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黑白同余烬 ...
-
平望镇在吴江县南,太湖之滨,是个不起眼的水乡小镇。
白墙黛瓦沿河而建,石拱桥连接两岸,平日里只有乌篷船在狭窄河道里穿梭,运些鱼虾菱藕。然而每到子夜时分,镇外三里处的芦苇荡就会热闹起来——那里藏着一座不为人知的私盐码头。
河图收到宋清明图纸后的第三天,便开始布局。
他在玄妙观密室里,对着那张精细的码头布局图,用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勾画。松烟在一旁研墨,周文渊垂手而立,还有三位河图暗中招募的帮手:原苏州府衙捕头赵铁山,四十余岁,因不愿同流合污被排挤;退伍老兵孙武,五十岁,使一口朴刀;江湖郎中陈七,三十出头,懂医术,也懂些拳脚。
“码头分三区。”河图用炭笔点着图,“前区是伪装的小渔港,只有两间茅屋,三个老渔夫看守——这是幌子。中区是真正的装卸区,藏在芦苇荡深处,有木制栈桥,可停三艘中型货船。后区是仓库,砖石结构,有地窖。”
他圈出几个点:“守卫分三班,每班八人。子时换班,有半刻钟的空档。此外,码头上游三里处有个水闸,控制太湖水的进出。若关闭水闸,码头前的水道会在一个时辰内退成浅滩,船只无法进出——这是他们的应急措施。”
赵铁山凑近细看,皱眉:“大人,这图太细了,连守卫的换班时辰、巡逻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给您图的人,要么是码头内部核心人物,要么就是……有诈。”
“我知道。”河图放下炭笔,“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我们必须赌一把。”
孙武摸着下巴的胡茬:“大人准备带多少人?”
“我算过。”河图道,“码头常驻守卫二十四,加上可能临时增援的,最多四十。我们需要至少六十人,才能形成包围。”
周文渊苦笑:“大人,我们在苏州能动用的人手有限。府衙的差役不敢用,厢军调动需要兵符。只能靠招募的江湖人士和少数可信的衙役,最多……三十人。”
“三十对四十,硬拼不行。”陈七开口,“得用计。”
河图点头:“我准备分三路。第一路,十人,由赵捕头带领,从上游潜入,控制水闸——这是关键,不能让他们关闸断我们后路。第二路,十五人,孙老带队,从芦苇荡西侧佯攻,吸引主力。第三路,五人,我亲自带领,从东侧水道潜入,直扑仓库,寻找账册证据。”
“太险了。”松烟忍不住出声,“大人,您伤还没好全,怎么能亲自带队?”
“我必须去。”河图平静道,“只有我认得账册样式,知道什么是关键证据。而且——”他顿了顿,“给我图的人说,仓库里有密室,只有特定方法能打开。这方法,他只告诉了我。”
这话半真半假。宋清明确实在密会时告诉了他一个信息:仓库地窖入口的机关,需要按照“洛书九宫”的顺序按压地砖。但河图没有完全说出这层关系。
赵铁山等人对视一眼,不再劝。他们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知道这位年轻御史的决心。
“何时行动?”孙武问。
“四日后,子时。”河图道,“这四天,大家分头准备。赵捕头去摸清水闸守卫情况;孙老带人熟悉芦苇荡地形;陈先生准备伤药和解毒剂;周先生继续在外围打探,看码头最近有无异常。”
众人领命散去。松烟留下来收拾桌案,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河图看着他。
“大人,”松烟低声道,“小人总觉得……这事太顺了。那宋清明为何要把这么重要的图给您?他图什么?”
河图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或许如他所说,想借我的手打击竞争对手;或许……有别的目的。”
“万一这是陷阱呢?”
“那就将计就计。”河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已经留了后手。”
他没有告诉松烟的是:昨日,他已通过特殊渠道,给汴京的恩师王安石送了一封密信。信中简述了苏州漕运案的复杂,提到“洛书会”的存在,并暗示若自己百日之期到后未能回京,请恩师务必奏请官家,另派得力之人继续追查。
这是遗书。
河图抚摸着桌上一方砚台,那是离京前王安石所赠,刻着“持正”二字。
“松烟,”他忽然问,“若我这次回不去了,你可会怨我?”
松烟眼圈一红:“大人别说这话!您一定会平安回去的!”
河图笑了笑,没再说话。窗外,夕阳西下,将玄妙观的飞檐染成金红。
行动前夜,亥时初。
河图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短刃、绳索、火折子、解毒丹,还有一包宋清明给的金创药。松烟在一旁帮他整理夜行衣,手有些抖。
“大人,让小人跟您去吧。”松烟终于忍不住,“小人虽然不会武,但可以帮您拿东西,望个风……”
“不行。”河图斩钉截铁,“你留在玄妙观。若我天亮未归,你就带着这封信去汴京。”他递过一个蜡封的信封,“交给王相爷。”
松烟接过信,眼泪掉下来:“大人……”
“别哭。”河图拍拍他的肩,“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未必会到那一步。”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河图警觉地推开窗,月光下,窗台上有一枚蜡丸。他捏开,里面是张纸条,只有短短一行字:
“内有伏,甲三,丙七,戊九皆敌。寅时三刻,码头西侧芦苇丛接应。——七”
字迹仓促,是宋清明的笔迹。
河图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消息泄露,码头有埋伏。而且宋清明用洛书会的代号提示:甲三、丙七、戊九都是敌人。甲三是谁?丙七不就是宋清明自己?戊九又是谁?
“大人?”松烟见河图脸色不对,紧张地问。
“计划有变。”河图迅速烧掉纸条,“去叫赵捕头他们来。”
片刻后,四人齐聚密室。河图将情况简要说了,但隐去了纸条来源。
“果然有诈!”赵铁山握拳,“大人,取消行动吧。”
“不。”河图摇头,“对方既然设了埋伏,就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若取消行动,反而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他在桌上铺开码头图:“原计划不变,但调整兵力。赵捕头,你带的人增加到十五,任务改为:控制水闸后,立即在水闸下游半里处设伏——那里水道狭窄,若敌人从水路逃跑,可以拦截。”
“孙老,你带十人佯攻,但不要深入,听到三声鹧鸪叫就撤退,绕到码头东侧,接应我们。”
“陈先生带五人,在码头南侧高坡上埋伏,准备弓弩和烟幕弹——若情况不对,放烟幕掩护撤退。”
“我仍带五人从东侧潜入,但时间提前到丑时末。对方以为我们子时行动,我们就打这个时间差。”
孙武皱眉:“大人,您还是太冒险。不如让赵捕头替您去仓库?”
“必须我去。”河图坚持,“有些证据,只有我能辨认。”
他环视众人:“此次行动,首要目标是获取账册证据,其次才是抓捕人犯。若遇强敌,不必死战,保存实力为上。明白吗?”
“是!”
众人领命去准备。河图独自留在密室,对着那张纸条沉思。
宋清明既然能传出这消息,说明他也在险境中。寅时三刻,西侧芦苇丛接应——他会在那里吗?
河图取出那瓶解毒丹,倒出一粒含在舌下。这是预防手段,若对方用毒,可以争取时间。
丑时正,玄妙观后门悄然打开。
三十条黑影鱼贯而出,分三路消失在夜色中。河图带着五名好手——都是赵铁山推荐的江湖人士,水性好,身手敏捷——乘两条小船,悄无声息地划向平望镇。
月隐星稀,太湖上起了薄雾。小船如幽灵般在芦苇荡中穿行,船桨包了布,划水声极轻。河图蹲在船头,盯着前方。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丑时三刻,小船接近码头东侧。
远远望去,码头静得出奇。只有两盏风灯在栈桥上摇晃,映出粼粼水光。伪装的小渔港里,三艘渔船静静泊着,不见人影。
“太安静了。”身旁一个叫老六的汉子低声道,“连个打更的都没有。”
河图心中警惕更甚。他打了个手势,两条小船分开,一左一右靠近岸边。
五人悄声上岸,贴着仓库墙壁移动。仓库是砖石结构,墙上爬满藤蔓,窗子很高,都用木条封死。河图按照宋清明所说,找到仓库西北角——那里有块松动的地砖。
他蹲下身,手指在地砖边缘摸索。果然,地砖可以活动。他按照“洛书九宫”顺序: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依次按压周围的八块砖。
“咔嗒”一声轻响,墙角一块石板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守着。”河图低声道,“若有动静,三长两短的鹧鸪叫为号,立即撤退。”
“大人小心。”
河图点燃火折子,弯腰进入地窖。
阶梯陡而窄,只容一人通过。下了约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约三丈见方的密室,堆满木箱麻袋。空气里弥漫着盐的咸味,还有……血腥味?
河图心中一紧,火折子照向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谁?”河图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动了一下,抬起头。火光照亮一张苍白的脸——是周文渊!
“周先生?你怎么在这里?”河图急忙上前。
周文渊胸前一片血迹,呼吸微弱:“大人……快走……是陷阱……刘禹锡……他知道……”
话未说完,头顶传来轰然巨响!
仓库大门被撞开,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兵刃出鞘声混成一片。
“在上面!”老六的喊声传来,随即是兵刃相交的铮鸣。
河图咬牙,扶起周文渊:“撑住,我带你出去。”
“不……我走不了了……”周文渊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本油纸包裹的小册子,“这是……真账册……我从……刘禹锡书房……偷的……他们发现了……追到这里……”
河图接过账册,入手沉甸甸的。周文渊用命换来的东西。
“一起走!”河图不容分说,背起周文渊,往阶梯上冲。
刚出地窖口,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仓库里已是一片混战。老六和另一名兄弟背靠背,正与七八名黑衣人搏杀,身上都已挂彩。另外三人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而仓库大门外,火光通明,至少有三四十人围堵。
“河大人,恭候多时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走出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苏州通判刘禹锡。
他身后,还站着两人: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持鬼头刀,正是那日茶楼闹事的赵彪;另一个却让河图瞳孔一缩——是宋清明!
宋清明站在刘禹锡身侧,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摇着折扇,脸上挂着惯常的慵懒笑意。但他的目光与河图相接时,极快地眨了下眼。
“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河图放下周文渊,让他靠在墙边,自己挡在前面。
“什么意思?”刘禹锡冷笑,“河大人夜闯私人仓库,意欲何为?本官接到线报,说这里有匪人作乱,特来抓捕。没想到,竟是河大人您。”
他向前一步:“河大人身为监察御史,知法犯法,夜入民宅,该当何罪?”
“这里是私盐码头,本官依法查案。”河图朗声道,“刘大人身为通判,非但不协助查案,反而带人围攻朝廷命官,又是何居心?”
“私盐码头?证据呢?”刘禹锡摊手,“本官只看到河大人带人持械闯入,杀伤无辜百姓。”他指了指地上倒下的黑衣人——那些人穿着普通民服。
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这手段,毒辣。
河图知道,今夜不能善了。他悄悄将账册塞入怀中,手按刀柄。
“刘禹锡,你真要一错再错?”
“错?”刘禹锡大笑,“河图,你太天真了。在苏州,对错不是由律法定的,是由实力定的。”他挥手,“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黑衣人一拥而上。
老六怒吼一声,挥刀迎敌。但他一人难敌四手,很快被砍倒在地。河图拔刀,护在周文渊身前,接连挡开数刀。
刀光剑影中,河图眼角余光瞥见宋清明。他依旧站在原地,摇着扇子,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为什么?他不是传信警告了吗?为何又站在刘禹锡那边?
难道……那警告本身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分神间,一柄刀从侧面劈来。河图侧身躲过,但肩上旧伤被牵扯,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另一刀已至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一枚铜钱破空而来,“铛”一声击偏了刀锋。
宋清明出手了。
他收起折扇,缓步上前:“刘大人,何必这么着急?河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就这么杀了,不好交代。”
刘禹锡皱眉:“宋公子何意?”
“我的意思是——”宋清明走到河图身前,背对着他,面向刘禹锡,“河大人是我请来的客人。今晚这事,是个误会。”
河图愣住。
刘禹锡脸色阴沉:“宋公子,你说什么?”
“我说,”宋清明声音转冷,“河大人是我宋府的客人。你们围攻我的客人,问过我了吗?”
赵彪忍不住道:“公子,这明明是您和刘大人商量好的……”
“闭嘴!”宋清明厉喝,“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刘禹锡盯着宋清明,眼中寒光闪烁:“宋公子,你这是要反水?”
“反水?”宋清明笑了,“刘大人,我们什么时候是一伙的了?我宋家是宋家,你刘禹锡是刘禹锡。你想借我的手除掉河大人,好把脏水泼到我宋家头上——当我不知道?”
他转身,对河图低声道:“向西,芦苇丛,快走。”
河图瞬间明白了。宋清明是在演一出戏——他假意与刘禹锡合作,实则另有所图。刚才那枚铜钱,是信号:他在救他。
“周先生……”河图看向墙边的周文渊。
宋清明瞥了一眼:“他不行了。带上账册,走!”
河图咬牙,最后看了周文渊一眼。老人已经昏迷,胸前血迹蔓延。他知道,带他走,两个人都走不了。
“走!”宋清明推了他一把。
河图不再犹豫,转身冲向仓库侧面的小窗。那里木条早已腐朽,他一脚踹开,翻身跃出。
“追!”刘禹锡怒吼。
黑衣人正要追,宋清明却挡在窗前,折扇展开:“我看谁敢。”
“宋清明!”刘禹锡彻底撕破脸,“你找死!”
他一挥手,赵彪带着人扑向宋清明。
宋清明折扇一合,扇骨中弹出一截利刃,竟是一柄扇中剑。他剑法凌厉,瞬间刺倒两人。但对方人多,很快将他围住。
河图跳出窗外,落地滚了一圈。外面也有埋伏,三四个黑衣人扑来。他挥刀格挡,且战且退,向西侧芦苇丛方向移动。
身后仓库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还有宋清明的怒喝。河图心中一紧,但不敢回头。
跑出百余步,前方就是芦苇荡。忽然,斜刺里杀出一人,鬼头刀当头劈下——是赵彪!他竟然追出来了!
河图举刀硬挡,“铛”一声巨响,虎口震裂,刀险些脱手。赵彪力大,第二刀又至。河图就地一滚,险险躲过,但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赵彪狞笑:“御史大人,受死吧!”
刀光如匹练斩下。河图已无力躲闪。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芦苇丛中掠出!
剑光如雪,后发先至,刺向赵彪后心。赵彪大惊,回刀格挡。两兵相交,火星四溅。
来者正是宋清明。他衣衫染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但眼神依旧锐利。
“你……”河图怔住。
“不是让你走吗?”宋清明头也不回,死死盯着赵彪,“怎么这么慢?”
赵彪怒吼:“宋清明,你果然叛了!刘大人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来。”宋清明冷笑,忽然低喝,“趴下!”
河图本能伏身。宋清明剑尖一挑,地上泥沙扬起,迷了赵彪的眼。趁此机会,他一剑刺穿赵彪咽喉!
鲜血喷溅。赵彪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宋清明喘着粗气,剑尖拄地:“快走……他们马上追来……”
河图扶住他:“你的伤……”
“死不了。”宋清明推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哨,吹出三长两短的鹧鸪叫。
芦苇丛中摇出一条小船,撑船的是个戴斗笠的老渔夫。
“上船。”宋清明拉着河图跳上船。老渔夫一言不发,竹篙一点,小船如箭般射入芦苇荡深处。
身后,码头上火光冲天,喊杀声渐远。
小船在芦苇荡中穿梭了约半个时辰,停在一处荒僻的河湾。
岸上有座破败的龙王庙,断壁残垣,神像倾颓。老渔夫指了指庙,又指指东方——意思是天亮前会回来接应,然后撑船消失在夜色中。
河图扶着宋清明进庙。庙里空无一物,只有些干草堆在墙角。他将宋清明放在干草上,撕开他肩头的衣衫。
伤口极深,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汩汩流出。更糟的是,伤口边缘发黑——刀上有毒。
“刘禹锡……这老狐狸……”宋清明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刀淬了‘三日醉’……中毒者……三日内昏睡不醒……无解药则死……”
河图心头一沉。他想起宋清明给的那瓶解毒丹,急忙取出,倒出两粒:“这有用吗?”
“只能延缓……”宋清明吞下药丸,苦笑,“没想到……我救你……反而自己要死……”
“别说胡话。”河图撕下衣襟,用随身带的烧酒浸湿,为他清洗伤口。酒精刺激伤口,宋清明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清洗完毕,河图又倒上金创药,用干净布条包扎。但血很快浸透布条。
“得缝合。”河图看着伤口,“但没有针线……”
宋清明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颤抖着手取出一个小皮卷。展开,里面是细针、丝线、小剪刀——一套完整的缝合工具。
“你……随身带这个?”河图愣住。
“习惯了……”宋清明虚弱地笑,“我经常受伤……”
河图不再多问,拿起针线,在火上烧了烧。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麻药,你忍着。”
“来吧。”宋清明咬住一根木棍。
针穿透皮肉,丝线拉紧。河图的手很稳,一针一线,将翻卷的皮□□合起来。宋清明浑身颤抖,青筋暴起,但一声不吭,只有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干草。
缝合了十七针,伤口终于闭合。河图再次上药,重新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已满头大汗。
宋清明吐出木棍,木棍上满是牙印。他虚脱地躺倒,呼吸急促。
河图探他额头,滚烫。毒加失血,开始发烧了。
庙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春雨细密,敲打着破瓦残檐。庙里寒气逼人。
河图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宋清明身上。又去捡了些干柴,在庙中生起一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些寒意。
“冷……”宋清明无意识地呢喃。
河图犹豫片刻,将他搂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宋清明靠在他胸前,像个孩子般蜷缩着。
“娘……”他在高烧中呓语,“别走……清儿听话……”
河图心中一颤。他想起宋清明那日的话:母亲因宋鲤贪腐案牵连自尽。
“爹……我恨你……”宋清明又说,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只能……靠你活着……”
断断续续的呓语,拼凑出一个破碎的过往:严厉的父亲,早逝的母亲,孤独的童年,在家族夹缝中求生存的少年……
河图抱着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是贪官之子,是洛书会成员,曾囚禁他、侵犯他,罪不可赦。
可这个人,也救了他两次,今夜更是为他身负重伤,性命垂危。
法理与情感,在此刻剧烈冲突。
“河图……”宋清明忽然睁开眼,眼神迷离,“是你吗?”
“是我。”河图低声应道。
“我梦见……你把我抓了……砍头……”宋清明笑了,笑容凄然,“也好……死在你这把‘尚方宝剑’下……总比烂在苏州强……”
“别说了。”河图收紧手臂,“你不会死。”
“如果我死了……”宋清明看着他,眼中映着火光,“你会……记得我吗?”
河图沉默。
宋清明笑了,闭上眼睛:“算了……记得又如何……忘了又如何……”
他又陷入昏睡。河图抱着他,一夜未眠。
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宋清明的烧退了些,呼吸平稳下来。河图轻轻放开他,起身活动僵硬的四肢。
怀中的账册硌得他胸口疼。他取出账册,就着晨光翻看。
只看了几页,就心惊肉跳。
这不是普通的私盐账册。里面记录了洛书会近五年来所有的非法交易:私盐、走私、贪污工程款、甚至……军械买卖。涉及官员从苏州到两浙路,再到汴京,数十人之多。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分成比例,都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页,赫然写着:“元丰四年腊月,弩机二百张,箭五千支,售予‘白驼’,兑银两万两。”
弩机是军国重器,严禁私售。这个“白驼”,是谁?
河图继续翻看,又看到更惊人的记录:“元丰五年正月,收汴京‘崔公’白银五千两,助其‘清理’河图。”
崔公?崔淼?御史中丞崔淼?
河图手在颤抖。他早知道朝中有内应,却没想到是这么高的官职。
账册最后几页,是洛书会成员名单。代号一至九,真名处却是空白——显然,这是副本,真本上才有真名。但每个代号后面,都记录了其掌管的产业、分得的利润、以及……软肋。
代号“五”的软肋是:“独子清明,可挟制。”
代号“七”的软肋是:“母仇未报,可诱之。”
河图猛然抬头,看向仍在昏睡的宋清明。
代号七,是他。母仇未报——原来他母亲的死,另有隐情。
庙外传来竹篙点水的声音。老渔夫的小船回来了。
河图收起账册,扶起宋清明。宋清明醒过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清醒许多。
“船来了……”他虚弱地说,“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呢?”
“我?”宋清明苦笑,“刘禹锡不会放过我。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河图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道:“跟我回玄妙观。清虚道长懂医术,可以帮你解毒。”
宋清明愣住:“你……让我去玄妙观?不怕我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了。”河图淡淡道,“从你救我那刻起,我们就绑在一起了。”
宋清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往日的慵懒或嘲讽,而是带着一丝……温柔?
“河图,”他说,“你这个人,真是矛盾得要命。”
“彼此彼此。”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破庙。晨光熹微,太湖上雾气弥漫,远山如黛。
小船摇向苏州城方向。河图回头望去,平望镇码头方向还有黑烟升起,昨夜的血战,仿佛一场噩梦。
但怀中的账册沉甸甸的,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身边这个伤痕累累的人,究竟是敌是友,是孽是缘,他已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