的灵米糕,两位师兄尝尝。”
那两名弟子竟欣然收下,还低声提醒:“今日晚间山上起雾,萧公子小心些,早些下山。”
“多谢师兄提醒。”萧云拱手,背着药篓坦然走向后山禁地方向。
林清羽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萧公子?大师兄?灵米糕?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那个在玄天宗连饭都吃不饱的萧云,如今竟能在正阳门自由出入后山禁地?还能让巡逻弟子以“公子”相称?
她忽然想起近日门中的一些传言——说有个玄天宗的少年频繁出入思过崖,给闭关的墨临渊送饭。起初大家都当笑话听,墨临渊是什么人?正阳门大师兄,冷面阎王,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外宗弟子靠近?
可传言越传越真,甚至有人说亲眼看见墨临渊在崖边教那少年练剑。
林清羽当时嗤之以鼻,觉得定是有人造谣。可现在……
她盯着萧云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山门冲突
三日后,林清羽终于等到了答案。
那日她陪同赵明轩在山脚下等,远远看见萧云背着食盒从山下走来。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仍是廉价布料,可裁剪合体,衬得身姿挺拔。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
不过半月未见,这少年竟真像换了个人。不仅瘦了,连气质都变了——少了那份畏缩,多了几分从容。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清澈,迎着晨光时,竟有星辰坠入其中的错觉。
林清羽正愣神,身旁突然传来赵明轩冷嘲热讽的声音:“哟,咱们玄天宗的‘贵客’又来了?”
萧云脚步一顿,抬眼看来。
赵明轩带着三个内门弟子拦在山门前,抱臂冷笑:“萧云,你真当正阳门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萧云面色平静:“赵师兄,我是来给墨仙君送饭的。”
“送饭?”赵明轩嗤笑,“我正阳门缺你这顿饭,少在这里摇尾乞怜,你也配来这里?”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弟子突然出手——一道暗劲直袭萧云膝弯!
这一下阴毒至极,若是击中,萧云双腿必废!
萧云瞳孔一缩,却已来不及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道无形剑气凭空而生,轻描淡写地碾碎那道暗劲。余波未消,反震得出手的跟班倒飞出去,撞在山门石柱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骇然转头。
思过崖方向,一道黑袍身影踏空而来,如履平地。罡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可那张脸上却无丝毫表情,只有眼中寒光凛冽如刀。
墨临渊。
他不是在闭关吗?怎会突然出现?
赵明轩脸色一转,强作镇定:“大师兄,此人擅闯山门,我只是按门规……”
“门规?”墨临渊落在地上,黑袍拂过青石板,未沾半点尘埃,“我准他来的。”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赵明轩呼吸一滞:“可、可他毕竟是外宗弟子……”
“所以呢?”墨临渊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有意见?”
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门前所有弟子大气不敢出,连林清羽都屏住了呼吸。她眼睁睁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师兄走到萧云身边,伸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拂去少年肩头一片落叶。
“下次早点。”墨临渊淡淡道,“饭凉了不好吃。”
萧云咧嘴一笑:“今天做了红烧灵蹄,凉了更有嚼劲。”
“随你。”墨临渊转身,却瞥了那内门弟子一眼,“再动他,我废你修为。”
说完,黑袍一卷,带着萧云化作流光,消失在思过崖方向。
留下满山门死寂。
林清羽呆呆望着那道消失的流光,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那些传言都是真的。萧云不仅接近了墨临渊,还得到了那位冷面阎王明目张胆的庇护。
可是……为什么?
崖边的坦白
思过崖上,萧云摆好饭菜,却迟迟没动筷。
墨临渊瞥他一眼:“有事?”
萧云挠挠头:“墨仙君,你刚才……算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罩着我啊。”萧云眼睛亮晶晶的,“赵明轩以后肯定不敢找我麻烦了。”
墨临渊夹了块灵蹄,慢条斯理地吃着:“你想多了。”
“嗯?”
“我留你,是因为你有用。”墨临渊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玄天宗开派祖师留下的那块玉简,我已参透三成。其中记载的‘玄天九转诀’,与我的功法有互补之效。你帮我解读剩下的部分,我护你周全——这是交易。”
他说得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萧云愣了愣,忽然笑了:“大师兄,你真有意思。”
“怎么?”
“别人利用我们玄天宗,都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有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我就是在做交易’。”萧云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这样挺好,谁也不欠谁。”
墨临渊沉默片刻,忽然道:“等玉简参透,交易就结束。”
“我知道。”萧云点头,笑得没心没肺,“咱们两不相欠。”
他说得轻松,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
墨临渊看见了,却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块最大的灵蹄。
崖风呼啸,吹散少年额前的碎发。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碗普通的灵米饭,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快吃。”墨临渊收回目光,淡淡道,“吃完练剑。昨天那招‘星垂平野’,你使得一塌糊涂。”
“啊?我觉得挺好的啊……”
“我说一塌糊涂,就是一塌糊涂。”
“哦……”
崖边传来少年沮丧的应答,和着罡风声,飘得很远很远。
远处山门下,林清羽仍站在原地,望着思过崖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她忽然想起在玄天宗时,萧云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坦荡,做事要磊落。”
此时她觉得这话天真可笑,萧云如今在做的难道是坦荡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