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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渡我·清明手札》番外十八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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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元丰五年三月初七·汴京
今日在柳絮纷飞中离京。父亲说这位新任监察御史河图不过三十二岁,官家破格提拔,精于数术,是个硬骨头。我笑,再硬的骨头,在苏州这潭浑水里泡上三月,也要酥烂。只是临行前夜,我梦见一只白鹭从太湖飞来,羽毛沾血,坠在我掌心。不祥之兆。
第二篇·三月廿九·苏州阊门
他来了。扮作商人,可笑。一身青衫站在桥头,像初春的竹,干净得与这污糟糟的漕河格格不入。松烟那小子倒是机灵,但主仆二人眼里都带着汴京人特有的天真——以为账册能定罪,以为律法能杀人。今夜“请”他来府,倒要看看这位河大人,骨头到底有多硬。
第三篇·四月初二·凝香阁
他竟宁死不签供状。烛火下那张脸苍白却坚定,让我想起母亲房中那尊白瓷观音——都是该供奉在明堂的物事,不该落在这泥泞里。我用了最下作的手段。撕他官服时,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悯。他在可怜我。可笑。该被可怜的是他,这傻子还以为世间非黑即白。
第四篇·四月十五·沧浪诗会
故意给他《漕运概要》。他接书时指尖微颤,像触碰烧红的炭。诗会上吟“沧浪之水浊兮”,分明在骂我。我接“但见风波起”,他抬眼与我对视。那一瞬,竟觉得这局棋有点意思了。只是不知最后,是他洗净浊水,还是浊水吞了他。
第五篇·五月初三·虎丘剑池
把洛书图给了他。母亲说,人这辈子总要做件不计后果的事。这大概就是。他看地图时睫毛低垂,专注得像在读圣贤书。我忽然想,若他不是御史,我不是宋清明,只是两个游山的书生,该多好。可惜,没有若是。
第六篇·五月廿一·西山岛丙号仓
他真来了。这傻子,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刘禹锡的人围上来时,我本该作壁上观。可看他挥棍的笨拙样子,竟想起十三岁那年,我也是这样挡在母亲身前。剑出鞘时,我知道,回不去了。救他,就是叛了父亲,叛了雍王,叛了我经营多年的“七爷”身份。可若不救,我怕今夜之后,再无人用那种干净的眼神看我。
第七篇·六月初九·玄妙观密室
他说合作。我笑他天真,却又暗暗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这条绝路上走。为他缝合伤口时,他疼得发抖却不吭声。这个人,连忍痛都忍得这般端正。我忽然很想问问母亲:若你遇见这样一个人,是会拉他入泥潭取暖,还是推他回光明处?
第八篇·六月廿二·观桥茶馆
当众对峙。他一身官服站在晨光里,像出鞘的剑。我摇着扇子说那些“清官能吏”的歪理时,其实在等,等他会不会为了大局,稍作妥协。他没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走出茶馆时阳光刺眼,我竟有些羡慕——能活得如此理直气壮,该是多痛快的事。
第九篇·七月初一·后山竹林
又下雨了。他说要夜探刘府,我骂他疯子,却连夜绘了地图。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时,指尖碰到他腕骨,瘦削却有力。想起那日他为我包扎的样子,动作生疏却认真。这大概是我们最像寻常人的时刻——没有监察御史,没有宋七爷,只是一个受伤的人,在为另一个受伤的人裹伤。
第十篇·七月十五·刘府书房
父亲跪下了。为保我性命。那一刻,恨了他十几年,忽然都塌了。原来他也在牢笼里,原来那些贪来的银子,不全进了私囊。出府时河图背着我,他脊背很稳,脚步声在雨夜里清晰。我把脸埋在他肩头,第一次觉得,也许不必一个人扛所有事。
第十一篇·八月初三·甜水巷
高烧三日,醒时见他伏在床边,眼下乌青。他说“我求你,别死”。竟用“求”字。监察御史河图,求一个罪人之子别死。荒唐。可心口那处腐烂多年的地方,竟生出一点疼。不是伤口疼,是别的什么。不敢深想。
第十二篇·八月初八·雨夜
煮了最后一包碧螺春。他睡着时眉眼柔和,不像平日那般冷硬。指尖悬在他眉心,终究没落下。有些光,碰了就是罪过。留了信,拿了令牌,出城时雨很大。这样也好,他干干净净做他的河青天,我浑浑噩噩赴我的黄泉路。只是那句“无论你是谁,我都愿”,够我暖完剩下的路了。
第十三篇·八月十三·船帮大营
卢九这老狐狸,眼睛里的算计藏不住。五十万两、保命、官职——筹码堆够了,他还想要我的命。也好,这条命本就不值钱。写信给河图时,手在抖。不是怕死,是怕他看了信,真会等我。傻子,别等。太湖没有白鹭公子,只有一具枯骨。
第十四篇·八月十五·中秋夜
月很圆。烧了所有未寄的信,灰烬飘进太湖,像一群黑蝶。远处厮杀声隐隐,他该在城头督战吧?红衣猎猎,眉目凛然。那样就好。这污糟糟的一生,总算在最后,护住了一点干净的东西。母亲,孩儿不孝,但没给您丢脸。
第十五篇·八月十五夜·东城墙
箭来时,我笑了。雍王,你总算做了件好事。扑过去时,看见河图惊骇的脸。对不起啊行之,又骗你了。说好同游太湖的。不过这样也好,你活着,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我死了,黄泉路上,慢慢等你。几十年而已,我等得起。
第十六篇·(无日期)
疼。但看见他哭了,又觉得不那么疼。他说不准死,可我只能笑笑。这人啊,连命令都下得这般笨拙。想抬手擦他的泪,没力气了。下辈子,下辈子一定做个清清白白的人,站在你身边,正大光明地说一句:河图,我心悦你。现在,只能带到坟墓里了。
第十七篇·(意识涣散时)
白鹭……好多白鹭……母亲在招手……行之,你看,太湖的日落……真美……
第十八篇·元丰五年,河图补记
今日将他葬在太湖边。整理遗物时,在箱底发现这本手札。最后一页,只有墨迹洇开的晕痕,像一滴没落下的泪。我坐在坟前,从日出读到日落。原来那些试探、那些伤害、那些若即若离的背后,藏着一场盛大的绝望。清明,若有来世,换我来爱你,明目张胆,生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