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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缚苍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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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观西厢房最深处,有一间不为人知的密室。
入口藏在书柜之后,需挪动第三排第二本书——一本《道德经》的仿古抄本——机关才会启动。清虚道长带河图与宋清明进来时,密室里已经备好了床榻、药炉、书案,甚至还有一小架道藏。
“此处乃贫道静修之地,除贫道外无人知晓。”清虚道长点燃油灯,昏黄光线照亮石室。四壁空空,只有一扇极小的气窗在高处,透进些微天光。“河居士,宋居士,你们可在此暂避。”
河图扶着宋清明在床榻坐下,宋清明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好些。清虚道长上前为他诊脉,眉头微皱。
“‘三日醉’之毒,已入血脉。”道长松开手,看向河图,“贫道需用金针刺穴,配以汤药,或可逼出部分毒素。但若要全解,仍需解药。”
“解药在刘禹锡手中。”宋清明虚弱地说。
“那便去取。”道长说得轻描淡写,转身从药柜中取出针囊,“不过在此之前,先保住性命。”
河图站在一旁,看着清虚道长为宋清明施针。金针细如牛毛,刺入穴位时,宋清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闭着眼,呼吸平稳。
“道长医术高明。”河图由衷道。
“行医七十载,总有些心得。”清虚道长捻动针尾,“宋居士体内旧伤甚多,经脉有损,此次毒伤更是雪上加霜。即便解毒,也需静养月余,不得动武,不得劳神。”
宋清明睁开眼:“道长,我恐怕……没有月余时间。”
“命是你自己的。”道长淡淡道,“你若不要,神仙也救不了。”
针毕,道长又开了一副方子,让河图去煎药。密室外有个小隔间,设了炭炉药罐。河图按方抓药,仔细熬煮,药香在狭窄空间里弥漫。
熬药时,他才有空整理思绪。
昨夜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周文渊的死,码头的血战,宋清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荒庙里的高烧呓语……还有怀中的账册。
那本账册,此刻正贴在他胸口内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药煎好了,河图端着药碗回到密室。宋清明已经坐起,正与清虚道长说话。
“这么说,道长认识家母?”宋清明问。
“三十年前,令堂曾随家人来玄妙观进香。”清虚道长捋着白须,“那时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观中迷了路,是贫道带她出来的。她问贫道:‘道长,人为什么要活着?’贫道答:‘为修行,为证道。’她说:‘那我要为美而活。’”
宋清明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她后来……确实一生爱美。”
“可惜,美易碎。”道长叹息,“令堂之事,贫道略有耳闻。宋居士,你心中怨愤,贫道明白。但怨愤伤身,更伤心。”
宋清明低头不语。
河图递过药碗:“喝药。”
宋清明接过,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了,他把碗还给河图,忽然问:“那本账册,你看了吗?”
“看了几页。”
“看到什么?”
河图沉默片刻:“军械走私,朝中有人要杀我,还有……你的代号。”
宋清明笑了:“代号七,母仇未报——你都看到了。”
清虚道长起身:“你们谈,贫道去准备些吃食。”他走出密室,石门缓缓合上。
密室里只剩两人。油灯噼啪作响,光影摇曳。
“我母亲不是自杀。”宋清明忽然说。
河图看向他。
“她是被人逼死的。”宋清明盯着石壁,眼神空洞,“熙宁三年,我父亲卷入一桩漕粮亏空案。那时他还没现在这么有权势,只是个转运副使。上面要他顶罪,他不肯,对方就抓了我母亲娘家的人——我舅舅,一个老实本分的绸缎商人,被安上‘勾结海盗’的罪名,打入死牢。”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母亲去求父亲救人,父亲说无能为力。她去求那些官员,他们……凌辱了她。三天后,舅舅在狱中被‘病死’。母亲从家中阁楼跳下,留下一封血书,只有八个字:清白已污,唯死可洗。”
河图心中震动。他想起宋清明在荒庙的呓语:“娘……别走……清儿听话……”
“那年我十三岁。”宋清明继续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公道,只有权力。谁有权,谁就能定对错,定生死。我要权力,要比那些逼死我母亲的人更大的权力。所以我留在宋家,所以我加入洛书会,所以我……”
他看向河图,眼神痛苦:“所以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
河图沉默良久,才开口:“所以你恨你父亲。”
“恨。”宋清明毫不犹豫,“但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越来越像他,甚至……比他更不堪。”
“那为何还要救我?”河图问,“让我死在码头,不是正好?少了一个追查洛书会的人。”
宋清明盯着他,油灯在他眼中跳跃:“河图,你是我这十年来,见过的第一个……真正干净的人。”
“我不干净。”河图苦笑,“我也妥协过,算计过,甚至……与虎谋皮。”
“但你心里还有一把尺。”宋清明说,“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并且愿意去坚持。哪怕头破血流,哪怕性命不保。而我……早就没有那把尺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河图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又收回去。
“救你,或许是因为……我想看看,像你这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或许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母亲说的‘美’。你身上有种东西,是我早就失去的。”
河图看着他苍白的脸,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有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痛苦与挣扎。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这个人为何如此矛盾。
“账册上写着,你母亲的仇未报。”河图低声问,“仇人是谁?”
宋清明眼神一冷:“当年逼死我母亲的主谋,就是现在洛书会的首脑——代号‘一’。而执行者之一,就是刘禹锡。”
河图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要借我的手,除掉他们。”
“是。”宋清明坦然,“但也不全是。河图,我若只想报仇,有的是办法。但我想做的,不止是报仇。我想……毁了整个洛书会,毁了这套吃人的规则。”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听起来很虚伪吧?一个深陷其中的人,却想毁了它。”
“不。”河图摇头,“我明白。”
因为他也想毁掉它。虽然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人各怀心事,却又因这共同的目标,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河图盯着账册上那串数字——“四九二三五七八一六”,指尖在纸面轻轻划过。九宫格已在脑中成型,但数字跳跃的规律仍如雾中看花。
“看出什么了?”
宋清明的声音从床榻传来。他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河图将账册推过去,指着那串数字:“洛书九宫,戴九履一,左三右七。这串数字正是按九宫行序排列,但若是密语,总该有规则可循。”
宋清明接过账册,只看一眼便笑了:“‘四九二’是起手式。”
“起手式?”
“洛书会密语,每个成员的‘行走规则’不同。”宋清明从枕下摸出一枚象牙算筹,在床沿虚划,“我的规则是‘对角优先’,从四宫起,走右上至九宫,再走左下至二宫。这是‘货已发出’之意。”
河图脑中灵光一闪:“那么‘三五七’便是承接?”
“对。”宋清明点头,“从二宫回中宫五,再走右下至七宫。意为‘银货两讫’。”
河图飞速在纸上演算:“最后‘八一六’——从七宫走左上至八宫,再下至一宫,再右下至六宫。这是……‘存档入册’?”
“不错。”宋清明眼中闪过赞许,“你悟性极高。”
河图却无半点欣喜,反而心头发沉。他翻动账册,找到另一串数字:“‘八一六三四九二七五’,这又是什么意思?”
宋清明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刘禹锡的规则。”
“你如何知道?”
“顺时旋转。”宋清明声音冷下来,“从八宫起,顺时走至一宫、六宫……这是‘军械交易’的专用密语。你看最后‘七五’——从二宫走左下至七宫,再回中宫五,意为‘封存待运’。”
河图指尖发凉:“账册上这样的条目有多少?”
“我抄录时粗算过,涉及军械的至少有三十余笔。”宋清明合上账册,“最早的一笔在五年前,弩机五十张,售予‘白驼’。最近一笔在三个月前,火药配方一份,价白银五千两。”
“疯了……”河图喃喃道,“私售军械已是死罪,火药配方乃国朝绝密,他们怎么敢?”
“怎么不敢?”宋清明冷笑,“‘白驼’给的价,是市价的十倍。十万两白银,足以让任何人忘记祖宗姓什么。”
密室里一时寂静。油灯爆了个灯花,光影晃动。
河图忽然想起一事:“你说每个成员规则不同,那总该有本‘规则册’,否则如何互通?”
“有。”宋清明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令牌,只有拇指大小,上刻繁复纹路,“这是‘洛书令’,正面是成员代号,背面用微雕刻着本人的行走规则。九位核心,九枚令牌。”
河图接过细看。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体“七”字,背面是极细微的九宫格与箭头路径,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其他令牌呢?”
“都在各人手中,从不离身。”宋清明收回令牌,“聚会时以令牌验明身份,交易时按对方规则解读密语。这套法子用了五年,从未出过纰漏。”
“从未出过纰漏?”河图敏锐地抓住话中深意,“那你怎么会知道刘禹锡的规则?”
宋清明沉默片刻,道:“三年前,我设计灌醉过他一次,拓印了他令牌背面的纹路。”
“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那年我母亲忌日,我查到当年逼死她的人里,有刘禹锡。”宋清明声音平静,但河图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恨意,“我要知道他所有秘密,等他死的那天,我要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该死。”
河图看着烛光下这张年轻却沧桑的脸,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只比自己大两岁,眼中却已满是风霜。
“这十年,你怎么过的?”
宋清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怎么过?跟着父亲学做账,学应酬,学怎么在酒桌上让人签下不该签的契约。十五岁第一次跟着去‘处理’不听话的船帮老大,十七岁独立负责一条私盐线,二十岁入洛书会,代号‘七’。就这么过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河图却听得心惊。
“你恨你父亲吗?”
“恨过。”宋清明望向石室顶部,“但现在不恨了。他也不过是这盘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自以为聪明,实则早已被钉死在棋盘上的棋子。”
“什么意思?”
“你以为‘一号’为什么让我父亲坐镇苏州?”宋清明转过脸来,眼中满是讥诮,“因为他贪,因为他有把柄,因为他好控制。我父亲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帝国,实则不过是‘一号’在东南的钱袋子。袋子破了,换一个就是。”
河图忽然明白了宋清明身上的矛盾感从何而来——他早早看透了游戏规则,却不得不继续玩下去;他鄙视这个泥潭,自己却深陷其中。
“所以你想毁了它。”河图说。
“是。”宋清明坦然,“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干净、也足够‘正义’的刀。”
“所以选了我。”
“对。”宋清明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最好的选择。年轻,有抱负,得官家信任,又是新党干将。最重要的是——你眼里有光,那种我早就没有了的光。”
河图苦笑:“也许我会让你失望。”
“你不会。”宋清明笃定,“因为你不是为了自己,你是为了你相信的那个‘道’。这种人,要么死得很快,要么……能改变一些东西。”
油灯终于熄了,密室里陷入黑暗。只有高处气窗透进一丝微光,那是黎明前的天色。
“睡会儿吧。”河图说,“天亮后还有硬仗要打。”
宋清明嗯了一声,躺回床上。黑暗中,两人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宋清明忽然低声说:“河图。”
“嗯?”
“如果这次事败,我会先死。你记得把我令牌拿走,里面有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线索。”
河图心头一震:“别说这种话。”
“不是丧气话,是安排。”宋清明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死了,你才能更干净地脱身。到时候你就说,是我胁迫你,是你设计反杀。功过相抵,你还能回汴京。”
“那你呢?”
“我?”宋清明轻笑,“一个贪官之子,洛书会余孽,死了不是正好?说不定还能给你记一功。”
河图在黑暗中坐起身:“宋清明,你给我听好。我要的是案子查清,洛书会伏法,不是用你的命换我的前程。”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真是……傻得可以。”
“彼此彼此。”
两人都不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宋清明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是睡着了。
河图却毫无睡意。他摸索着点燃一支新蜡烛,重新翻开账册。
账册密码已破译大半,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如何将密语转化为朝廷认可的证供?如何保证证据链完整?如何避免打草惊蛇?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笔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外圆内方,圆分九格,方中有点。像卦象,又像某种图腾。
“这是什么?”河图喃喃自语。
“洛书会的会徽。”
宋清明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他。
“会徽?”
“九宫为基,外圆代表天,内方代表地,中央那一点……”宋清明顿了顿,“代表‘一’,万法归一的一,也是一号的一。”
河图仔细端详这个图案:“这图案在哪儿出现过?”
“每个洛书会产业都有这个标记,或明或暗。”宋清明道,“码头仓库的梁上,账房印章的边角,甚至……某些官员的私印背面。”
“刘禹锡有吗?”
“有。”宋清明肯定道,“他的私章我见过,青田石,底部刻着这个图案。那是‘一号’亲赐的,代表核心成员身份。”
河图心念电转:“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带有这个标记的物件,就能证明其人与洛书会有关?”
“理论上是这样。”宋清明泼了盆冷水,“但谁会傻到把标记放在明处?都是极其隐秘之处。就算找到了,对方也可以说不知情,是被人陷害。”
这倒是个难题。
河图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周文渊临死前的话——“真账册……我从刘禹锡书房偷的”。
“周先生说账册是从刘禹锡书房偷的。”河图看向宋清明,“以你对刘禹锡的了解,他会不会把重要东西藏在书房?”
宋清明思索道:“刘禹锡此人,看似谨慎,实则自负。他总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也确实喜欢玩这套把戏。书房……有可能。”
“如果书房里有带会徽的物件呢?”
“那要看是什么。”宋清明坐起身,“如果是私章、信物这类东西,他必定藏得极深。但如果是账册真本……”
他眼中闪过锐光:“他一定会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而且那个地方,很可能也带着会徽标记——这是洛书会的规矩,重要密档需与会徽同存。”
河图心中有了计较:“画舫聚会是什么时候?”
“七日后,戌时三刻,太湖‘明月舫’。”
“来得及。”河图道,“聚会前,我们得再去一趟刘府。”
“你疯了?”宋清明皱眉,“刘禹锡现在必定戒备森严,去就是送死。”
“不是硬闯。”河图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你还记得周先生给的这张图吗?”
那是平望码头布局图,但河图标出了几个特别的位置——那是他根据账册密语反推出来的,可能是刘禹锡常用藏物点。
宋清明接过细看,眼中渐露惊异:“你何时推出来的?”
“昨夜你睡着时。”河图指着图上几个点,“按照刘禹锡‘顺时旋转’的规则,结合账册中几次大额交易的时间,我推算出他习惯在‘坤位’(西南)藏物。刘府书房的西南角,一定有问题。”
宋清明盯着图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河图,你真是……让人意外。”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要去可以,但不能是现在。”宋清明道,“你伤未愈,我也需要时间准备。三日后,月黑风高夜,我们夜探刘府。”
“好。”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气窗,在石室地上投下一方浅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离画舫聚会,还有六日。
河图吹熄蜡烛,躺回床上。他闭上眼,脑中却反复浮现那个九宫图案。
外圆内方,中央一点。
万法归一。
那个“一”,究竟是谁?
三日后,亥时三刻,月隐星稀。
苏州城的更鼓刚敲过二更,街巷便陷入死寂。连日阴雨,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水光,偶有野猫窜过檐角,惊落几片残瓦。
玄妙观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
两道黑影闪出,一高一矮,皆着夜行衣,面蒙黑巾。高的那个身形挺拔,腰间悬一柄短刃,正是河图。矮些的略显单薄,但步履轻捷如猫,是宋清明。
“这边。”宋清明压低声音,引河图钻入一条窄巷。
巷子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墙壁生满青苔,湿滑粘腻。两人屏息前行,脚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刘府在城南忠孝坊,离此三里。”宋清明在巷口停住,贴墙观察街面,“今夜刘禹锡在驿馆陪崔淼议事,子时前不会回府。府中守卫分三班,亥时换防,有半刻钟间隙。”
河图点头:“书房在府邸西院,独立小楼,名为‘慎思斋’。”
“你去过?”宋清明讶异。
“昨日让松烟扮作送菜小厮,进去探过。”河图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松烟凭记忆画的。楼高三层,书房在二层东间。楼梯在西北角,有专人值守。”
宋清明借着微光细看草图,眼中闪过赞许:“你准备得很周全。”
“你伤势如何?”河图看向他左肩。宋清明今日换了紧身夜行衣,肩部特意做了加厚处理,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滞涩。
“无碍。”宋清明活动了一下肩膀,“清虚道长的金针之术了得,毒素已清了大半。倒是你,伤口才愈合三日,不可用力。”
“我自有分寸。”
两人不再多言,沿街边阴影疾行。苏州城入夜后实行宵禁,街面无人,只有巡逻的厢军偶尔走过,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昏黄。
半炷香后,忠孝坊在望。
刘府是五进大宅,白墙黛瓦,门楼高耸,门前一对石狮在夜色中如蹲伏的巨兽。府墙高约两丈,墙头嵌有碎瓷,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芒。
“走西侧。”宋清明引路,“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条探过墙头。”
两人绕至宅院西侧。果然,一株百年槐树枝干虬劲,数根粗枝越过院墙,伸向内院。
宋清明试了试树干,率先攀上。他动作轻灵如猿,几个起落便上了墙头,伏身观察院内。片刻后,他向下打了个手势。
河图紧随而上。两人伏在墙头,只见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此时大多灯火已熄,只有几处廊下还挂着灯笼。西院慎思斋是座独立小楼,窗内漆黑,但楼前有两个护院抱刀而立,正在打盹。
“换防时间到了。”宋清明低声道。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梆子声——亥时正。楼前那两个护院伸了个懒腰,与来换班的同伴低声交接几句,便打着哈欠离开了。
新来的两个护院显然也没多少精神,一人靠在廊柱上,另一人索性坐在石阶上,将刀横在膝头。
“半刻钟。”宋清明看了眼天色,“他们刚换班,警惕性最低。走。”
两人如狸猫般滑下墙头,借着假山、花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慎思斋。雨后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几无声音。
慎思斋是座精致的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飞檐翘角。楼前有一方小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此时正静静浮在水面。
宋清明从怀中摸出两枚石子,屈指一弹。
“噗通”一声轻响,石子落入池中。锦鲤受惊,哗啦跃起,溅起水花。
“什么声音?”廊下护院警觉抬头。
另一人望向池塘:“许是鱼儿跳腾。”
“我去看看。”那护院提刀走向池塘。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宋清明与河图如两道黑烟,从侧方廊柱后闪出,迅疾无比地贴近楼门。宋清明手中已多了一根细铁丝,在锁孔中轻轻拨弄两下,“咔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两人闪身入内,反手掩门,一气呵成。
楼外,护院在池塘边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嘟囔着回到原位:“没事,睡你的。”
慎思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些微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樟木气味。河图点燃一支特制的短烛——烛光昏黄,但烟极少。
一楼是待客之所,桌椅茶几陈列整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两人不做停留,径直登上二楼。
二楼果然如草图所示,分东西两间。东间是书房,西间似是卧榻休息之处。书房门未锁,轻轻一推便开。
烛光照亮室内。这书房极大,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排满典籍。临窗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还有一方歙砚,墨迹未干。
“西南角。”河图低声道。
两人走向书房西南角。那里有一排矮柜,柜上摆着几盆兰草,墙上一幅《秋山访友图》,是倪瓒真迹。
河图仔细查看地面。青砖铺地,严丝合缝,看不出异常。他又看墙面,手指轻叩,声音实沉。
“不对。”宋清明忽然蹲下身,查看那排矮柜,“柜脚。”
河图举烛照去。矮柜四脚落地,但左前脚的青砖上,有一道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挪动柜子所致。
两人对视一眼,合力将矮柜轻轻挪开。
柜后墙面依旧平整。河图屈指叩击,从上至下,当叩到齐腰高度时,声音忽然空了一瞬。
“这里有夹层。”河图手指在墙砖缝隙间摸索,终于触到一处极小的凹陷。他用力一按。
“咔”一声轻响,一块尺许见方的墙砖向内陷去,随即滑向一侧,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暗格!
暗格深约一尺,内中别无他物,只放着一只乌木匣子。匣子无锁,但匣盖边缘刻着一圈纹路——正是洛书会会徽:外圆内方,中央一点。
河图屏住呼吸,打开匣盖。
匣内分两层。上层是一本册子,蓝色封皮,无字。下层则是一叠信函,用丝绦束着。
河图先取出册子,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他便心头剧震。
这才是真正的洛书会总账!
与周文渊偷出的副本不同,这本总账不仅记录详尽,而且每个条目旁都注明了参与者的真实姓名或代号。其中一页赫然写着:
“元丰四年腊月十八,弩机二百张,经运河运至楚州。接货人:白驼使团。经手:刘禹锡(三)、宋鲤(五)。分润:刘得三成,宋得二成,余五成上缴‘一’。”
更让河图心惊的是,账册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名单——洛书会核心九人真名录!
代号一:雍王赵颢。
代号二:御史中丞崔淼。
代号三:苏州通判刘禹锡。
代号四:两浙路转运副使陈启年。
代号五:苏州转运使宋鲤。
代号六:杭州知州沈括(注:已边缘化)。
代号七:宋清明。
代号八:江宁府富商朱万年。
代号九:明州海商郑海龙。
每个名字旁还备注了入股时间、分管产业、累计分润。雍王赵颢名下,五年间竟分得白银八十七万两!
“果然是他……”宋清明声音发冷,“当今天子的亲弟弟,竟是大宋漕运最大的蛀虫。”
河图手在颤抖。他知道此案牵扯甚大,却未想到直指天潢贵胄。雍王赵颢,太后幼子,今上最宠信的弟弟,领宗正寺,掌皇族事务。这样的人,竟在东南织起一张贪腐巨网。
“看信。”宋清明提醒。
河图强压心绪,取出那叠信函。丝绦解开,一共七封信,皆用洒金笺,字迹各不相同。
他展开第一封。信很短,只有一行:
“漕粮三十万石已改为陈米,差价八万两,按老规矩分。阅后即焚。——五”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印文正是“宋鲤私印”。
第二封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三郎:杭州绸缎庄已盘下,可用作新货栈。沈括那边我已打点,他不敢多言。盼早归。——八”
这应是代号八的朱万年所书,“三郎”指刘禹锡。
河图一封封看下去,越看心越沉。这些信涉及漕粮以次充好、私盐分销、贿赂官员、甚至安排子侄科考舞弊。洛书会俨然已成国中之国,自有一套运转规则。
当他展开最后一封时,呼吸骤然一窒。
这封信与其他不同,用的是御制黄绫纸,字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禹锡吾弟:今上欲彻查东南漕弊,已遣河图南下。此人年轻气盛,不识时务,可除之。然需做得干净,不可留把柄。画舫之会,当为良机。届时吾当亲临,以定大局。切记。——颢”
信末盖着一方赤金私印,印文是“雍王之宝”。
“他要亲临画舫……”河图喃喃道。
宋清明夺过信细看,脸色铁青:“难怪刘禹锡有恃无恐,原来有王爷亲自坐镇。画舫聚会,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不止我们。”河图指着信上那句“吾当亲临,以定大局”,“雍王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对付我。他要借聚会清洗异己,重整洛书会。”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人声!
两人同时一惊。宋清明吹熄短烛,两人伏身窗边,掀开一线窗帘望去。
只见府院内忽然灯火通明,数十支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刘禹锡一身绯红官袍,在十余名护卫簇拥下,正朝慎思斋走来。他身侧还跟着一人——正是崔淼!
“他们不是该在驿馆议事到子时吗?”河图心头一沉。
“中计了。”宋清明咬牙,“刘禹锡早知道我们会来。那封密信是饵,这暗格也是饵。他算准了我们破译密码后,必定会来寻真账册。”
此时刘禹锡已走到楼前,朗声笑道:“河御史,宋公子,夜探本官府邸,不知有何贵干?”
声音透过门窗传来,清晰可闻。
楼外脚步声杂沓,至少有三四十人将小楼团团围住。弓弦拉动之声不绝于耳。
“怎么办?”河图握紧短刃。
宋清明飞速扫视书房,目光落在后窗:“跳窗,走池塘。池塘连通外河,水下有暗道——这是高门大户保命的法子,刘府一定有。”
“你如何知道?”
“因为我宋家也有。”宋清明已冲到后窗,推开窗扉。楼下是那片小池塘,水面在火把映照下泛着粼粼红光。
楼外,刘禹锡的声音再次传来:“二位若自己出来,本官尚可留你们全尸。若等本官进去,便只好乱箭穿心了。”
“走!”宋清明低喝一声,率先翻出窗外。
河图将账册和密信塞入怀中,紧随其后。两人纵身跃下,直坠池塘。
“放箭!”刘禹锡厉喝。
箭如飞蝗,破空而至!
宋清明人在半空,猛然扭身,将河图推向池塘方向,自己却慢了半拍。一支箭“噗”地射入他右腿,另一支擦着左肋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宋清明!”河图惊呼。
两人先后落入池塘,水花四溅。箭矢射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池塘水不深,仅及胸腹。河图入水便觉脚底触到石板——果然有机关!他摸索着,在池底一块浮雕莲花石砖上用力一踩。
“嘎嘎”机括声响,池底一侧石板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水流顿时向洞中涌去。
河图抓住受伤的宋清明,两人被水流裹挟,冲入暗道。
身后传来刘禹锡气急败坏的吼声:“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道狭窄,水流湍急。河图紧紧抓住宋清明,在黑暗中顺流而下。宋清明腿上中箭,鲜血不断渗出,在水流中晕开淡红。
“撑住!”河图在他耳边喊。
宋清明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抓着河图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暗道不知有多长,水流越来越急。忽然前方出现微光,接着“轰”的一声,两人被冲出暗道,坠入一条河道。
这是苏州城内河支流,此时夜深无人。河图拖着宋清明游到岸边,爬上石阶。
宋清明脸色惨白如纸,右腿上的箭矢还在,鲜血已将半条裤管浸透。
“得把箭拔出来。”河图查看伤口。箭入肉不深,但箭镞带倒钩,硬拔会撕下大块皮肉。
宋清明咬紧牙关,从靴筒中抽出一柄匕首:“割开皮肉,取出箭镞。快!”
河图接过匕首,在火折子微光下,划开伤口旁的皮肉。鲜血汩汩涌出,宋清明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
箭镞取出,河图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血暂时止住了,但宋清明已虚脱,靠在河堤上喘息。
“雍王亲临……画舫……”他断断续续地说,“这是……死局。”
“未必。”河图眼神坚定,“他既然要来,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王爷离京,必有记录。只要我们能拿到他与刘禹锡勾结的铁证,便是皇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
“你太天真……”宋清明苦笑,“那是亲王,今上的亲弟弟。就算证据确凿,皇上会为了漕运案,处置自己的手足?”
“皇上会。”河图斩钉截铁,“因为这不是漕运案,这是谋逆案。”
他取出怀中那封黄绫密信:“雍王信中言‘今上欲彻查东南漕弊’,说明他早已在宫中安插眼线,窥伺圣意。他掌控东南财赋,私售军械给外邦,又结交朝臣——他要做什么,昭然若揭。”
宋清明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河图啊河图……你真是……敢想。”
“不是敢想,是事实。”河图将证据小心收好,“现在我们有了账册和密信,但还不够。画舫聚会,雍王亲临,我们要拿到他现场指挥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定乾坤。”
远处传来犬吠声,还有火把的光亮向这边移动。
“追兵来了。”河图扶起宋清明,“能走吗?”
宋清明试着站起,右腿一软,险些摔倒。河图不由分说,将他背起。
“你……”宋清明想说什么。
“别废话。”河图沿着河堤疾行,“玄妙观回不去了,刘禹锡必定派人去搜。我们去城西破庙,松烟在那儿接应。”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日。”河图在狭窄巷道中穿行,气息平稳,“我让松烟假扮乞丐,在城西栖身。那破庙荒废多年,少有人去。”
宋清明伏在他背上,能感受到河图脊背传来的温度。这个看似文弱的御史,肩背竟如此坚实。
“河图。”
“嗯?”
“若事败,你记得把我令牌……”
“闭嘴。”河图打断他,“我们都不会死。你要活着,看你母亲沉冤得雪,看洛书会灰飞烟灭。”
宋清明沉默了。良久,他轻声说:“好。”
身后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近,犬吠声越发急促。河图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子,七弯八绕,将追兵暂时甩开。
前方出现一座破败庙宇,断墙残垣,神像倾颓。庙内有微光闪烁——三长两短,正是约定暗号。
河图加快脚步,冲进庙门。
松烟正举着灯笼等候,见两人一身是血,惊得脸色发白:“大人!宋公子!”
“关门,灭灯。”河图将宋清明放下,“有伤药吗?”
“有有有。”松烟忙从包袱中取出金创药、纱布,又端来一盆清水。
河图为宋清明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这次伤在腿部,行动大受影响。
“追兵很快会搜到这里。”宋清明喘息道,“不能久留。”
“我知道。”河图包扎完毕,看向松烟,“东西准备好了吗?”
松烟点头,从神像后拖出两个包袱:“两套乞丐衣裳,还有一些干粮碎银。还有这个——”他取出两张路引,“按大人吩咐,从黑市买的,身份是贩绸客商。”
河图接过,仔细查看。路引做得极真,连官府印鉴都惟妙惟肖。
“宋清明腿伤不能走远,我们得先在苏州城内躲几日。”河图沉吟,“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刘禹锡想不到我们敢留在城里。”
“去哪儿?”宋清明问。
河图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一个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何处?”
“宋府。”河图一字一顿,“你父亲的转运使府邸。”
宋清明瞳孔骤缩。
松烟也惊呆了:“大人,这太冒险了!宋府现在肯定被监视着……”
“正因被监视,才不会仔细搜。”河图冷静分析,“刘禹锡会认为我们要么逃出城,要么躲在荒郊野外。他绝想不到,我们会藏到他政敌的家里。而且——”
他看向宋清明:“你父亲的府邸,你应该有办法进去而不惊动旁人吧?”
宋清明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有。府中西院有处废弃的偏房,连通一条密道,只有我知道。”
“那就这么定了。”河图起身,“天亮前,我们必须赶到宋府。”
窗外,犬吠声又近了。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