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图什么? ...
-
叶观渺的童年是空白的。
他八岁前的记忆就好像让人碾作一缕飞灰,吹散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
他曾问过叶卓希,也问过叶老爷子,两个隔了辈的人都表示不清楚,这已经是他在叶家里唯二能信任的两个人了。
谢召手里的相册很小巧,皮质的封面柔软好摸,而边角已经因为长年累月的抚摸而变得光滑发亮。
“自己看下?”谢召将相册向前递了递,“我在客房沙发垫的夹层中发现的。”
叶观渺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一瞬,才接过。
皮质封面触手微凉,随即被他的体温焐热。叶观渺的拇指无意识地蹭过封面中央一个模糊的烫金印花,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他翻开。
内页是传统的透明插袋式,塑料薄膜也已微微泛黄。
照片不多,大约二三十张,无一例外,几乎全都围绕着一个主角:幼年的他自己。
第一页。襁褓中的婴儿,皮肤皱红,双眼紧闭。照片边缘,一只女性的手轻轻搭在襁褓上,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干净,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那是母亲的手。
叶观渺的呼吸彻底停了。
第二页。幼童蹒跚学步,张着手臂扑向镜头,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背景是旧宅的花园,角落里有一角褪色的蓝色秋千。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张都是一次温柔的暴击。
他看见自己四岁时摔跤哭花的脸,母亲用手帕给他擦泪的瞬间被抓拍;看见自己五岁时蹲在花园看蚂蚁,侧脸专注得可爱;看见自己六岁生日,桌上摆着一个简陋的奶油蛋糕,他鼓着腮帮子吹蜡烛。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张六七岁的照片,他对着镜头大笑,阳光洒满全身。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是属于儿童的稚嫩与清澈,照片上的眼睛望着照片外的那双琉璃瞳,恍如隔世。
照片全是抓拍,没有一张是刻板的影楼照。
一种酸涩感猛地攥住了叶观渺的脖子,令他感到窒息。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冰凉,甚至开始发抖。
他知道镜头后有双眼睛,那份几乎要冲破陈旧相纸,将他幼小身躯温柔包裹的凝视与爱意,是如此汹涌而直白,与他记忆中母亲最后几年歇斯底里又面目模糊的形象,割裂得如同来自两个世界。
这份爱如此具体,如此微小但沉重。
却也是如此……寂静地消失了。
消失得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将他人生最柔软的底色,彻底擦除。
只留下一片刺目的空白,和空白之上,叶家赋予他的“私生子”,“疯子的儿子”,“不服管教的Alpha”这些冰冷坚硬的标签。
叶观渺甚至不记得他曾经拥有过如此庞大的爱。
他为什么不记得?
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比相册本身更沉重。
如果他曾拥有过这样的爱,那么失去它的过程,该有多疼?疼到大脑选择将整段记忆格式化?
这个小相册里没有任何苏小蔓本人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只有他。
仿佛在他八岁之前,母亲的世界里,只装得下一个他。
谢召没有凑近同看,他只是倚在沙发边缘,沉默地注视着叶观渺。
看着他逐渐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指,看着他眼眸中翻涌的剧烈情绪。
风暴在他眼底凝聚,却哑然无声。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正好照亮叶观渺手中摊开的那一页,照亮照片里那个迎着阳光,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孩。
而叶观渺则是有些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这些年来沉重的猜忌、怀疑……早就根植在了他的脊梁里,顺着后颈爬满了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还不能笑出来。
“她把你保护得很好——在她还有能力的时候。”谢召沉默良久后,终于出声道。
叶观渺合上相册,眼眸中带着哀伤和愤怒令谢召微微蹙起眉。
如果说以前叶观渺只是好奇一个真相,还只是为了单纯地去为这个在记忆里并没有给他多少爱的母亲而主持公道,那么现在,这一张张相片像是一片片雪花,落到名为亲情的雪山之上,最终引发了雪崩。
“她一点都不疯……”叶观渺低着头,摩挲着相册的封皮,“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那为什么最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留我一个人?”
“叶观渺。”谢召在唤他的名字,“她没忘记你,是有人故意让她忘记的。”
叶观渺抬起头,他只感觉眉心到鼻尖又酸又痛,额头更是像堵了什么一样,心口也是凉的,一时间竟是没能理解谢召说了什么。
谢召没有用更多语言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这一次,手掌稳稳贴住了叶观渺冰凉的后颈——这对Alpha而言极具压迫感也极具掌控意味的位置。
但叶观渺却并没有反抗。
谢召的力道很稳,拇指的指腹带着凉意,恰好按在他抑制环上方那块紧绷的皮肤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记忆本身,就是一种证据。而证据,是可以被处理掉的。”谢召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钉入叶观渺混乱的思维,锚住他现在有些混乱的思绪。
药物可以模糊神智,持续的精神压迫可以重塑认知,而绝对的隔离,最后甚至能让她忘记自己是谁。
叶观渺低下头,眸光藏进阴影里。
谢召能感觉到,叶观渺的身体在他掌下细微地颤抖起来。
叶观渺额头的胀痛和心口的冰冷被一股更汹涌,更暴烈的情绪取代——那确凿的恨意,找到了清晰无误的靶心。
但他没有立刻发作。长久以来的生存本能,让他学会了将恨意冻成冰,再一寸寸磨成锋利的刃。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谢召有资源,有情报,有对抗叶家的能力。谢召的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他们的目标一致——揭开药物真相。
“谢召。”叶观渺深吸一口气,“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具体是谁让她疯的还是她因为什么自己疯的,我自己会去看。”
他顿了顿,直视谢召:“但我也知道,至少现在——”
我需要你的眼睛,去看清我独自看不清的黑暗。我需要你的手,去推开我独自推不开的门。
叶观渺抬起头,眼中的脆弱被清明取代。
他望向谢召:“下一步,直接点吧。”
“两件事。”谢召笑了,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跟我回市区,我给你提供‘安全屋’。第二,我们需要同当年和你母亲接触过的人聊聊。”
“你从哪找?”叶观渺皱眉,“还有你怎么确定对方会说?”
谢召低头看了一眼不断跳出消息提示的手机锁屏,抬起手向叶观渺晃了晃:“已经取得初步联系了 。”
“你能带我出去?”这才是叶观渺最关心的问题,他自然是知晓自己是被流放到这座岛的,所以一旦出岛,叶观渺身份证一刷,叶家那边就有动静。
不过谢召既然敢带他走,必然准备了后手——他现在只能赌这把。
谢召抱臂:“自然,完好无损的把我们的叶公子带出去。”
台风过去第二天,谢氏承枢集团的医疗船便在蒲月岛靠了岸。
媒体美滋滋地在报道上夸赞了一番承枢集团的善心,一些在台风中受伤的人都被送上了医疗船,白色的大船静静地驶向大陆。
医疗船里。
叶观渺毫不客气,把果盘里的车厘子和草莓吃了个净。
“瀛水洲长野产的士多啤梨,不愧是谢公子。”叶观渺见谢召进了他的舱,撑着腮道。
谢召只是笑,毕竟这果盘里值钱得不只是草莓和车厘子,称不上是叶观渺捡贵的吃,应该只是喜欢这口,心里想着下次给车厘子换成澳洲那边的。
“晚些就能靠岸了。”谢召推了杯红茶过去。
叶观渺点头:“旧宅那边……”
“我留了周生在那,你放心。”谢召带叶观渺走之前把自己的头马周慕生留在了苏小蔓的旧宅里,能挡叶家一会儿是一会儿,顺便也再检查一下房子里还剩没剩其他线索。
叶观渺垂眸,只是点头没再接话。
医疗船稳定得如同在陆地一般,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声音。
他低头吹了吹茶水,水面起了波。
叶观渺心里跟着起了皱。
他不断告诫着自己认清眼前的一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但他还是跟着谢召上了船。
不过谢召说得也对,现在除了他,叶观渺别无选择。
“正好在医疗船上,要不要来做个体检?”谢召的话打断了叶观渺的思绪。
叶观渺抬眼,眸子里映着船舱内冷白的灯光,也映着谢召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
“体检?”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达眼底,“谢公子的‘资产管理’,已经细致到要亲自验收硬件指标了?”
“预防性维护。”谢召放下茶杯,“更重要的是,建立一份属于你自己的、干净的基线数据。以后,无论谁再想在你的身体状况上做文章——”
他顿了顿:“都得先过我这关。”
谢召坐下来,向后靠进舒适的座椅,目光掠过叶观渺不自觉握紧的拳头。
他说得平静,却透出一股浓厚的庇护的意味。
叶观渺跟着他走进船内一间设备齐全的检查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已经接到通知,安静地等在那了。
“你的应激阈值比常人低,但恢复速度极快。这是长期处于高压和警惕状态下的生理演化。”谢召一边换外套,一边向叶观渺解释着他的分析,“和你相处这几天,我深有感触。”
叶观渺哼了一声:“那我不查这个。”
谢召笑了,耸耸肩膀:“我们就做一个最普通的体检。”
谢召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就像平常一样,叶观渺测了血压,心率,检查了心肺功能等。
抽血时,叶观渺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海平面。
冰凉的酒精棉擦拭过皮肤,他微微绷紧了下颌。
“放松。”谢召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他没有离开,而是换了身白大褂站在一旁,好像他是什么三甲医院请来的科室主任,在看着一个小学生进行体检。
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痛感传来。叶观渺闭上眼,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海浪声,仪器低鸣,谢召平稳的呼吸,以及自己略快的心跳。
忽然,他感觉到谢召的气息靠近了些。
没有触碰,但白兰地信息素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温和地包裹过来,奇异地缓解了采血带来的不适与应激感。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放松。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凛。眼睛闭得更紧。
“谢召。”
“嗯?”
“你图什么?”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别说什么合伙人,或者乐趣。你知道我要听真话。”
谢召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护士利落地贴上止血胶布,退出房间,他才缓缓走到叶观渺面前,挡住了部分窗外刺眼的光线。
他的影子笼下来。
“我图你。”谢召平静地回答。
他低头,看着叶观渺因为逆光而显得更深邃的眼睛:“图你这个人,图你带来的变数。”
图把你从叶家那滩烂泥里拔出来,洗干净,最后打上我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