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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锁苏州局 ...

  •   寅时刚过,河图便醒了。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三日前太湖那场生死搏杀。他起身推开窗,苏州城的晨雾尚未散去,玄妙观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风铃偶尔响起清脆叮当。
      “大人,您怎么起来了?”松烟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他站在窗前,急忙放下木盆,“道长说了,您这伤至少得静养五日。”
      “不碍事。”河图回身,拿起布巾擦了把脸,“今日要去观桥茶馆。”
      松烟脸色一变:“大人,那宋清明前日才派人来闹过,今日再去,岂不是……”
      “正是因为他闹过,我才更要去。”河图平静地说,“若我因他一番搅扰便畏缩不出,满城人都会以为我怕了他。御史的威严一旦受损,查案会更难。”
      松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应了句“是”,默默地帮河图更衣。青色长衫,素色褙子,腰间悬着银鱼袋——这是监察御史的正式装束。河图今日特意穿上官服,便是一种宣告:我就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查。
      辰时正,主仆二人出了玄妙观。
      苏州的清晨与汴京不同。汴京的早晨是肃穆的,晨钟敲响,坊门次第而开,官员骑马、百姓挑担,各行其道。苏州的早晨却是慵懒的,河道里早有乌篷船摇过,船娘软糯的吴语唤着“卖花——栀子花白兰花——”,沿河店铺的木门板一扇扇卸下,早点铺子飘出糕团甜香。
      观桥茶馆在观前街最热闹处,临河而建,两层木楼。因常有文人雅士在此谈诗论文,又靠近玄妙观,香客也多,生意极好。
      河图刚到茶馆门口,掌柜便殷勤迎上来:“何先生来了!二楼雅座给您留着呢,临窗能看到河景。”
      “有劳。”河图颔首,带着松烟上了二楼。
      他约的人还未到。河图选了靠窗位置坐下,点了壶龙井,几碟茶点。从这个角度望去,河道蜿蜒,石桥如虹,早起的船只在薄雾中穿行,宛如水墨画卷。
      松烟站在他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坐下吧。”河图示意,“这里不是公堂。”
      松烟这才在下首侧位坐了,但背脊挺得笔直。
      茶刚沏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上来的是个四十余岁的文士,身穿半旧直裰,面容清癯,正是河图在苏州发展的第一个线人——原苏州府衙书吏周文渊。此人因耿直得罪上司被贬,对官场积弊深恶痛绝。
      “何先生。”周文渊拱手行礼。
      “周先生请坐。”河图为他斟茶,“前日托先生查的事,可有眉目?”
      周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压低声音:“这是近三年苏州各县上报的水利工程清单,与转运司实际拨款账目。您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吴江县去岁报修堤坝十里,耗银五千两。但我暗中走访,那堤坝只草草补了不足三里,最多花了五百两。余下的四千五百两……”
      “进了谁的口袋?”河图问。
      “转运司经办官吏分了三成,吴江县令分了两成,剩下的……”周文渊声音更低,“进了‘洛书会’的公账。”
      河图眼神一凛:“可有证据?”
      “有。”周文渊又从怀中摸出几页纸,“这是我誊抄的吴江县工房小吏私下记的账。他是洛书会外围成员,负责记录这类‘分成’。虽然用的是暗语,但对照工程款项,能对上。”
      河图仔细翻阅。纸上的确用“石料”“木方”“灰泥”等替代银两数目,用“东家”“掌柜”“伙计”代指各级官员。若非周文渊指点,常人看去只会以为是普通物料账。
      “这账本原件在何处?”
      “还在那小吏手中。他胆小,只肯让我抄这几页,原件不敢给。”周文渊苦笑,“他说洛书会规矩森严,一旦发现账册外泄,全家性命不保。”
      河图沉吟。这是条重要线索,但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最好是洛书会核心账目。
      正思索间,楼下突然传来喧哗。
      “让开!都让开!”
      沉重的脚步声踏着楼梯上来,五六名家丁模样的人粗暴地推开茶客。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间挎刀,眼神凶恶。
      松烟立刻站起,挡在河图身前。
      掌柜急忙跑上楼,赔着笑脸:“赵爷,您怎么来了?小店今日……”
      “少废话!”那姓赵的汉子一把推开掌柜,目光扫过二楼,最后落在河图身上,“奉我家公子之命,搜查逃奴!所有人都待在原位,不准动!”
      茶客们顿时骚动。有人认得这汉子:“是宋府护院头目赵彪!”“宋公子又要闹事了……”
      赵彪径直走到河图桌前,皮笑肉不笑:“这位先生,麻烦您和您这位朋友站起来,我们要搜一搜。”
      河图端坐不动,淡淡道:“朝廷律法,无官署文书,不得擅搜民宅、扰民营业。你奉的是哪家的命?拿文书来。”
      赵彪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镇定。他仗着宋家权势横行惯了,哪想过要什么文书?
      “少拿律法压人!在苏州,宋家的话就是法!”赵彪恼羞成怒,伸手要去抓河图衣襟。
      “放肆!”松烟上前一步,抓住赵彪手腕。
      赵彪是练家子,反手一拧,松烟顿时吃痛。河图眼神一冷,手中茶盏猛地掷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碎瓷四溅。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河图缓缓站起,官服下摆的绣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盯着赵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本官乃朝廷钦命监察御史河图。你今日当众咆哮茶楼,擅搜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赵彪脸色大变,他虽横行,却也知道朝廷命官动不得。尤其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若真较起真来,宋家也保不住他。
      “你、你说是御史就是御史?有何凭证?”
      河图从怀中取出鱼符,举在手中。银质鱼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刻着官职姓名,做不得假。
      二楼茶客中已有识货的惊呼:“真是御史!”“难怪气度不凡……”
      赵彪额头冒汗,进退两难。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宋清明摇着泥金折扇,慢悠悠走了上来。他今日穿一袭月白云纹锦袍,头戴白玉小冠,眉眼含笑,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赵彪如见救星,急忙退到他身后:“公子,这人自称御史……”
      “我知道。”宋清明打断他,目光落在河图身上,笑意更深,“河大人,好巧。我这手下粗鄙,冲撞了大人,还望海涵。”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神却放肆地打量着河图,从官帽看到靴尖,最后停在他肩部——那里衣料微微鼓起,是包扎的伤口。
      河图面无表情:“宋公子管教下人,似乎不太得力。”
      “是啊,一群废物。”宋清明合起折扇,用扇柄敲了敲赵彪的脑袋,“还不给河大人赔罪?”
      赵彪不情不愿地躬身:“小人无礼,请大人恕罪。”
      河图不理他,只看着宋清明:“宋公子今日是专程来找本官的?”
      “岂敢。”宋清明笑道,“真是来找逃奴的。我府上有个小丫鬟,偷了东西跑了,有人见她往这边来。既然河大人在此,想必不会藏匿逃奴,我们这就去别处找。”
      他挥挥手,带着家丁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道:“对了,河大人,听说您前几日在太湖边受了伤?苏州最近不太平,您可得小心些。需要护卫的话,宋某可以借您几个。”
      这话说得关切,实则字字机锋——他在暗示知道河图夜探太湖受伤的事。
      河图不动声色:“多谢关心。本官自有分寸。”
      宋清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下楼。脚步声渐远,茶楼里的气氛却久久未能缓和。
      周文渊脸色发白,低声道:“大人,这宋清明是故意来示威的。他知道您在此见人,特意来搅局。”
      “我知道。”河图重新坐下,倒掉冷茶,换了新盏,“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
      “可今日这事一闹,恐怕……”周文渊欲言又止。
      “恐怕你会有危险?”河图看着他,“周先生若想退出,现在还可抽身。本官绝不怪罪。”
      周文渊沉默片刻,摇头:“不。我若退了,这苏州官场就真的没指望了。”他收起那卷纸,“大人,我会继续查。洛书会的账目,我一定想办法拿到原件。”
      “务必小心。”河图郑重道,“性命为重。”
      周文渊拱手告辞,匆匆离去。
      河图独自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那壶茶。窗外,河道上的雾气散尽了,阳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
      松烟轻声问:“大人,我们现在回去吗?”
      “不。”河图起身,“去州学。今日有讲会,我要去听听。”
      苏州州学在城东,紧邻文庙。白墙黛瓦,古柏森森,门前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这里是东南文教重地,每旬都有名儒讲学,学子云集。
      河图到时,明伦堂里已坐满了人。今日讲学的是致仕的老翰林夏彦臣,讲《周礼·考工记》。堂内约百余人,有州学生员,也有慕名而来的士绅文人。
      河图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松烟侍立一旁。他换了寻常文士打扮,并不引人注目。
      夏彦臣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讲的是“匠人营国”一节,论述古代都城规划中的礼制思想。讲到一半,话锋忽然一转:
      “《考工记》云:‘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此乃礼制。然观今之苏州,城垣破败不修,河道淤塞不疏,官府年年征收修城捐、浚河捐,钱去了何处?礼制不存,何以立国?”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窃窃私语。谁都听得出,老先生在指摘苏州官府贪墨工程款项。
      夏彦臣继续道:“老朽致仕多年,本不该妄议时政。然眼见漕运日益败坏,水利年久失修,每逢夏汛,百姓流离,心中实在难安。在座诸君皆是读书人,当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如今这苏州城,上至官员,下至胥吏,有多少人还记得这八个字?”
      一位年轻士子起身问道:“夏老,学生听闻转运使宋大人近年来也修了不少堤坝水渠,可有此事?”
      “修是修了。”夏彦臣捋须,“但诸位可曾去亲眼看过?老朽去年走访吴江、长洲两县,所谓新修堤坝,不过是在旧堤上糊层泥,种些草。一场大雨便冲垮了。可账面上,却是实打实的白银五千两、八千两!”
      堂内哗然。
      又有人问:“既然工程如此不堪,为何无人弹劾?”
      “弹劾?”夏彦臣苦笑,“谁来弹劾?御史中丞远在汴京,地方官员上下勾结,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即便有人想说话,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堂内陷入沉默。这些学子多是寒门出身,对官场腐败深有体会,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夏老先生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清明摇着折扇,缓步走进明伦堂。他身后跟着两名捧书童子,气度从容,仿佛这里是自家书房。
      夏彦臣皱眉:“宋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宋清明走到堂前,向夏彦臣微微一礼,转身面向众人,“方才夏老说苏州水利败坏,官府贪墨。这话对,也不对。”
      他展开折扇,慢条斯理道:“说它对,是因为确实有官员中饱私囊,工程偷工减料。说它不对,是因为夏老只看到了表面,没看到内情。”
      河图在角落里静静看着。他知道,宋清明是冲着他来的。
      “什么内情?”有学子问。
      宋清明合起折扇,正色道:“诸位可知,东南漕运,关系朝廷命脉?苏州一府,每年上缴漕粮百万石,税银数十万贯。这些钱粮,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百姓一滴汗一滴血种出来、挣出来的。”
      “朝廷给的漕运经费有多少?转运使年俸不过三百贯,衙门胥吏的俸禄更是微薄。可漕运要维持,河道要疏浚,码头要修缮,漕丁要吃饭——这些钱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不错,是从那些‘修城捐’‘浚河捐’里来。是有官员贪了,但贪来的钱,当真都进了个人腰包吗?”
      夏彦臣沉声道:“宋公子莫非要为贪官开脱?”
      “非也。”宋清明摇头,“宋某只是想告诉大家,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就拿我父亲来说——”他坦然说出宋鲤,“诸位骂他贪,没错,他确实拿了不该拿的钱。但诸位可否知道,五年前太湖大水,堤坝溃决,淹了三县。朝廷赈灾银迟迟不到,是我父亲动用自己的‘私蓄’,开仓放粮,组织民夫抢修堤坝,救活灾民数万?”
      堂内有人点头。那年水灾,不少人家受过宋鲤的赈济。
      “三年前,倭寇骚扰沿海,苏州府兵羸弱,是我父亲出钱募勇,购置兵械,组建乡勇,才保住沿海百姓平安。”
      “去年漕船失火,烧毁漕粮三万石,按律当斩押运官员。是我父亲自掏腰包补上亏空,保了那官员一家性命。”
      宋清明语气渐激:“是,我父亲贪了。但他贪来的钱,有多少用在了实处?若没有这些‘不该拿’的钱,苏州能有今日的繁荣?能有年年超额完成的漕运任务?”
      他转向夏彦臣:“夏老,您学问渊博,当知《孟子》有言:‘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在苏州,清官与能吏,往往不可得兼。您是愿意要一个清廉如水、却束手无策的庸官,还是要一个虽然贪了点、却能办实事、保一方平安的能吏?”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内竟有不少人点头赞同。
      夏彦臣气得胡子发抖:“歪理!歪理!贪就是贪,何来这许多借口!”
      “不是借口,是现实。”宋清明平静道,“夏老,您致仕多年,不知地方官之难。朝廷法度是死的,地方情况是活的。若一切皆按律法,苏州早就乱了。有些事,不得不变通。”
      他忽然看向角落:“河先生,您说是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河图。
      河图缓缓站起。他知道,这是宋清明在逼他表态。
      “宋公子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河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变通,确实是为政所需。但变通的底线是什么?是法度,是良知。”
      他走到堂前,与宋清明相对而立:“宋公子说令尊贪来的钱用在了实处,救了灾民,保了平安。那我请问,那些被贪墨的工程款项,导致堤坝溃决时淹死的百姓,他们的命,谁来偿?那些因为赋税过重而卖儿鬻女的家庭,他们的苦,谁来担?”
      宋清明眼神一凝。
      河图继续道:“你说清官与能吏不可得兼,我却不信。我朝包拯包希仁,为官清廉,断案如神,修水利,赈灾荒,既是清官,也是能吏。为何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
      “因为……”宋清明欲言又止。
      “因为贪念。”河图替他答了,“一旦开了贪的口子,便再也收不住。今日可以说为了救灾贪一点,明日就可以说为了修路再贪一点,后日……贪就成了习惯,成了理所当然。到那时,还有谁会记得当初‘变通’的本心?”
      他转向众学子:“诸位都是读书人,将来或许有人会入朝为官。我想问大家一句:你们寒窗苦读,是为了有朝一日也学会这种‘变通’,用‘能吏’二字为自己的贪腐开脱吗?”
      堂内鸦雀无声。年轻学子们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宋清明盯着河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恼怒,有欣赏,还有些别的什么。
      “河先生真是正气凛然。”他忽然笑了,“可您从汴京来,只待了短短数日,看到的不过是账册上的数字。您可曾真正走进苏州的街巷,问问百姓,他们是愿意要一个‘清官’的空名,还是要实实在在的太平日子?”
      “我问过。”河图平静道,“昨日在城西破庙,我问了七个乞丐。他们原本都有田有屋,为何沦落至此?三个是因为水灾田地被淹,官府赈灾粮被克扣,不得已逃荒;两个是因为赋税过重,卖了田还不够,只能乞讨;还有两个,是子女被卖,家破人亡。”
      他看着宋清明:“宋公子,您要不要也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用今日的乞讨,换您口中的‘太平日子’?”
      宋清明语塞。
      河图不再看他,向夏彦臣拱手一礼:“夏老先生今日讲《考工记》,讲的是匠人造城的礼制。学生以为,治国如营城,根基不正,城墙再高也会塌。而这根基,便是法度,是清廉,是天下为公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日在座诸君,将来都可能成为营城之匠。愿诸位牢记:匠人手中尺,量的是木石,也是良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松烟急忙跟上。
      堂内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年轻学子们激动地议论着,看向河图背影的眼神充满敬佩。
      宋清明站在原地,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望着河图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良心……”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眼中情绪翻涌。
      戌时三刻,玄妙观后山。
      竹影婆娑,夜风穿林而过,发出沙沙声响,如细雨落瓦。河图独自一人站在竹林深处,肩上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今日州学那场辩论,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凶险。宋清明当众逼他表态,就是要让全苏州的官绅看清:这位监察御史,是铁了心要查到底的。
      这样一来,暗中的敌人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沙沙——”
      不是风声。河图警觉转身,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
      “是我。”宋清明从竹影中走出。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劲装,长发束起,与白日那副贵公子模样判若两人。
      河图松手,但未放松警惕:“你来做什么?”
      “送东西。”宋清明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抛给他,“吴江县平望镇,私盐码头。布局图、守卫换班时辰、最近三个月的货物流转记录。”
      河图展开纸卷,就着月光细看。图绘得极精细,连码头暗桩的位置都标了出来。记录更是详细到每一船货物的数量、接货人、交接时间。
      “这么详细,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宋清明靠在竹子上,姿态慵懒,“这码头是‘洛书会’的产业,代号‘丙三仓’,由会中三号人物直接掌控。每月从这里流出的私盐,不下万斤。”
      河图抬头:“三号人物是谁?”
      “我不知道。”宋清明坦然,“洛书会成员都以代号相称,彼此不知真身。但根据我的观察,这位‘三号’应该与转运司内部有关——每次漕船经过平望,码头的货就会多一批。”
      河图心中一动。这印证了周文渊的线索:漕运与私盐勾结。
      “你为何给我这个?”
      “三个理由。”宋清明竖起三根手指,与那日在虎丘说的一模一样,“第一,我欣赏你的执着。第二,这码头的主人与我宋家并非一心,借你之手敲打他,对我有益。第三……”
      他顿了顿,看着河图:“我想看看,拿到这些东西的你,会怎么做。”
      河图将纸卷收起:“我会依法查办。”
      “然后呢?”宋清明走近一步,“查封码头,抓几个小喽啰,找到一些账册,然后发现账册上都是假名,线索中断——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河图沉默。
      宋清明轻笑:“河大人,你太天真了。洛书会能在苏州存在这么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早就织好了一张网,你扯动一根线,整张网都会动。而网上的蜘蛛,可不止一只。”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等。”宋清明道,“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七日后,洛书会有一场聚会,在太湖一艘画舫上。九位核心成员都会到场。我也会参加,拿到真正的密码账本。”
      河图皱眉:“太危险。”
      “关心我?”宋清明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河图别过脸:“你是重要证人,不能死。”
      “只是证人?”宋清明绕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河图,那日在西山岛上,你明明可以自己逃走,却回头帮我挡了那一箭。真的只是因为我是‘证人’?”
      两人距离极近,河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杂着一丝药草气息——是金创药的味道。
      “你受伤了?”河图忽然问。
      宋清明一愣,随即笑道:“小伤,不碍事。”他挽起左袖,露出手臂上一道新鲜的刀伤,已经包扎过了,“今日去‘取’这些资料时,遇到点小麻烦。”
      河图看着那包扎的布条,针脚粗糙,显然是随便裹的。他想起宋清明为自己缝合伤口时那熟练的手法。
      “伤口要重新处理。”河图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正是宋清明上次给的那瓶,“坐下。”
      宋清明眼中闪过讶异,但还是依言坐在一块青石上。
      河图半跪下来,解开那粗糙的包扎。伤口约两寸长,不深,但边缘红肿,显然没处理好。他倒出药粉,均匀撒上,又从自己衣摆撕下一截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竹林寂静,只有偶尔虫鸣。
      宋清明低头看着河图专注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唇微微抿着——这个人,连包扎伤口都这么认真。
      “河图。”他忽然开口。
      “嗯?”
      “那日在西山,你本可独自逃生,却回头帮我挡了一箭。为何?”
      河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续系好布条:“你是证人,不能死。”
      “只是如此?”
      “不然呢?”河图抬头,与他对视。
      宋清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清澈如秋水,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影子。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也是。”他移开目光,“我们本就是敌人。”
      河图站起身,退开两步:“伤口不要沾水,三日换一次药。”
      “多谢。”宋清明也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臂,“作为回报,我再送你一条消息:小心刘禹锡。他是苏州通判,也是洛书会成员,代号可能就是‘三号’。此人阴险狡诈,与汴京旧党关系密切。你离京的消息,很可能就是他传出来的。”
      河图心中一凛。刘禹锡,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还有,”宋清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毒丹,可解常见毒物。你随身带着,以防不测。”
      河图接过,瓷瓶温热。
      “你似乎……很担心我遇刺?”他问。
      宋清明笑了:“当然担心。你要是死了,这戏还怎么唱下去?”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对了,从明天开始,我会‘正式’找你麻烦。砸茶馆只是开胃菜,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你要有准备。”
      “为何?”
      “做戏做全套。”宋清明回头,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优美,“苏州城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我。我们越是对立,他们越是放心。而暗地里——”他眨眨眼,“我们的合作才越安全。”
      他挥挥手,身影没入竹林深处。
      河图站在原地,握着那瓶解毒丹,良久未动。
      做戏吗?
      可为什么,他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真?
      河图回到玄妙观客房时,已是亥时末。
      松烟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补衣物。见河图回来,他急忙起身:“大人,您可回来了。伤口还疼吗?要不要换药?”
      “不用。”河图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你怎么还没睡?”
      “等您。”松烟低声说,犹豫了一下,“大人,您今日去州学,与宋公子当众争辩,现在全苏州城都在议论。有人说您正气凛然,也有人说您……不识时务。”
      “哦?”河图挑眉,“怎么个不识时务法?”
      “他们说,您一个外来的御史,不懂苏州的规矩,非要捅马蜂窝,迟早……”松烟不敢说下去。
      “迟早怎样?死在这里?”河图笑了,“松烟,你怕吗?”
      “怕。”松烟老实点头,“但小人是您的书童,您去哪儿,小人去哪儿。”
      河图心中温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从汴京一路跟到苏州,从未有过怨言。
      “松烟,”他忽然问,“你觉得宋清明是个怎样的人?”
      松烟一愣,想了想:“小人……看不懂他。他有时候很可恶,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可有时候,又好像……没那么坏。”
      “比如?”
      “比如那日在街上,他的轿子撞翻了一个老妇的菜篮,他让家丁赔了双倍的钱。还有,小人打听过,他虽然常去青楼酒肆,但从不强抢民女,对那些风尘女子也很客气。”松烟顿了顿,“当然,他囚禁大人,还对大人……那是大恶。”
      河图沉默。是啊,那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他可以一边谈诗论文,风度翩翩;一边囚禁官员,手段狠辣。他可以一边派人砸茶馆示威;一边深夜送药,提醒他小心。
      “大人,”松烟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对宋公子,有些不一样?”
      河图抬眼:“何出此言?”
      “小人说不上来。”松烟低头缝补,“只是觉得,您提起他时,眼神和提起别人时不同。而且,您今日去竹林,是见他吧?”
      河图心中一震。连松烟都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小人闻到您身上有沉香味。”松烟说,“宋公子常用这种香。上次他来时,房里就是这味道。”
      河图默然。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松烟,”他郑重道,“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记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查案,为了不负圣恩。”
      “小人明白。”松烟点头,“无论大人做什么,小人都相信大人。”
      河图看着他稚嫩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愧疚。他把这个少年带入了险境,却连真相都不能完全告诉他。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睡吧。”河图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摸向怀中——那里有宋清明给的图纸,还有那瓶解毒丹。
      七日后,洛书会聚会。
      宋清明要去冒险偷账本。
      而他,该做些什么?
      辗转反侧间,河图忽然想起宋清明临走时说的话:“河图,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
      那么,他与宋清明之间,又算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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