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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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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之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狂风摧折之下,这幢旧房子仿佛在发出年迈地呻吟。
空气潮湿,但萦绕在叶观渺鼻尖的白兰地酒香却愈发明显。
那是一种醇厚、温暖、带有明确甜度的果木香气,几乎没有攻击性,被包裹在里面竟然有一种难得的慵懒感。
谢召的烟就吸了一口,然后就掐灭了,衣服上甚至都没来得及沾上烟味。
突然的停电让叶观渺有些来不及适应这绝对的漆黑,而身旁已响起布料摩擦和金属扣打开的轻响。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所有感官被迫调动——听觉捕捉着风雨,嗅觉却率先被那股醇厚的白兰地酒香占据。
那香气在潮湿的黑暗里愈发清晰,温暖、甜润,几乎带着实体般的包裹感。
谢召的声音在黑暗中稳定传来:“别动,有灯。”
柔和的光从谢召手里的露营灯里散发出来,谢召一手提着灯,一手翻动着箱子里的东西。
“拿着。”谢召将灯递过来。
窗外的狂风暴雨声因此被放大到狰狞,老房子的每一声“呻吟”都清晰可闻。
他带来的物资井井有条。除了灯,还有自热食品、瓶装水、小型急救包,甚至一条未拆封的干净毛巾。
谢召看了一眼叶观渺,视线却落到了对方手背指关节处的一道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伤口边缘有少量的渗液,他皱了皱眉。
“把手伸过来。”
叶观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背,眉头一拧,下意识想把手往阴影里缩:“不用你管,小伤。”
谢召已经打开了急救包,利落地取出碘伏棉签和无菌敷料等东西。
“岛上潮湿,细菌多。感染了会发烧,伤口溃烂……”谢召见叶观渺脸色难看,“还要我多说吗?”
叶观渺被他堵得喉头一哽,那句“死了也不用你管”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
见叶观渺沉默,谢召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稍高一点的柜子面:“灯放那儿,手伸过来。”
“我自己可以……”
“我家才是医疗公司吧?”谢召没给对方一点拒绝的余地。
叶观渺绷着脸,将露营灯放在柜子上,调整角度让光均匀洒下,然后终于不太情愿地将受伤的手伸过去。
谢召微凉的手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棉签沾着碘伏,按上伤口的瞬间,叶观渺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
他不怕痛,但这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是他对陌生接触的一种本能的抗拒。
“忍着点。”谢朝低声说,他快速且专业地清理了叶观渺的伤口,随后撕开了无菌敷料的包装。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垂眸专注的神情,剥离了刚才的算计与伪装,眸光在露营灯的映照下闪烁着,认真至极,一丝不苟。
叶观渺别开脸,看向窗外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感觉手背上传来敷料贴合皮肤的微凉触感,然后是胶带固定边缘的轻微拉扯感。
整个过程很快,谢召的动作熟练得很,不像一个本应该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好了。”谢召松开手,将用过的棉签等垃圾收进一个小密封袋,“这几天别沾水。”
叶观渺收回手,手背上的那块敷料妥帖的保护着他那个自认为无关紧要的伤口。
“多管闲事。”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却没有了之前的尖锐。
“这应该不算闲事。”谢召的声音带着一丝轻笑,他合上急救包,却没有收起,反而顺势倚坐在旁边的矮柜边缘。
露营灯在他身侧,光芒将他半个身子镀上暖色,而叶观渺被圈在了光晕与他身体之间的有限空间里。
他目光落在叶观渺贴着敷料的手背上,像是欣赏自己的“作品”。
“叶观渺,你现在算是我的合伙人。”谢召的语调拖长,带着玩味,“合伙人得保持基本的工作状态。所以……你算是我的资产。
“这叫资产管理。”
谢召将密封袋丢回急救包,合上盖子。
他没急着收起箱子,灯的光柔和着他的原本锋利的脸部线条。
他的目光落在叶观渺贴着敷料的手背上,指尖似有若无地在那完好皮肤的边缘轻点了一下,一触即离。
“资产管理?”叶观渺抬眼横他,想抽回手,动作却因那瞬间的触碰有些迟滞。
“嗯。”谢召应得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他非但没退,还就着这姿态,微微倾身,将那盏露营灯的光晕更拢近了些。
温暖的光线在他眼中跳跃,冲淡了平日的深不可测,竟显出几分……柔软。
“既然是资产,”他声音压低了些,混在窗外风雨声里,低沉却清晰,“那我总得确认一下,除了这道明面上的划痕,还有没有别的……暗伤。”
他的视线从叶观渺的手,缓缓上移,掠过绷紧的小臂线条,扫过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截锁骨,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像是巨兽在巡视领地,更像是在观察什么所有物一般。
谢召的信息素已经不知何时填满了整个房间,但叶观渺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仿佛那股白兰地的酒香就该存在于这里,就像那夜酒吧里,叶观渺一直以为是酒吧的氛围香。
这种对于信息素的控制是很恐怖的,通常Alpha在另一个Alpha的领地,即使刻意收敛,其信息素底层也会带有微不可察的对抗频率。
但谢召的白兰地气息,从内核上就是平和甚至……接纳的。
这不合常理。
但谢召却可以做到在叶观渺这个Alpha跟前将信息素收放自如不说,甚至可以切换“压迫”与“保护”两种状态。
他既可以随时随地激怒叶观渺,也可以轻而易举地为叶观渺顺毛。
谢召的语调拖长,懒散,却又无比认真:“我比较好奇,你有没有被那些不值当的人和事,气出来的内伤。或者……”
他忽然抬手,食指指尖轻轻拂过叶观渺额前被海风吹得微乱的发梢。
“……一个人扛太久,扛出来的孤僻坏脾气。”谢召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发丝微凉的触感,被他轻轻捻了捻。
叶观渺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钉在原地,琉璃色的瞳孔里光影明灭。
他想骂人,更想给对面的男人来一拳,这不是信息素引起的,可喉咙里像被那暖黄的光堵住了,胳膊被对方的目光勾住了,尖锐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只冒出一句干巴巴的:“……你未免管得太宽。”
“不想我管?”谢召挑眉,非但没被斥退,眼底那点笑意反而更深,甚至带了点挑衅的纵容劲儿,“那刚才谁乖乖伸手让我包扎的?”
谢召没给叶观渺反驳的机会,就着这个亲近到能感知彼此气息的距离,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
“手我检查过了,现在,聊聊让你这儿——”他用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目光却沉静地看着叶观渺,“关于你母亲这块的问题?”
叶观渺皱眉,比起对方过于突兀地转移话题,他确实更关心苏小蔓的事:“那……之前你提到我母亲是被药物逼疯的,是怎么回事?你查过青山医院的用药记录?”
谢召点点头:“查过。但关键部分有缺失。这不是疏忽,是刻意销毁。”
“药物代谢有痕迹,病历书写有习惯。伪造和掩盖,本身就会留下另一种痕迹。我的专业让我能看到这些。”谢召抬起眼观察着叶观渺的神色。
叶观渺不可置否:“……你很相信你的专业。”
谢召则是又挂上了他标志性的笑容:“至少它给我提供了接近真相的路径,而不是像你一样,只能用掀桌子来表达愤怒。”
叶观渺有些没力气跟对方争辩自己掀桌子到底理不理智这件事了。
夜深,体温在潮湿中下降。
谢召也没再追着嘲讽,而是提议搬去里屋休息,台风登陆,客厅不一定安全。
这是一间小客卧,只有一张略窄的单人床。
谢召“大方”地让出了单人床的使用权,从物资箱里拿出一条毛毯来递给叶观渺,而他自己则靠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
叶观渺裹着毯子,刚才同谢召相处时紧绷的神经被疲惫和温暖暂时压制住。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但睡不安稳,眉头紧锁。
听着呼吸声渐渐绵长规律,谢召却睁开了眼睛,他静静看着叶观渺。
都说儿子随妈,苏小蔓美得风华绝代,而叶观渺更是带着一股宛如“冷兵器”的美感。
他的皮肤像上好的冷瓷,在光下泛着细腻的釉色,也因此,任何一点情绪波动染上的薄红都格外明显。
那双琉璃色的浅瞳与苏小蔓如出一辙,此时闭着,只能看见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打出一片阴郁的阴影。
欣赏了一会儿他心中的艺术品,谢召非常轻微地调整了露营灯的角度,让光线避开叶观渺的眼睛。
叶观渺半梦半醒,隐约间感觉光线暗了些,他本来无心深睡,但却还是沉入了梦底。
他做噩梦了。
他不记得梦属于他的哪段记忆,像是在青山医院,他的母亲高喊着什么,随后便是不停歇地惨叫哀嚎,场面扭曲而模糊,莫大的痛苦将他摔出了梦境,他下意识地看向床不远处的单人沙发——
“醒了?距离天亮还早。”谢召似乎在看书,察觉到叶观渺醒了,便抬头道。
叶观渺没有回应谢召,因为他再次沉睡过去。
窗外的树枝摇曳不停,但幅度在缓慢地减小,天色不知不觉地亮了起来。
谢召没有任何睡意,他时不时便停下翻阅,趁着叶观渺熟睡肆无忌惮地观察他。
当谢召微凉的指尖鬼使神差地贴上了叶观渺的额头,也是在这一瞬间,叶观渺睁开了双眼。
琉璃色的瞳孔里没有刚醒的朦胧,只有清醒和警惕。
他的手比意识更快,一把钳住了谢召还未不及完全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召都微微蹙眉。
空气凝固。
“你脸色不太好。急救包里有体温计,需要自己拿。”谢召表情很无奈。
叶观渺只是摇头:“不需要。”
谢召没有强求,静静地看着对方放开自己的手,然后脸色苍白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天色大亮,风雨偃旗息鼓,只余满地狼藉。
通讯恢复,谢召的手机涌进数条亟待处理的事务。
他本已起身,却在门廊回头。
叶观渺正蹲在旧宅蒙尘的杂物前,侧脸在雨后稀薄的天光里,苍白得透明。
谢召挂断又一个催促电话,将外套随手搭回椅背。
“天气预报说,午后还有一轮强阵雨。”他走向叶观渺,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路径恰好经过岛上。你一个人不行,而且……”
话音落时,他已站在了叶观渺身侧,他扬了扬手里的一本小相册。
“想不想回忆一下童年?”
谢召的影子覆盖了叶观渺手边那片树影投下来的光斑,而叶观渺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