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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访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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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湿的风裹着深海的潮气漫过礁石,往日澄澈的海水泛着暗蓝,长浪像被拉拽的绸带,沉稳地拍击岸线。
叶观渺这才拿出自己关机了很久的手机,消息,未接电话,各种软件的推送涌了过来,像是只塞到爆满的皮箱,刚一打开,里面的东西就全都弹出来了。
“【台风黄色预警】温馨提示!今年第14号台风‘仙琴’正逐步逼近,预计12小时内正面登陆虹空市蒲月岛……”手机APP将台风的预警通知推送了过来。
那个矮个子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满脸堆笑道:“先生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仙琴’嘛,新闻报了好几天了。”
叶观渺没接话,他确实不知道台风的事情。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叶观渺把通知栏清空,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回。
前阵子总有人试图定位监听他的手机,叶观渺不想查,更不想让自己陷入一个被动的境地,就干脆把手机关机了,往枕头底下一塞,也不带出门。
手机右上角的电池图标闪着低电量提醒,叶观渺简单搜索了一下“蒲月岛苏小蔓”的关键词,弹出来的帖子不多,但配图几乎都是同一张——身着旗袍的复古Omega美人斜倚在露台的栏杆上,虚化的背景里矗立着蒲月的标志性灯塔,而照片上的Omega眉目精致如画,笑得醉人。
那就是苏小蔓。
手机的电量只支撑到叶观渺看完这张图,很快屏幕上就闪着大大的“电量低”然后猝然关机。
叶观渺将这块没电的板砖揣进兜里,转而摆弄起自己的直板机。
不用智能机的时候,他需要联系别人就用这部直板机,通讯录里不超过十个人。
最近的通话记录也只有司机和叶卓希,但短信的收件箱就比较丰富了,甚至还躺了两条未读。
R:「你在我这落下的打火机,Zippo黑冰。有空来拿。」
R:「台风要登陆。出门记得带防风外套。」
再往前划,这位“R”总是隔三差五地给叶观渺发短信,但是叶观渺都很高冷得一条没回。
这时,直板机轻微一震,R再次发来短信:「你在蒲月?」
叶观渺一愣,忽得坐直了。
叶观渺:「?」
叶观渺:「你怎么知道的?」
R:「^_^」
叶观渺拳头打不进屏幕,发个颜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但很快他便紧绷起来,这个人为什么知道自己在蒲月?
很快,R便又发来消息。
R:「这不是秘密,你家很乐意把你‘放假’的消息讲给大众听。」
叶观渺捏着手机冷笑了一声,叶卓希倒是会做戏,虽然他没见到网上现在正在浏览的有关他的帖子写了什么,但多半是叶卓希找人润色过的。
毕竟一大家子人被私生子掀了桌子,还没一个人敢吱声,也太丢脸了。
视线移回手机屏幕,叶观渺冷哼一声,随后把自己敲的一串字都删了,只剩下两个字。
叶观渺:「无聊。」
仿佛能靠这两个字隔空堵住对方的窥探。
他关掉屏幕,把直板机塞回口袋,推门下车。
咸湿的海风立刻蛮横地灌满他的鼻腔。不同于城市里混杂着尾气和尘埃的风,这里的风是干净原始的,带着海藻的腥咸和远处暴雨将至的土腥味。
它吹起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车内空调制造的最后一点虚假的暖意。
叶观渺抬头,望向那栋在记忆中毫无痕迹,却囚禁着母亲过往的白色建筑。
纯白的二层小楼,沉默地立在越发晦暗的天光下。
墙面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一些窗户的漆面已经斑驳剥落。它像一座精美的墓碑,封存着一段他全然陌生的人生。
司机帮他拿着行李,在前面引路。脚步踩在砂石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是这片空旷里唯一的声音。
大门已经有些泛黄掉漆了,整栋房子都走得很传统的欧式风格。
叶观渺掏出那把已经让他捂得和自己体温差不多的钥匙,缓缓拧开了尘封的门。
门轴发出沉重而绵长的“吱呀——”声,仿佛一声叹息。
即使有人提前开窗通风,那股浓重的属于旧日的气息依然固执地沉淀在每一寸空间里。
那是木头受潮后淡淡的霉味,是旧书籍纸张特有的微酸,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属于Omega的陈旧信息素残留。
是白松香吗?还是他记忆错乱?
司机放下行李,识趣得退到门外等候。
叶观渺的目光扫过褪色的丝绒沙发与空荡的壁炉墙,随后转身径直走向了二楼。
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住过,但身体似乎有一种本能,带着他找到了书房。
书桌上,一本皮质日记摊开着,内页被整齐地撕光了,只余线装的脊骨。
窗边铁艺小几上,一个银相框面朝下扣着。
叶观渺把它翻了过来。
玻璃下,是一张严重褪色的拍立得。年轻的苏小蔓倚在露台,对着镜头外浅笑,眼神明亮。
背景虚化,但栏杆边缘,隐约有一只男人的手搭着,袖口有一抹深色格纹。
叶观渺的指尖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就在这时,引擎声由远及近,碾过砂石路,停在了楼下。
他快步到露台边。
一辆黑色路虎卫士刹在门前,车门打开,十几分钟前还在给他发颜表情的“R”从车中走下来。
男人深色外套被海风鼓起,他抬头,目光准确锁定了二楼的叶观渺,没有任何偶然撞见的讶异。
叶观渺攥紧了相框边缘。
两个人只在一个星期前见过面。
R留给叶观渺的全称是“Raymond”。
当时,叶观渺捏着酒杯,他已经喝得有些恍惚了,直言不讳地表示这真是一个很显老的名字,像八十年代的人。
对方也点头:“我用的我爸的旧称。”
暖调的琥珀光透过复古黄铜灯罩漫出,将胡桃木吧台的肌理晕得温润。
叶观渺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男人静静地看着叶观渺把酒液灌进肚子里,冰球在杯中缓缓消融,发出细碎声响。
叶观渺揉着眉心,这杯威士忌下肚,他的目光更散了一分,但脊背依旧绷的很直。
“酒是用来品的,不是用来灭火的。”男人毫不见外地摁下了叶观渺想要再来一杯的手。
叶观渺反应略显迟钝,没急着把手从对方手底下抽出来:“谢谢提醒……那我要一杯凉茶。”
“这个酒吧不卖凉茶。”男人耐心地道。
叶观渺掀起眼皮,他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点哑:“那我喝什么?”
这就有些不讲理了。
那男人勾唇,没有回答叶观渺,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叶观渺一直没有抽走的手。
叶观渺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拿走了自己的手,然后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蹭了蹭。
“嫌弃我?”男人挑了挑眉。
“我嫌弃这个地方。”叶观渺道。
男人笑了:“你确实和这地方不搭调——这里的人要么谈生意,要么聊人生,你哪样都不是,更像单纯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一样。”
叶观渺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这陌生人眼神太毒。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藏?我有什么好藏的。倒是你,坐这儿半天了,就为了分析我?你这搭讪套路可真够迂回的。”
“被你看穿了。”对方坦然承认,甚至带了点玩笑的意味,“那直接点?我觉得你挺有意思,想交个朋友。”
叶观渺哼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脑子被酒精熏得暖烘烘的,警惕性还在,但防线确实在降低。
杯子里的酒已经见底了,叶观渺摸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示意酒保结账,然后撑着吧台站起来,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男人也跟着起身,动作自然:“要走了?需要帮你叫车吗?”
“不用。”叶观渺摆摆手,抓起他那部放在吧台上的直板手机,塞进裤兜。转身时,脚步有点虚浮。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机从他没扣紧的指缝里滑脱,“啪”一声轻响,掉在了对方脚边的吧台凳的地板上。
两人都愣了一下。
叶观渺皱眉,弯下腰想去捡,但酒精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也有些笨拙。
而那个男人已经先一步俯身,轻松地捡起了那部直板机。
手机很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但擦得干净。他递还给叶观渺,手指不可避免地短暂擦过叶观渺微凉的指尖。
“谢谢。”叶观渺接过,下意识地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没摔坏。
就在他准备把手机揣回去的时候,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得像随口一提:“留个号码?有空再约。”
叶观渺动作一顿,他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
酒精让拒绝变得很费力,而且……对方刚帮自己捡了手机。只是一个号码而已,给了又能怎样?大不了不接。
叶观渺报出了一串数字,语速很快,含糊不清。
那人速度很快地存了号码,然后展示屏幕:“这个?”
叶观渺眯着眼凑近看了看,点点头:“嗯。”
“好。”那男人收起手机,没再多问任何信息,比如名字,“路上小心。”他侧身让开通道。
两个人分道扬镳之后,这位Raymond先生对给叶观渺发短信这件事乐此不疲,哪怕叶观渺从来都不理他。
以前叶观渺不怎么在意这无关痛痒的“骚扰”,但刚才对方发来的消息,证明Raymond一直在关注自己。
叶观渺在短短的一瞬间将Raymond发给他的短信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从字里行间里扣出来了不少Raymond监视自己的证据,这让他毛骨悚然。
而楼下的Raymond却从容地抬手,晃了晃指间一个黑色的打火机,又指了指云层翻滚的天空,最后指向大门。
叶观渺想装瞎子——就当没看见他好了,把他拒之门外,我不需要什么人来掺和我的生活。
但没等叶观渺表示什么,对方先开了口,声音隔着风声和海浪,却清晰得可怕:“不请我进去吗?台风天,我可不希望只是挤在苏女士旧宅的屋檐底下。”
“苏女士”。
叶观渺浑身的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这个称呼,这种熟稔的语气……
“Raymond。” 一周前酒吧里那个男人的脸,在潮湿的海风中骤然清晰。
暖调灯光下他推过一杯酒的声音,俯身捡起手机时指尖短暂的触碰,还有那句带笑的“留个号码?”。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此刻被这句“苏女士”轰然串联。
他不是偶遇,不是无聊的搭讪者。他从那时起,目标就是自己,或者说,是自己身后的母亲。
候在院门的司机被这不速之客弄得有些无措,他看了看门外气场迫人的男人,又仰头望了望露台上面若冰霜的叶观渺,终于硬着头皮扬声问:“叶、叶先生……这位先生说是您朋友,来送您落下的东西。您看……”
叶观渺死死盯着楼下那张带笑的脸。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