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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文彦博罪己书》 ...

  •   《文彦博罪己书》
      元丰五年·八月廿一
      烛泪堆了半盏,子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声。
      老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今日的封赏诏书草稿——“加封太保,赐丹书铁券”。八个字,金丝银线绣在明黄绢帛上,在烛火下刺得人眼疼。李宪那阉人送来时,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文枢密,哦不,文太保,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呐!”
      恩典。
      用十三条人命换来的恩典。
      雍王赵颢曝尸西市,崔淼午门问斩,章惇秋后处决,还有刘禹锡、陈启年、朱万年……洛书会九大核心,加上他们的亲信,正好十三人。十三个曾经或恭敬或谄媚地称我“文相”“恩师”“老大人”的人,如今都成了我保住太保衔的垫脚石。
      可笑的是,这十三人中,有三个是我亲手提拔的。
      更可笑的是,我竟觉得——值。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汴京的夜空罕见地晴朗,星子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这样的夜晚,该是阖家团圆、饮酒赏月的好时辰。可西市那边,雍王的尸身还挂在刑架上,野狗围着打转。崔淼的人头刚落地,血还没凝透。章惇在死牢里,该是彻夜难眠罢?
      老夫也睡不着。
      不是愧疚,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仿佛这六十年宦海沉浮积攒的所有污浊,都在今夜翻涌上来,糊住了口鼻,喘不过气。
      “老爷,该歇了。”老妻披衣进来,手里端着参汤,“您这身子骨,熬不得夜。”
      她今年五十八了,跟了我四十年。从青州老家那个怯生生的小娘子,到如今一品诰命夫人,她脸上皱纹多了,鬓角白了,眼神却还和当年一样——干净,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
      她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她知道一些,但装作不知道。官宦人家的正妻,都得学会装糊涂。
      “你先睡。”我接过参汤,温的,正好入口,“我看完这份公文。”
      她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掩门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我拉开左手边第三个抽屉,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这不是官文,是我的私记。从庆历二年中进士起,记了四十二年。前半本是少年意气、治国抱负,中间渐染权术算计,到最后十年……已成了罪行录。
      翻开新的一页,墨研得浓了些。
      元丰五年八月廿一,夜。
      雍王伏诛,崔、章下狱,洛书会灭。加太保,赐丹书铁券。
      昨夜梦魇,见一白衣妇人立于床前,不言,只垂泪。醒时心悸,知是宋李氏。十三年矣,她终于来索命了么?
      然命有一条,她却有两条——她,和她儿子。老夫欠的,还不清了。
      笔尖在“宋李氏”三字上顿了顿。我竟记不起她的全名。只记得当年她是苏州有名的美人,嫁与宋鲤时十里红妆,满城艳羡。后来……后来就成了崔淼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要挟宋鲤顶罪的棋子。
      我记得那日崔淼来我府上,笑眯眯地说:“文相放心,宋鲤那边,下官已拿捏住他的软肋。”
      我问是什么软肋。
      他答:“其妻王氏,哦,该称宋夫人了。她兄长私通海盗,证据确凿。宋鲤若不肯担下漕粮亏空案,他大舅子就是死罪,他夫人……怕是也活不成。”
      我当时怎么回的?
      好像是沉吟片刻,说:“莫要太过。”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后来宋夫人投缳自尽,宋鲤果然服软,担下所有罪名。案子结了,东南漕运稳住,先帝龙颜大悦。我升了官,崔淼也得了赏。只有那个叫宋清明的孩子,那年十三岁,没了母亲。
      再后来,宋鲤攀上雍王,成了洛书会的“五爷”。那孩子也长大了,成了苏州城有名的纨绔,人人唾骂的“宋家孽种”。
      直到河图南下。
      笔尖一颤,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河图。
      今日朝堂上,他一身素服跪在那里,说“臣请辞”时,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才二十三岁的人,两鬓竟有了白发。听说宋清明死在他怀里,听说他抱着尸身在城头坐了一夜,听说他如今不吃不喝,只守着副棺材。
      痴儿。
      都是痴儿。
      那宋清明也是痴,为了个不可能有结果的人,搭上一条命。河图更痴,为了个死人,要弃大好前程。
      可老夫呢?老夫不痴,老夫算得清利害,看得明得失。所以老夫活到六十四岁,官居一品,门生故旧遍天下。可为何今夜,竟有些羡慕那两个痴儿?
      至少他们活过。
      至少他们爱过。
      合上册子,锁回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了。
      该睡了。明日还要上朝,还要应付旧党反扑,还要稳住新党,还要……继续做这个“清醒”的文太保。
      吹熄蜡烛,黑暗吞没书房。
      闭上眼,又是那个白衣妇人。
      这次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儿……疼吗?”
      老夫无法回答。
      九月初三
      河图辞官的上表又被驳回了。
      皇上御批八个字:“国事为重,私情暂搁。”朱砂红得刺眼,像血。
      吕惠卿今日来禀,说河图接了江南东路转运使的任命,但请求休沐三月,送宋清明灵柩回苏州。皇上准了。
      “文相,”吕惠卿压低声音,“河图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我抬眼看他:“怎么说?”
      “下官得到密报,东南官场那几位,已经串联好了。”他比了个手势,“洛书会虽灭,但底下那些虾兵蟹将还在。河图此去,是断他们财路,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我沉默。
      他说得对。东南那潭水,比汴京还浑。洛书会经营五年,根系深扎,牵扯的何止百人?河图一个外来的御史,带着丧妻之痛——不,连“妻”都不是,是“友人”——去动那块肥肉,简直是找死。
      可皇上为何还要派他去?
      因为没人了。
      新党要借机清洗东南,旧党要保自己的钱袋子。河图正好,既是新党干将,又因“私德有亏”被旧党攻击。他若死在东南,新党可借机彻底清洗,旧党也除了眼中钉。他若侥幸成事,朝廷得利。
      好棋。
      下棋的人,坐在龙椅上,才二十二岁。
      “你暗中照拂些。”我说,“莫要让他死得太快。”
      吕惠卿一愣:“文相的意思是……”
      “他要整顿漕运,让他整。但要慢,要稳,要……留有余地。”我顿了顿,“那些人的把柄,你手里都有。该敲打时敲打,该让步时让步。记住,东南不能乱。”
      “下官明白。”
      他退下后,我翻开私记。
      九月初三,晴。
      河图请辞被驳,授江南东路转运使,准休沐三月。
      此子心性至纯,若在太平年景,当为一代名臣。王介甫没看错人。可惜,可惜。
      今授其江南东路,明升实锢。东南官场如沸鼎,他一个痛失所爱的痴儿,能活几时?
      老夫害其父(宋鲤虽非我直接所害,然当年若肯施援手,何至于此),今又置其子于险地。当真孽债累累。
      然国事如此,不得不为。东南财赋,占天下三成,若不能牢牢握在朝廷手中,下一个雍王,指日可待。
      河图,莫怪老夫。要怪,就怪这世道罢。
      写到这里,笔尖悬在半空。
      忽然想起一事,拉开右边抽屉,取出一卷名册。这是雍王案发后,皇城司抄没的洛书会成员名单。上面有百余个名字,有的打了红叉(已死),有的画了圈(在逃),有的标了三角(官职在身,暂不动)。
      我翻到江南东路那几页。
      苏州通判刘禹锡——已死。
      杭州知州沈括——边缘化,可用。
      江宁知府……哦,这个还活着,从四品,叫赵德昌。名字旁有小字注:“与章惇联姻,贪墨漕银三万两。”
      三万两,够斩十次了。
      我提起朱笔,在“赵德昌”名字旁画了个叉。
      然后又涂掉。
      换成一个小三角。
      罢了,留给河图去处置罢。这是他立威的机会。
      合上名册,窗外暮色四合。
      老妻又端来参汤,这次还带了一碟桂花糕。“老爷,今日厨子新做的,您尝尝。”
      我拈起一块,甜腻腻的,不是喜欢的口味。但看她期待的眼神,还是咬了一口。
      “甜吗?”
      “甜。”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就好。老爷最近总皱眉,吃点甜的,心情好些。”
      心情好些?
      老夫的心情,早就和这汴京的护城河一样,黑得不见底了。再甜的糕点,也化不开那股淤泥味。
      但这话不能说。
      “嗯,你去歇着罢。”
      她走了,留下半碟糕点。
      我盯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忽然想起一个人——宋清明。
      听人说,他生前最爱吃苏州的桂花糕。河图守城那几日,怀里还揣着一包,说是“清明喜欢,等他回来吃”。
      结果等回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那包桂花糕,后来怎么样了?是随棺下葬,还是被河图自己吃了?
      不知道。
      也不该知道。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安稳。
      可惜老夫知道得太多了。
      腊月廿三
      小年夜,宫中有宴。
      老夫托病未去,只让长子代往。一来是真累了,二来……是不想见那些人。
      旧党那几个老家伙,如今见了我,眼神都带着刺。新党那帮年轻气盛的,又一副“你虽助我等但终究是旧党”的疏离。坐在那宴席上,左右不是人,不如在家清净。
      清净?
      哪有清净。
      吕惠卿傍晚又来,带来江南的消息。
      “河图到苏州了,将宋清明葬在太湖西山岛,自己在岛边筑了间木屋,日日守墓。”他说得小心翼翼,“当地官员去拜见,一概不见。只说‘守孝期间,公务暂由吕知州代管’。”
      我嗯了一声。
      “还有……”吕惠卿犹豫,“苏州知府赵德昌递了密折,弹劾河图‘居丧期间不理政务,有负圣恩’。折子被通政司扣下了,您看……”
      “烧了。”
      “啊?”
      “我说,烧了。”我抬眼看他,“这种折子,以后见一封,烧一封。”
      “可赵德昌毕竟是章惇的……”
      “章惇已经死了。”我打断他,“死人的人情,不值钱。告诉赵德昌,安分些。河图想守墓,就让他守。三个月而已,东南垮不了。”
      吕惠卿领命而去。
      书房又只剩我一人。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我裹紧狐裘,还是觉得冷。
      人老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翻开私记,墨已冻住,呵了几口气才化开。
      腊月廿三,小年夜,雪。
      河图在太湖边筑庐守墓,终日不言。吕惠卿劝其娶妻,被拒。
      痴儿!痴儿!
      这朝堂从来容不得痴情人。当年若宋鲤不痴情其妻,何至于被崔淼拿捏?若河图不痴情那宋家子,何至于自毁前程?
      情之一字,害人害己。
      然……若无痴情者,这世间皆是老夫这般精于算计、明哲保身之徒,该是何等无趣?
      罢了,想这些做甚。老夫这一生,早已与“痴情”无缘。年轻时娶妻是为家世,纳妾是为子嗣,连床笫之欢都带着算计。如今老了,回头看去,竟想不起可曾真心爱过谁。
      真可悲。
      写到这里,笔停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再说。
      有些真相,赤裸裸摊开时,连自己都恶心。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方旧帕子,丝绸的,边缘已磨损,但绣的并蒂莲还清晰。帕角有个小小的“婉”字。
      婉儿。
      我第一个妾室的名字。庆历六年纳的,那时我三十岁,刚升了户部郎中。她是教坊司的乐伎,弹一手好琵琶。新婚那夜,她怯生生地说:“妾身卑微,不敢求大人真心,只愿侍奉左右,得一碗安稳饭。”
      我说:“跟了我,不会让你饿着。”
      确实没饿着。锦衣玉食养了十年,生了一子一女。然后……然后她病死了。伤寒,来得急,去得快。我那时在江南督办漕运,赶回来时,棺材已经钉上了。
      没哭。甚至没多少伤感。只吩咐厚葬,多烧些纸钱。
      后来偶尔想起,也只记得她琵琶弹得好,人安静,不争不抢。
      至于爱?
      大概是没有的。
      至少不如宋鲤爱他夫人,不如河图爱宋清明。
      他们爱得惊天动地,爱得生死相随。我这样精于算计的人,理解不了,也……羡慕不来。
      合上木匣,放回原处。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可这书房里,依旧是黑的。
      元丰六年·正月十五
      元宵宫宴,推不掉了。
      太后亲自下旨,说“文太保劳苦功高,当与君同乐”。这话听着像赏,实则是敲打——雍王案后,旧党反扑得厉害,太后需要我稳住局面。
      宴设在延福宫,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年轻的小皇帝坐在上首,面色还有些稚嫩,但眼神已经稳了。雍王这一闹,倒是让他提前长大了。
      太后坐在帘后,只露半张脸。五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宜,看着像四十许。但今日脂粉厚了些,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她累了。
      谁都累了。
      宴至半酣,太后忽然开口:“文太保,哀家听说,江南东路转运使河图,至今还在太湖边守墓?”
      满殿一静。
      我放下酒杯,躬身道:“回太后,河图重情,请休沐三月送葬。皇上仁德,准了。”
      “三个月……”太后轻叹,“倒是个痴情种子。他守的那人,是叫宋清明罢?”
      “是。”
      “雍王案的那个宋清明?”
      “……是。”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味道:“那孩子……哀家记得。元丰元年宫宴,雍王带他来过一次。才二十出头,生得真好,一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哀家当时还想,这是谁家的儿郎,这般俊秀。”
      我心头一紧。
      太后继续道:“后来听说他成了苏州一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哀家还惋惜过,说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长歪了。再后来……就是雍王案发,听说他临阵倒戈,助朝廷平叛,最后为救河图,死在汴京城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才二十五岁罢?”
      “回太后,是二十五。”
      “可惜了。”太后举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敬,“这一杯,敬那孩子。无论他做过什么,最后这一桩,对得起大宋。”
      满殿文武,纷纷举杯。
      我跟着举起,酒入喉,辛辣苦涩。
      宴后,太后单独留我说话。
      帘子撤了,她坐在凤椅上,褪去了宴上的雍容,只剩疲惫。“文卿,这里没外人,说句实话——那宋清明,真是自愿为河图挡箭的?”
      我垂首:“据城头守军所言,确是自愿。”
      “不是为了别的?比如……将功折罪?”
      “老臣不知。”
      太后看着我,眼神锐利:“你不知?文卿,你可是三朝元老,这朝堂上,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跪下:“老臣惶恐。”
      “起来罢。”她摆摆手,“哀家不是怪你。只是觉得……可惜。那孩子若走正道,该是个栋梁之材。还有河图,哀家看过他查漕案的奏章,条理清晰,字字见血。也是个能臣。”
      “太后圣明。”
      “圣明?”她苦笑,“哀家若圣明,早该看出雍王有异心,早该阻止这场祸事。如今死了这么多人,毁了这么多家……哀家夜里闭眼,都是血。”
      我不敢接话。
      太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外的万家灯火。“文卿,你说这太平盛世,是怎么来的?”
      “是……陛下圣德,百官用命,百姓勤劳。”
      “是鲜血。”她转过身,眼圈微红,“是用雍王的血,用崔淼的血,用宋清明的血……换来的。每一个盛世底下,都埋着累累白骨。哀家坐在这深宫里,享着万民供奉,可心里……从未安稳过。”
      她顿了顿,忽然道:“那个河图,让他守满三个月罢。三个月后,若他还想辞官……就准了。”
      我猛地抬头:“太后!”
      “哀家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抬手止住我,“东南漕运重要,但……罢了,就当哀家为那孩子积点德。他救了河图一命,哀家还他心上人一个自由。”
      “可朝堂……”
      “朝堂离了谁都能转。”太后走回凤椅,重新戴上那副雍容面具,“文卿,你老了,哀家也老了。有些事,该放手时,就放手罢。”
      我叩首:“老臣……领旨。”
      出宫时,已近子时。雪又下了起来,轿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我掀开轿帘,看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太后那句话:
      “每一个盛世底下,都埋着累累白骨。”
      宋清明的白骨,如今埋在太湖边。
      河图的心,大概也一起埋进去了。
      回到府中,老妻还在等。她接过沾雪的狐裘,轻声问:“宫里……没为难老爷罢?”
      “没有。”我顿了顿,“太后说,准河图辞官。”
      她一愣:“那江南东路……”
      “会有人接手的。”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老爷,您说那河图……会辞吗?”
      我摇头:“不知道。”
      但心里清楚:他会辞。
      那个痴儿,眼里心里只剩一个宋清明,哪还容得下江山社稷?
      也罢。
      这污糟糟的朝堂,少一个干净人,也许能更心安理得地烂下去。
      正月十五,元宵,雪。
      宫宴,太后提及宋清明,言“可惜”。赐酒一杯,敬其忠烈。
      宴后独对,太后言“准河图辞官”。问其故,答:“为那孩子积德。”
      太后亦知愧疚乎?然她的愧疚,是一杯酒、一道恩旨。那孩子的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忽然想起先帝。雍王出生那年,先帝曾密召老夫,言“此子身世有疑,然事关皇家体面,不可深究”。当时只觉先帝仁厚,今思之,那一念之仁,种下今日祸根。
      帝王将相,一念之差,便是千万人性命。老夫这一生,有多少个“一念之差”?
      数不清了。
      五月廿七
      病了一场。
      也不是大病,就是风寒,拖了半月才好。人老了,身子骨不听使唤,一场雨就能撂倒。
      病中昏沉,做了许多梦。梦见年轻时金榜题名,骑马游街;梦见庆历新政,与范仲淹、欧阳修那些人在朝堂上激辩;梦见先帝托孤,说“文卿,太子年幼,国事拜托”……
      还梦见雍王。
      他穿着囚衣,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前,咧嘴笑:“文太保,黄泉路上,我等你。”
      我说:“殿下先请。”
      他说:“不急,下面熟人不少,宋鲤、崔淼、章惇……哦,还有那个宋清明。你猜,他们见了我,是先杀我,还是先杀你?”
      我答不上来。
      他就笑,笑得狰狞:“文彦博,你以为你赢了?错!这局棋,没有赢家。你、我、太后、皇上……都是输家。唯一赢的,是那两个傻子——一个敢爱,一个敢死。我们这些聪明人,到头来,不如两个傻子!”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惊醒,一身冷汗。
      老妻端着药进来,看我脸色,担忧道:“老爷又做噩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故人。”
      她不再问,服侍我喝药。药很苦,苦得舌根发麻。但比起心里的苦,这不算什么。
      病愈后第一日上朝,收到吕惠卿的密报。
      厚厚一叠,全是江南东路这半年的漕运数据。我靠在太师椅上,一页页翻看。
      罢官七人,斩贪吏二人,追回赃银八十万两。漕运收入增三成,贪腐案发率降五成。
      漂亮。
      漂亮得不像一个“终日守墓、不理政务”的人能干出来的。
      继续往下翻,是河图亲手写的奏章草稿。字迹依旧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显是熬夜写的。内容条分缕析,哪条河道该疏浚,哪个码头该重修,哪个税卡该裁撤……清清楚楚。
      他哪是在守墓?
      他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最后一页是私信,写给吕惠卿的。很短:
      “吕兄:漕运新章已拟毕,附上。清明坟前桂花开得正好,今日采了一枝供他。他说过,最喜秋桂。可惜,等不到秋天了。河图手书。”
      等不到秋天了。
      因为宋清明死在八月十五,中秋。
      离桂花盛开,还有三个月。
      他连这点念想,都等不到了。
      我合上密报,久久无言。
      五月廿七,阴,病愈。
      收江南密报,河图整顿漕运,手段霹雳。三月罢官七人,斩二人。漕运收入增三成。
      然观其私信,字字泣血。所谓“整顿”,不过是借公务麻痹痛楚。可怜。
      太后恩旨已下,准其辞官。然以河图心性,恐不会接。那孩子用命换来的“忠臣良将”之名,他怎舍得糟践?
      他会继续做这个转运使,继续整顿漕运,继续……守着那座坟,直到死。
      痴儿啊痴儿,你可知你守着的,不仅是宋清明的坟,更是老夫的良心?
      昨夜又梦白衣妇人。这次她没哭,只冷冷看我。我问:“你恨我么?”她不答。我又问:“你儿子……恨我么?”她还是不答。
      醒来才想明白:他们母子,大概连恨都懒得恨了。
      比起恨,漠然更诛心。
      写到这里,手有些抖。
      不是病的,是老了。
      六十四岁,在这个时代,算是高寿。多少人活不到这个岁数,比如宋清明,比如婉儿,比如……那些死在雍王案里的人。
      可我活下来了。
      活得官居一品,活得儿孙满堂,活得……满身罪孽。
      有时真想问问老天:为何让我这样的人长命百岁,却让那些干净的人早早死去?
      不公平。
      可这世间,何曾公平过?
      元丰七年·三月初三
      上巳节,按例该去水边祓禊祈福。
      老夫没去,托病在家。其实病早好了,只是懒得动。人一老,就对热闹场合生出倦意,宁愿独坐书房,看窗外新绿。
      老妻带着儿孙去了,府里空荡荡的。我让下人搬了张躺椅到廊下,盖着薄毯,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脚步声。
      睁眼,是吕惠卿。
      他行色匆匆,官袍下摆沾了泥,显是骑马来的。“文相,出事了。”
      “说。”
      “江南东路……反了。”
      我霍然坐起:“谁反了?河图?”
      “不是河图,是底下那些人。”吕惠卿压低声音,“赵德昌串联了七个县的县令,还有三个卫所的指挥使,以‘河图纵容太湖船帮、勾结水匪’为名,联名上书,要朝廷罢免河图。”
      “奏章呢?”
      “被通政司扣下了,但抄本在这里。”他递上一卷纸。
      我快速浏览。洋洋洒洒三千字,列举河图“十大罪”,什么“居丧期间不理政务”“纵容卢九等水匪横行”“私授官职收买人心”……最狠的一条,是“与罪人之子宋清明有私,伤风败俗,有辱官箴”。
      果然,还是拿这个做文章。
      “河图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奏章是密折,直接递到通政司的。”吕惠卿顿了顿,“文相,这次……怕是压不住了。赵德昌他们联络了御史台,那边已经准备弹劾。旧党那几个老家伙,也暗中支持。”
      我沉默。
      压不住?
      那就……不压了。
      “你去办三件事。”我坐直身子,“第一,把这份抄本,密送太湖,交给河图。”
      吕惠卿一愣:“这……岂不是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蛇。”我冷笑,“让河图知道,有人要动他。以他的性子,不会坐以待毙。”
      “第二呢?”
      “第二,你去见御史中丞蔡确,告诉他:弹劾可以,但只能弹劾河图‘政务疏失’,不许提‘私德’二字。若敢提……”我盯着吕惠卿,“老夫就把他儿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事,抖出来。”
      吕惠卿倒吸一口凉气:“下官明白。”
      “第三,”我缓缓道,“让皇城司的人,去查赵德昌。从他祖父那辈查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结党营私……一桩都别漏。查实了,直接拿人。”
      “这……会不会太急?”
      “急?”我笑了,“惠卿,你还不明白?这不是赵德昌要动河图,是旧党要反扑。雍王案后,旧党元气大伤,如今缓过气来,要借河图这个‘新党干将’开刀。我们若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吕惠卿神色肃然:“下官懂了。”
      他匆匆离去。
      我重新躺回椅中,看着廊外一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热热闹闹。可风吹过时,花瓣簌簌落下,不过几日,就会零落成泥。
      就像这朝堂。
      今日你盛开,明日他零落。没有谁永远站在枝头。
      河图啊河图,这场风雨,你躲不过了。
      但老夫会替你挡一挡。
      不是赎罪,是……还债。
      三月初三,上巳,晴。
      赵德昌等联名弹劾河图,旧党反扑之始。
      令吕惠卿三事:示警河图,压制御史台,查办赵德昌。
      病中昏沉,见先帝。他问:“文宽夫,朕托你辅佐新君,你辅得如何?”老夫无言以对。
      雍王谋反,新旧党争,漕运腐败——桩桩件件,皆有老夫“辅佐”之功。
      先帝拂袖而去。醒时老妻拭泪,说梦中呓语,皆是“臣有罪”。
      有罪。
      确有罪。
      然这罪,岂是梦中一句“臣有罪”可抵消?
      今日帮河图,非为赎罪,是为朝局。东南不能乱,河图不能倒。否则旧党得势,新法尽废,国将不国。
      看,老夫到此时,还在算计。
      真真是……无可救药。
      八月十五
      中秋,月圆。
      府里摆了宴,儿孙绕膝,本该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可老夫心里,总惦记着太湖边那个人。
      他今夜,该是独自对月罢?
      妻儿老小都在汴京,他却守着座孤坟,看同一轮月亮。
      晚宴后,我回到书房,吕惠卿已在等候。
      “文相,事办妥了。”他递上一份文书,“赵德昌下狱,供出同党十七人。这是名单。”
      我扫了一眼,都是旧党中坚。
      “河图那边呢?”
      “接到密报后,他连夜写了辩疏,八百里加急送京。同时……动了手。”吕惠卿声音压低,“太湖船帮卢九,带人围了赵德昌的私宅,搜出赃银五十万两,还有……雍王密信三封。”
      我挑眉:“雍王密信?”
      “是。赵德昌一直暗中与雍王旧部联络,图谋不轨。”吕惠卿顿了顿,“河图这一手,狠。不仅洗清了自己,还反将一军。现在旧党那些人,忙着撇清关系,没人敢再提弹劾了。”
      意料之中。
      河图不是宋清明,不会坐以待毙。他只是……需要时间缓过来。
      “还有一事。”吕惠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太湖渔民编的歌谣,传到汴京了。市井孩童都在唱。”
      我接过,展开。
      “白衣郎,太湖畔,等个青衫不归人。
      春来看鹭冬看雪,看到青丝成白鬓。
      老翁问他等谁呢,他笑说等个梦。
      梦里同舟采红菱,醒来独对三万顷。”
      字句俚俗,却字字扎心。
      “有司要禁,下官拦住了。”吕惠卿道,“禁做甚?百姓爱唱,就让他们唱去。”
      “你做得对。”我把歌谣叠好,收进抽屉,“让百姓记住,这太平盛世,是一个‘罪人之子’用命换来的。只是……”
      只是太悲了。
      悲得让人听不下去。
      吕惠卿告退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明月如盘,清辉洒满庭院。隐约能听见前院儿孙的笑闹声,他们在分月饼,在猜灯谜,在享受天伦之乐。
      而我,坐在这冰冷的书房里,对着一轮孤月,想着一个死在二十五岁的孩子,和一个守在坟前等白头的痴儿。
      忽然觉得,这团圆夜,真讽刺。
      八月十五,中秋,月明。
      收太湖歌谣,市井传唱“白鹭公子”。词悲,不忍卒读。
      河图反制赵德昌,搜出雍王密信,旧党败退。
      此子手段,渐染锋芒。好事乎?坏事乎?
      想起元丰五年今日,宋清明死于汴京城头。两年矣。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心慌。
      老夫六十六了,还能活几年?三年?五年?
      死前,可能见河图一面?可能……去太湖边,给那孩子上一炷香?
      罢了,他们未必愿见老夫。
      不如不见。
      这轮月,真圆。圆得像个句号。
      可有些事,永远画不上句号。
      元丰八年·正月初一
      新帝登基,改元元祐。
      先帝崩于腊月廿九,走得突然。御医说是积劳成疾,但我清楚,雍王案后,先帝心里一直有根刺。那根刺,叫“手足相残”。
      太后哭晕了三次,醒来后,眼神就变了。从那个温和的、偶尔会伤感的妇人,变成了真正的掌权者。她扶着年仅九岁的小皇帝坐上龙椅时,手很稳,声音很冷:
      “众卿,国不可一日无君。自今日起,皇帝年幼,哀家垂帘听政。望诸君同心协力,共扶社稷。”
      垂帘听政。
      这四个字,意味着旧党要翻身了。
      果然,正月十五还没过,司马光就还朝了。以“帝师”身份,加封门下侍郎,实掌相权。
      他来见我那天,是个雪天。
      六十八岁的人了,精神矍铄,一身布衣,像个乡下老儒。但眼睛里的光,锐利如刀。
      “宽夫兄,别来无恙。”他拱手,语气疏离。
      “君实兄,恭喜还朝。”我回礼,同样疏离。
      我们曾是同年,庆历二年同榜进士。那时他二十,我二十二,都是热血青年,谈理想,谈抱负,谈要改变这个国家。后来……他成了旧党领袖,我成了骑墙派。道不同,不相为谋。
      “听说江南东路转运使河图,是王介甫的门生?”他开门见山。
      “是。”
      “整顿漕运,手段酷烈,半年罢官十余人,斩三人。”司马光盯着我,“如此行径,与酷吏何异?”
      我笑了:“君实兄可知,他追回赃银多少?一百二十万两。可知漕运收入增多少?四成。可知东南百姓如何称他?‘河青天’。”
      “青天?”司马光冷笑,“借整顿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他动的那些人,多是旧党门下。宽夫兄,你当真看不明白?”
      我看得明白。
      但我不说。
      “君实兄今日来,是要老夫罢免河图?”
      “是。”司马光斩钉截铁,“此人留不得。一则手段狠辣,二则……私德有亏。与罪人之子有私,秽乱官场,岂能再居高位?”
      来了。
      又是“私德有亏”。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河图头上两年了。
      “君实兄,”我缓缓道,“若论私德,你我这些人,谁干净?你门下那个李侍郎,强占民女,逼死人命,你可知道?我门下那个赵尚书,贪墨赈灾银,你可知道?朝堂上下,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拍着胸脯说‘我清清白白’?”
      司马光脸色一变:“你……”
      “河图是不干净。”我打断他,“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为此痛苦,为此癫狂。可他查案是真,守城是真,整顿漕运是真!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他干净多了!”
      书房死寂。
      雪落无声。
      良久,司马光起身,拂袖而去:“文宽夫,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好自为之。”
      门开了又关,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我坐在椅中,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多少年了?多少年没这样痛快地说过话了?
      从庆历新政失败,从范仲淹被贬,从我开始学会权衡利弊、明哲保身……多少年了?
      今天,终于说了一次真话。
      虽然,可能已经晚了。
      正月初一,新帝登基,改元元祐。雪。
      司马光还朝,欲罢河图。
      与之争,不欢而散。
      痛快。
      原来撕破脸皮,是这般痛快。
      可惜,晚了。
      若早三十年,老夫也许能做个直臣。如今……不过是垂死挣扎。
      旧党翻身,新法必废。王介甫半生心血,毁于一旦。
      河图在东南,危矣。
      然老夫自身难保,何顾他人?
      罢了,罢了。
      元祐二年·二月十二
      怕什么,来什么。
      旧党联名奏章,厚厚一叠,堆在案头。为首的是司马光,后面跟着几十个名字。内容就一条:清算雍王案“余孽”。
      名单第一位:宋清明。
      理由:虽临阵倒戈,然其父宋鲤为洛书会核心,其本人亦曾为雍王效力,当定为“从逆”。
      朱笔悬在奏章上,墨汁滴落,染污了“宋清明”三个字。
      我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元丰五年那个雨夜,南薰门外,那个一身白衣、单薄得像随时会碎掉的身影。他说:“行之,你赢了。我也……自由了。”
      自由?
      死了,就自由了。
      可现在,连死后的清净,都要被剥夺。
      “文相……”通政司的人小心翼翼,“这奏章,批不批?”
      我睁眼,提笔。
      写下两个字:“不准。”
      墨迹未干,我又添一句:“逝者已矣,鞭尸何益?”
      通政司的人脸色变了:“可是司马相公那边……”
      “让他来找我。”
      人退下后,我靠在椅中,浑身发冷。
      不是怕司马光,是累。
      两年了,这场斗争,没完没了。新党要清洗旧党,旧党要反扑。河图成了靶子,宋清明成了筹码。而我,夹在中间,左右支绌。
      忽然想起河图那封私信里的话:“等不到秋天了。”
      是啊,等不到。
      这朝堂的秋天,永远不来。只有寒冬,一轮又一轮。
      我拉开抽屉,取出那卷江南东路官员名册。翻到赵德昌那页,名字上画了红叉——去年秋后问斩了。
      还有几个名字,也该画叉了。
      提笔,却又放下。
      杀不完的。
      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生一茬。只要这土壤还是腐的,只要人心还是贪的,就永远杀不完。
      那我在挣扎什么?
      为河图?为宋清明?为大宋?
      也许,只是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良心。
      二月十二,阴。
      旧党联名,欲定宋清明为“从逆”。
      批“不准”。
      司马光必不甘休。
      然,那孩子已死,何苦再扰其清净?
      忽然明白河图为何死守太湖——因为这世间,只剩那方寸之地,还能容得下一份干干净净的情。
      老夫这一生,污浊不堪。临了,护住这一点干净,也算……没白活。
      哪怕,要得罪满朝文武。
      值了。
      九月廿九
      病来如山倒。
      这次是真的不行了。咳血,昏沉,浑身疼。御医来看过,摇头,开了一堆药,说“静养”。
      静养?
      老夫这一生,何曾静过?
      老妻日日守在床边,眼睛哭肿了。儿孙们轮流侍疾,脸上写着担忧,也写着……期待。
      他们在等什么,我知道。
      等我这老头子咽气,好分家产,好袭爵位,好开始他们的新时代。
      人之常情,不怪他们。
      今日精神好些,强撑着坐起,召来长子。
      “爹。”他跪在床边,四十岁的人,鬓角也白了。
      “去……把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整个搬来。”
      他愣了下,照做。
      抽屉放在床边,我让他出去,锁上门。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打开抽屉,取出那本私记,还有……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里是一套账册,封面无字,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这是当年崔淼为挟制宋鲤所录的《宋氏漕运账目解析》。雍王案发后,皇城司抄没崔府,这东西落到我手里。一直留着,本想用来制衡东南官员,现在……用不上了。
      我翻开私记最后一页,提笔。
      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斜。
      元祐二年九月廿九,病重。
      召儿孙交代后事:
      一不谥“文正”(不配)。
      二不厚葬(有愧)。
      三将此账册密送太湖,交予河图。中有东南官场百余官员把柄,或可助他在乱世自保。
      四……四罢了,说不出口。
      若真有幽冥,见宋李氏与那孩子,当长跪请罪。
      然他们未必愿见老夫这肮脏老朽。
      不如不见。
      写到这里,笔掉了。
      我弯腰去捡,眼前一黑,险些栽倒。扶住床沿,喘了许久,才缓过来。
      捡起笔,继续写,字更歪了:
      河图,若你他年见此手札,莫悲,莫怒。
      老夫一生,非大奸大恶,亦非忠臣良相,只是这腐烂官场里,一个还算知道愧疚的普通人。
      东南险恶,珍重。
      那孩子……替你挡箭时,是笑着的。
      这算不算,老夫欠你们的一点补偿?
      最后几字,几乎不成形。
      我放下笔,靠在枕上,看着窗外。
      秋阳正好,金灿灿的,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尘埃,细细的,轻轻的,起起落落,像极了人生。
      轰轰烈烈也好,蝇营狗苟也罢,最后,都是一捧土。
      区别只在于,土里埋着什么。
      我这一捧土里,埋着愧疚,埋着算计,埋着无数个不眠之夜。
      河图和宋清明那一捧土里,埋着爱。
      他们赢了。
      闭眼前,我摸索着从私记里取出那片干枯的桂花花瓣。
      元丰五年沧浪诗会那日,我偷偷藏的。那时宋清明和河图在亭中对峙,一个慵懒带刺,一个凛然如竹。我站在远处看,忽然觉得……真像一幅画。
      可惜,画碎了。
      花瓣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然后,松开手。
      花瓣飘落,落在账册封面上,像一滴黄色的泪。
      窗外,秋风起。
      满树黄叶,簌簌而落。
      像一场金色的雨。
      更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
      后记·元祐三年冬
      文彦博卒于元祐二年十月,谥号“忠烈”——并非他遗嘱的“不谥文正”,而是司马光等人议定的。葬礼极尽哀荣,太后亲临致祭,百官送葬,百姓围观。
      那本私记和账册,按其遗嘱,由长子密送太湖。
      河图收到时,正值初雪。
      他坐在木屋前,看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私记一页页撕下,投入火盆。
      火光跳跃,映着他平静的脸。
      账册没烧。他留着了,但从未用过。
      很多年后,河图病逝于太湖边,与宋清明合葬。墓前无碑,只有那块天然鹭石。后人整理遗物时,在匣中发现一套泛黄的账册,还有一片干枯的花瓣。
      花瓣下压着一张小笺,是河图晚年的字迹:
      “文太保临终所赠。阅之,知这世间浑浊,非我一人独清。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与清明,但求同穴,不问是非。”
      那套账册,后来在靖康之乱中散佚。
      那片花瓣,不知所踪。
      只有太湖的风,年复一年,吹过西山岛,吹过那座无名的坟,吹过三万六千顷烟波。
      像一声叹息。
      也像一句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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