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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泉共一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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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
寅时初刻,天色浓黑如墨,雨丝斜织成帘。城南忠孝坊的追兵火把早已散去,只剩下更夫孤零零的梆子声,在空巷里回荡。
宋府西侧巷口,三道黑影贴着墙根移动。
河图搀扶着宋清明,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宋清明右腿伤口虽已包扎,但每动一下仍是钻心疼痛,额上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松烟在前探路,不时回头接应。
“前面就是后门。”宋清明压低声音,指着巷子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那门板陈旧,漆皮剥落,与宋府高墙朱门的气派格格不入。
“这是……”河图疑惑。
“厨院后门,专运泔水杂物。”宋清明喘了口气,“我小时候常偷跑出来玩,就从这里进出。看门的老苍头三年前死了,接替他的是个聋哑人,夜里从不巡视。”
三人摸到门前。宋清明在门框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处松动砖块,轻轻一推。砖块凹陷,门内传来机括轻响,门闩自动滑开。
“我十二岁那年设计的机关。”宋清明推门而入,“怕夜里回来被父亲发现。”
门内是个狭小院落,堆着柴垛、泔水桶,气味混杂。院角一间矮屋漆黑无光,正是聋哑仆役的住处。
宋清明对这里极为熟悉,引二人绕过柴垛,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西院。西院是宋府最偏僻的所在,原为家族庶子居所,宋鲤发迹后扩建府邸,这里便荒废了。庭院杂草丛生,廊柱漆皮斑驳,檐下蛛网密布。
“东厢第三间,是我的旧书房。”宋清明指着回廊尽头一间屋子,“那里有密道入口。”
三人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书架上蒙着厚厚灰尘。宋清明走到书架前,数到第三排,抽出一本《论语》。书架发出“咔”一声轻响,向一侧滑开半尺,露出墙上一道暗门。
暗门内是向下的石阶。松烟点燃蜡烛,三人鱼贯而入。石阶不长,尽头是间约丈许见方的密室,内有石床、石桌,还有几个木箱。
“这是我十四岁时挖的。”宋清明在石床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那时父亲常打我,我就躲在这里。后来大了,这里成了藏私房钱和……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的地方。”
河图环顾四周。密室虽简陋,却干燥通风,墙上还有气孔。石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墨已干涸。书架上有几本书,都是些经史子集。
“这里安全吗?”松烟担忧地问。
“除非把宋府拆了,否则没人能找到。”宋清明肯定道,“密道入口的机关只有我知道,出口在府外一处废弃井里。必要时候,我们可以从那里逃走。”
河图点头,将怀中账册和密信取出,放在石桌上。烛光下,两样东西显得格外沉重。
“先看看这些。”河图翻开账册真本,“我们需要理清雍王与洛书会的全部关联。”
三人围坐桌旁,开始仔细研读。
这本真本账册比副本详尽十倍。不仅记录交易,还标注了每次会面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甚至谈话要点。河图越看越心惊——这简直是一部洛书会编年史。
从元丰元年三月第一次聚会开始,到今年二月最新一次,五年间共聚会四十七次。最初几次只有三人:雍王赵颢(代号一)、崔淼(代号二)、宋鲤(代号五)。会议地点在汴京雍王府别院,议题是“整合东南漕运,以充私库”。
“原来宋鲤是最早的成员之一。”河图看向宋清明。
宋清明面无表情:“继续看。”
元丰二年,刘禹锡(代号三)加入。账册旁注:“刘精明干练,善经营,可掌苏州实务。”同年,私盐线路建立,第一笔分润白银三万两。
元丰三年,成员增至九人。两浙路转运副使陈启年(代号四)、杭州知州沈括(代号六)、江宁富商朱万年(代号八)、明州海商郑海龙(代号九)陆续入会。洛书会正式成型,制定了会规、密语、分润比例。
也就是这一年,账册上出现第一笔军械交易:“弩机五十张,售与白驼,价银八千两。”旁注:“白驼实为西夏皇室采办,可长期合作。”
“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河图手指轻颤。
翻到元丰四年,记录更加触目惊心。这一年洛书会势力扩张至福建、江西,私盐年利达五十万两。军械交易频繁,除弩机弓箭外,开始出售铠甲、马鞍、甚至攻城器械图纸。
而最让河图震惊的,是元丰四年十月的一条记录:
“十月十五,于汴京暗室会白驼使节。白驼欲购火药配方,开价五万两。王(指雍王)允之,命宋鲤、刘禹锡经办。注:配方需拆解,分三次交付,以防其仿制。”
“他们连火药都敢卖……”松烟声音发抖。
河图合上账册,久久不语。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看信吧。”宋清明打破沉默。
河图展开那七封密信,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一封是元丰二年,刘禹锡写给宋鲤的,商讨如何将陈米混入漕粮。最晚一封是雍王亲笔,指示除掉河图。
“这些信足够定罪了。”河图说,“但还不够扳倒一个亲王。我们需要他现场指挥的证据,需要他亲口承认。”
“画舫聚会就是机会。”宋清明道,“雍王既然亲临,必定会主持大局。我们要混进去,录下他的言行。”
“怎么混?”松烟问,“刘禹锡现在全城搜捕,画舫肯定戒备森严。”
宋清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令牌:“靠这个。”
代号七的洛书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聚会时以令牌验明身份。”宋清明说,“我这张脸,会里人都认识。但河图你……”
他看向河图:“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合理出现在画舫上的身份。”
河图思索道:“我可以扮作你的随从或门客。”
“不够。”宋清明摇头,“随从进不了核心聚会。你需要一个……代号。”
他从石桌抽屉里翻出一枚空白令牌,大小形制与洛书令相同,但正面无字,背面也无刻纹。
“这是备用令牌,当年多制了几枚。”宋清明取出一套刻刀,“我可以把你的代号刻上去,再伪造一套行走规则。但问题是——如何让会里人相信,你是新成员?”
河图沉吟:“如果……我是雍王带来的人呢?”
宋清明眼睛一亮:“继续说。”
“雍王信中说要亲临定大局,他完全可以带一个‘心腹’参会,介绍给众人。”河图思路渐清,“这个心腹可以是他在汴京新收的幕僚,专门来协助整顿东南事务。”
“有理。”宋清明点头,“但雍王不认识你,如何让他配合?”
“他不需要配合。”河图眼中闪过锐光,“我们只需要让刘禹锡等人相信,我是雍王的人。至于雍王本人——我们可以在他抵达苏州前,制造一场‘意外’,让他无法出席聚会。”
“你要对亲王下手?”宋清明悚然。
“不。”河图摇头,“我只是要让他在路上耽搁几日。画舫聚会照常举行,由刘禹锡主持。而这时,一个拿着雍王信物、持有新代号令牌的‘心腹’出现,声称奉王爷之命前来督阵……”
宋清明倒吸一口凉气:“好计策!但风险极大。刘禹锡生性多疑,未必会信。”
“所以我们需要两样东西。”河图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雍王的信物。第二,一个能证明我身份的人。”
“信物我可以伪造。”宋清明道,“我见过雍王的私印,能仿制九分像。但证人……”
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证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河图看着他,“你父亲,宋鲤。”
密室陷入死寂。
松烟瞪大了眼,宋清明脸色骤变。
“你疯了?”宋清明声音发冷,“我父亲是洛书会核心,他怎么可能帮你?”
“他不是帮我,是帮他自己。”河图平静道,“账册和密信你都看了,雍王要清洗异己,重整洛书会。你父亲这些年贪了多少,他心里清楚。雍王若真想整顿,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父亲——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贪得也太多。”
宋清明沉默。
“而且,”河图继续道,“你父亲与你虽关系不睦,但他终究是你父亲。你真以为,他愿意看着你死?”
“他巴不得我死。”宋清明冷笑,“我活着,就是提醒他我母亲的死,提醒他有多失败。”
“那你母亲的死,他真的一点都不愧疚吗?”
这句话如一把匕首,刺入宋清明心底。他别过脸,肩头微微颤抖。
良久,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河图起身,在密室里踱步:“我们需要见宋鲤一面。在他书房,在他卧房,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我要和他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保他性命,他帮我作证。”河图转身,“只要他愿意在画舫上指认雍王,我就向皇上求情,免他死罪,流放岭南。”
“皇上会答应?”
“会。”河图笃定,“因为比起一个贪官,皇上更恨一个觊觎皇位的弟弟。宋鲤是扳倒雍王的关键证人,他的命,值得换。”
宋清明盯着烛火,久久不语。烛泪一滴滴堆在烛台上,凝成惨白的团块。
“你要我怎么帮你?”他终于开口。
“带我去见你父亲。”河图说,“今晚。”
“他不在府里。”宋清明摇头,“转运使衙门这几日忙漕粮北运,他吃住都在衙门。而且刘禹锡肯定派人监视他,你去了等于自投罗网。”
“那就在衙门见。”河图决心已定,“你熟悉衙门布局,我们潜入后堂。你父亲处理公务常到深夜,那时人最少。”
宋清明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走。不要管我,不要管他。”
河图点头:“我答应。”
“松烟留在这里。”宋清明对少年说,“守住密道出口,准备接应。如果天亮我们还没回来,你就从井口逃走,按原计划去汴京送信。”
松烟眼圈一红,重重点头:“大人,宋公子,你们一定要回来。”
“会的。”
计划既定,两人稍作休整。宋清明腿伤不便,河图为他换了药,重新包扎。松烟从木箱里找出两套干净衣裳——都是宋清明少年时的旧衣,虽有些短小,但还能穿。
寅时三刻,雨势渐小。
宋清明从木箱底层翻出一卷图纸,铺在石桌上。那是宋府及转运使衙门的详细布局图,连暗门、密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是我十六岁时绘的。”宋清明指着图上几个点,“当时想的是,万一哪天父亲要杀我,我知道怎么逃。没想到……”
他苦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河图仔细记下路线。转运使衙门在城东运河畔,与宋府相距三里。两人需穿街过巷,避开巡逻厢军。衙门后墙有一处排水暗渠,可容人匍匐进入。进入后,沿庑廊至后堂书房,宋鲤通常在那里批阅公文至凌晨。
“现在是寅时,衙门里除了值夜的衙役,大多睡了。”宋清明收好图纸,“我们趁天色最黑时行动。”
“走。”
两人换上夜行衣,蒙上面巾。松烟送到密道口,欲言又止。
“放心。”河图拍拍他的肩。
密道出口果然在府外一口废弃井里。井壁有铁梯,两人攀爬而上。井口被杂草掩盖,推开石板,外面是条死巷。
雨已停,天色浓黑,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宋清明腿伤未愈,行走艰难。河图搀扶着他,两人在街巷阴影中缓慢移动。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已是四更。
转运使衙门很快在望。那是一座恢弘的官署,门前石狮威严,灯笼高挂。但此时夜深,大门紧闭,只有两个衙役靠在门房里打盹。
两人绕到衙门西侧。这里墙外是条污水沟,气味刺鼻。宋清明找到一处墙根,拨开杂草,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洞口。
“排水渠,去年夏汛时冲垮了栅栏,一直没修。”宋清明低声道,“我先进。”
他俯身钻入,河图紧随其后。渠内污秽泥泞,两人爬了约五六丈,前方出现光亮——是衙门内院的荷花池。排水渠出口就在池畔假山后。
两人钻出时,浑身已沾满污泥。但此时顾不得许多,宋清明辨认方向,引河图穿过月洞门,进入内衙。
转运使衙门分前中后三进。前衙办公,中衙会客,后衙是宋鲤起居之处。此时万籁俱寂,只有廊下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晃。
后堂书房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正是宋鲤。
宋清明做了个手势,两人悄声靠近。书房外无人值守——宋鲤不喜下人伺候,夜里办公时通常独处。
河图贴近窗边,透过缝隙窥视。
书房内,宋鲤正对着一本账册出神。他约五十岁年纪,面庞清瘦,须发已见花白,穿着家常道袍,手中握着一支笔,久久未落。
桌上摊着几封文书,砚台里墨汁将干。烛光下,他眉宇间满是疲惫。
宋清明轻轻叩了叩窗棂——三长两短。
宋鲤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谁?”
“父亲,是我。”宋清明压低声音。
宋鲤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看到窗外的宋清明和河图,他眼中闪过惊疑、愤怒,最后化为深深的疲惫。
“你……你还敢回来?”宋鲤声音发颤。
“有事相商。”宋清明翻窗而入,河图紧随其后。
宋鲤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河图:“这位是……”
“监察御史河图。”河图摘下面巾,拱手一礼。
宋鲤瞳孔收缩,手按向桌边——那里有个铜铃,一拉就能唤来护卫。
“父亲若想叫人,尽管叫。”宋清明平静道,“只是叫来之后,如何解释御史大人深夜出现在你书房?刘禹锡正愁找不到把柄呢。”
宋鲤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河图,又看看宋清明,终于颓然坐回椅中。
“你们想怎样?”
河图开门见山:“宋大人,雍王要清洗洛书会,你可知晓?”
宋鲤脸色一白,强作镇定:“什么洛书会,老夫不知。”
“那这个呢?”河图取出那本真本账册,放在桌上。
宋鲤看到账册封面,如遭雷击,手一抖打翻了砚台。墨汁泼洒,染黑了账册一角。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他声音嘶哑。
“周文渊用命换来的。”河图直视他,“宋大人,账册上记载了洛书会五年间所有交易,包括私盐、走私、军械买卖,甚至售卖火药配方给西夏。每一项,都有你的签名或印记。”
宋鲤面如死灰。
“雍王信中已言明,要借画舫聚会整顿会务。”河图继续道,“而整顿的第一步,就是清除知道太多、又不听话的人。宋大人,你觉得你在雍王心中,是听话的人吗?”
宋鲤沉默良久,苦笑:“老夫为他敛财百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高震主,财多招祸。”河图打断他,“雍王要的不是合作伙伴,是听话的狗。狗老了,不中用了,就该宰了吃肉。”
这话说得刻薄,却直刺要害。宋鲤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河图道,“画舫聚会时,指认雍王是洛书会首脑,提供他贪腐、通敌的证据。我保你性命,向皇上求情,免你死罪。”
宋鲤猛地抬头:“你要我背叛王爷?你可知王爷的手段?他会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也比满门抄斩强。”宋清明忽然开口,“父亲,账册在此,铁证如山。一旦事发,按大宋律,私售军械通敌者,诛九族。你,我,宋家上下百余口,一个都活不了。”
宋鲤看向儿子,眼中情绪复杂:“清儿,你……恨我吗?”
宋清明别过脸:“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有。”宋鲤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笺,纸张已泛黄。
“这是你母亲生前写的。”宋鲤抚摸着信笺,老泪纵横,“她走后,我夜夜不能寐。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懦弱,恨我没能保护她。可我……我也有苦衷。”
他抽出一封信,递给宋清明。信上字迹娟秀,正是宋清明母亲的笔迹:
“夫君如晤:近日心神不宁,恐有大祸。昨日崔中丞府上来人,暗示漕粮案需有人顶罪。妾知夫君为难,然兄长无辜,妾更不能受辱。若事不可为,妾唯有一死,以全清白。唯放心不下清儿,他还小,望夫君好生照看……”
信未写完,墨迹有泪渍晕开的痕迹。
宋清明握信的手在颤抖。
“那日她跳下去之前,把这封信塞在枕头下。”宋鲤哽咽道,“我看到了,可我不敢拦她。崔淼的人就在门外,我若护她,宋家就完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
他跌坐在地,掩面痛哭。这个在官场叱咤风云的转运使,此刻只是个悔恨交加的老人。
宋清明站着,一动不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轻声问:“所以你就加入了洛书会?用贪腐来的钱,保住你的荣华富贵?”
“不全是。”宋鲤摇头,从锦盒底层又取出一本册子,“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本日记,记录着元丰元年至今的点点滴滴。
河图接过,与宋清明一同翻阅。
日记开篇是元丰元年三月:
“今日王爷召见,言漕运弊病丛生,朝廷岁入日减。王爷有意整合东南漕运,剔除蠹虫,提高效率。崔中丞从旁协助,邀我入伙。思之再三,应允。若能整顿漕运,于国于民皆为善事。”
元丰元年六月:
“私盐线建立,第一笔分润三万两。王爷命将其中两万两用于疏浚运河,一万两补贴漕丁。漕运效率果然提升,今年北运漕粮比去年多十万石。虽手段不正,然结果尚可。”
元丰二年正月:
“刘禹锡加入。此人精明,然心术不正,提议将陈米掺入漕粮,牟取暴利。我反对,王爷却允之。心中不安。”
元丰二年八月:
“第一次军械交易,弩机五十张。我激烈反对,王爷怒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没有钱,如何成大事?’问其所谓大事为何,不答。心寒。”
元丰三年五月:
“沈括入会。此人与我一样,是被迫加入。他私下言,王爷所图非小,恐有篡逆之心。劝我早做打算。”
元丰四年二月:
“清儿母亲忌日。独坐坟前,悔恨难当。若当年强硬一些,或许她不会死。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深陷泥潭,脱身不得。”
元丰四年十月:
“火药配方交易达成。我以死相谏,王爷冷言:‘宋鲤,你可知你这些年贪了多少?够你死十次了。乖乖听话,保你全家平安。’彻夜难眠。”
最后一篇是元丰五年正月:
“河图南下查案。王爷命刘禹锡设计除之。我偷偷派人警告河图,不知他是否收到。这是我最后的良心了。清儿,为父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若有来世……”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宋清明合上日记,久久不语。河图也心绪难平。
原来宋鲤并非天生贪腐,他也曾想做个能吏,整顿漕运。只是上了雍王的船,便再难回头。一步错,步步错,最终万劫不复。
“父亲。”宋清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宋鲤苦笑,“让你陪我一起担惊受怕?清儿,为父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贪,是懦弱。我贪生怕死,贪恋权位,所以才越陷越深。我不求你原谅,只求……只求你能活下去。”
他转向河图,扑通跪地:“河大人,老夫愿作证,指认雍王。只求你一件事——保我儿清明性命。他虽有错,但大多是被我牵连。所有罪责,老夫一力承担!”
河图扶起他:“宋大人请起。令郎协助查案,有功于朝廷,我会如实禀明圣上。至于你——若能戴罪立功,指认雍王,我可保你不死。”
宋鲤摇头:“老夫死不足惜。只希望……死后能与我夫人合葬。她生前我没能保护她,死后……至少陪着她。”
宋清明别过脸,肩头微微耸动。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画舫聚会就在三日后。”河图沉声道,“宋大人,届时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在聚会上公开指认雍王;第二,交出你手中所有证据;第三,配合我将刘禹锡等人一网打尽。”
宋鲤点头:“老夫明白。只是……雍王若亲临,护卫必多,如何确保安全?”
“雍王不会来。”河图道,“我会让他在路上耽搁。聚会由刘禹锡主持,那时你突然发难,打他个措手不及。”
“如何让雍王耽搁?”
河图看向宋清明:“这就需要令郎配合了。”
宋清明擦去眼角泪痕,恢复冷静:“你说。”
“雍王车驾从汴京到苏州,必走运河。我们需要在沿途制造一点‘麻烦’。”河图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里是徐州段运河,有一处险滩,每年这个时节容易淤塞。如果我们提前派人疏通河道时‘不小心’弄塌一段堤坝……”
“运河阻塞,船队无法通行。”宋清明接道,“至少耽搁三五日。”
“正是。”河图点头,“此事需可靠之人去办。松烟年轻,不合适。我需要你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持我手令,速往徐州。”
宋清明思索片刻:“我有个人选——老秦,原是我母亲陪嫁家仆,后来在宋府做马夫。他儿子在徐州运河上做闸官,可以协助。”
“可靠吗?”
“可靠。”宋清明肯定道,“老秦妻子早逝,是我母亲帮他养大儿子。他对我母亲忠心耿耿,对我也是。”
“好。”河图当即写下手令,盖了监察御史印,“让他即刻动身,务必在雍王船队抵达前,制造一场‘天灾’。”
宋鲤看着二人谋划,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架后,挪开一个花瓶,露出墙上一块暗板。按下机关,暗板滑开,里面是个小暗格。
“这些,或许对你们有用。”宋鲤取出几样东西。
一枚赤金令牌,正面刻着“雍王府”,背面是蟠龙纹。
几封密信,都是雍王亲笔,内容涉及拉拢朝臣、刺探宫禁。
还有一本小册子,记录着雍王这些年贿赂的官员名单,从三司使到地方县令,足有百余人。
“这是老夫留的后手。”宋鲤叹道,“原本想着,万一哪天雍王要灭口,我就用这些和他鱼死网破。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河图接过,仔细查看。这些都是铁证,足以让雍王万劫不复。
“多谢宋大人。”
“不必谢。”宋鲤苦笑,“老夫只是在赎罪。清儿……”
他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宋清明垂着眼:“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书房书架顶层,左手第三本书里,夹着一张银票。是老夫这些年偷偷存的,干净钱。你拿着,万一……万一事败,远走高飞。”
宋清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天色已蒙蒙亮。远处传来衙役起床洗漱的声音。
“我们该走了。”河图收起证据,“宋大人,三日后画舫聚会,按计划行事。这几日你照常办公,不要露出破绽。”
宋鲤点头:“老夫明白。你们……小心。”
宋清明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翻窗而出。河图紧随其后。
两人沿原路返回,钻出排水渠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街上开始有早起的摊贩,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回到宋府废园密道,松烟正焦急等待。见两人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大人,宋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没事。”河图拍拍他,“准备热水,我们要清洗一下。”
三人回到密室。松烟已烧好热水,备了干净衣裳。清洗完毕,换上衣衫,天已大亮。
雨彻底停了,晨光从气窗透入,在石室里投下一道光柱。
河图将新获得的证据与原有账册密信放在一处,开始整理。宋清明腿伤疼痛,靠在石床上休息。
“你父亲……”河图忽然开口。
“别说了。”宋清明打断他,“我都知道。”
他知道父亲有苦衷,知道父亲后悔,知道父亲想赎罪。可母亲死了,死在他面前。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但他也明白,父亲是爱他的。只是这份爱,来得太迟,太沉重。
“画舫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父亲?”宋清明问。
“流放岭南。”河图如实道,“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毕竟他罪孽深重,不死已是皇恩浩荡。”
“岭南……”宋清明喃喃道,“也好,至少活着。”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母亲的模样。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如果知道丈夫和儿子如今的下场,会作何感想?
“河图。”
“嗯?”
“如果我死了,把我葬在太湖边。不要立碑,不要留名。就当……我从未来过这世上。”
河图握笔的手一顿:“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河图转头看他,眼神坚定,“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汴京,向圣上求情。我说到做到。”
宋清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真是个……傻子。”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隔在中间的官与匪、正与邪、法与情的界限,似乎都模糊了。
松烟默默退到一旁,继续整理物品。他从木箱里翻出一些旧物:拨浪鼓、竹蜻蜓、弹弓,都是宋清明儿时的玩具。
还有一幅画,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是一幅母子图——年轻的美妇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花园里嬉戏。妇人笑容温柔,男孩天真烂漫。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元祐三年春,与清儿游园,妻王氏绘。”
元祐三年,那是十五年前。宋清明十岁,母亲还在。
松烟不敢多看,悄悄将画放回箱中。但宋清明已经看到了。
他起身,走到箱边,拿起那幅画。手指抚过画中母亲的脸,眼中水光闪动。
“这幅画……我以为早就丢了。”他轻声说。
“我一直收着。”河图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从你书房拿的。我想……你或许会想看。”
宋清明转头看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画卷好,贴身收起。
“谢谢。”
这一声谢,重若千钧。
接下来的三天,三人在密室中紧张准备。
宋清明仿制了雍王信物——一枚赤金令牌,一方私印,还有一封“亲笔信”,内容是指派“心腹幕僚”参与画舫聚会,整顿会务。他的仿造技艺高超,若非极熟悉雍王笔迹之人,绝难分辨真伪。
河图则反复研读账册和密信,理清洛书会的人员关系、利益链条、犯罪事实。他拟了一份奏章草稿,准备事成后直呈御前。
松烟负责联络。他每天扮作乞丐,在城里打探消息。刘禹锡果然在全城搜捕,城门盘查严密,但始终没找到三人踪迹。而徐州传来消息——运河堤坝“意外”坍塌,河道阻塞,南下船队全部滞留。
“雍王至少耽搁五日。”松烟汇报,“画舫聚会他赶不上了。”
“好。”河图点头,“接下来,就是等待画舫之日。”
第三日黄昏,画舫聚会前夜。
宋清明腿伤已好转许多,可以自行行走。他在密室中踱步,检查所有装备:夜行衣、兵刃、令牌、证据、解毒丹……
“都齐了。”他看向河图,“你准备好了吗?”
河图正在擦拭短刃。刀刃映着烛光,寒芒凛冽。
“准备好了。”
“此去凶险,九死一生。”宋清明沉声道,“若事败,你记得先走。不要管我,不要回头。”
“我不会丢下你。”
“你必须丢下。”宋清明按住他的肩,“河图,听我说。这件事,总要有人活下来,把真相带出去。如果我死了,你就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你活着,洛书会才有覆灭的可能,我母亲的仇才能得报。”
河图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决绝。
“你早计划好了,是不是?”河图忽然问,“从答应合作那天起,你就没想过活着离开苏州。”
宋清明笑了笑,没有否认。
“为什么?”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活着也是痛苦。”宋清明望向气窗外渐暗的天色,“我身上沾了太多脏东西,洗不干净了。与其苟且偷生,不如做一件干净的事,死得其所。”
他转身,从枕下取出一封信:“这个,你收着。”
河图接过。信封上无字,但封口火漆是宋清明随身那枚私印的纹样。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再打开。”宋清明说,“现在不要看。”
河图握紧信封,感受到纸张的厚度。里面不止一页信纸。
“好。”他将信贴身收好,“但我不会看,因为你会回来,亲口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
宋清明深深看他一眼,笑了:“但愿。”
夜幕降临。
子时,更鼓敲响。
画舫聚会,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