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太湖渔歌集》 ...

  •   《太湖渔歌集》
      卷一·白鹭辞
      第一年·元丰五年(1082)秋
      【渔歌一】《白衣郎》
      白衣郎,太湖畔,等个青衫不归人。
      春来看鹭冬看雪,看到青丝成白鬓。
      老翁问他等谁呢,他笑说等个梦。
      梦里同舟采红菱,醒来独对三万顷。
      【采录于西山岛渔村,传唱者为老渔夫陈阿公,年六十二】
      陈阿公摇着橹,船头破开晨雾,缓缓驶向西山岛东岸。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只听见橹声吱呀,水声哗啦。
      “阿公,今朝去哪个湾?”船尾的少年问,是阿公的孙子,叫水根,十四岁。
      “去鹭石湾。”陈阿公声音沙哑,“那里鱼多。”
      水根不说话了。他知道鹭石湾——那里有座新坟,坟前立着块像白鹭的石头。还有个怪人,住在坟边的小木屋里,整天不说话,就看着湖面发呆。
      船靠岸时,雾散了些。果然,那个怪人又坐在坟前。
      一身青布衫,头发用根竹簪随意束着,身形瘦削,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白得不像常年在湖上讨生活的人。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挲。
      “阿公,他又在。”水根压低声音。
      陈阿公“嗯”了一声,抛锚下船,开始整理渔网。眼睛却不时瞟向那边。
      那怪人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眼神很淡,像蒙了层雾,但看过来时,水根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陈伯。”怪人开口,声音有些哑,“今日有鱼吗?”
      “有,有。”陈阿公忙提起一尾肥鲈鱼,“河大人,刚捕的,新鲜。”
      被称作“河大人”的怪人走过来,接过鱼,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多谢。”
      “使不得使不得!”陈阿公推辞,“上次您给的钱还没用完……”
      “该给的。”河大人把钱塞进陈阿公手里,顿了顿,“陈伯,你唱的那支曲子……能再唱一遍吗?”
      陈阿公一愣:“哪支?”
      “白衣郎那支。”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水根看见阿公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那曲子……不好,太悲。河大人还是听些欢快的。”
      “我就想听那支。”河大人看着远处湖面,“悲不悲的,无所谓。”
      陈阿公犹豫片刻,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哼唱起来。
      声音苍老,调子简单,词却字字扎心。唱到“醒来独对三万顷”时,水根看见河大人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攥紧,骨节都泛白了。
      唱完了,湖上只有风声。
      良久,河大人睁开眼,轻声问:“这曲子……谁编的?”
      “不晓得。”陈阿公摇头,“前阵子在渔村传开的,人人都会唱。都说……说的是白鹭公子的故事。”
      “白鹭公子?”
      “嗯。”陈阿公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传说太湖里有位白衣公子,本是天上的白鹭仙,因恋慕凡间一位青衫郎君,私自下凡。后来郎君战死,公子不愿回天,化作了太湖边的白鹭,年年等,月月等……”
      水根忍不住插嘴:“阿公,我听说的是另一个版本!说那白衣公子本是苏州城里的纨绔,后来改邪归正,为了救青衫郎君,死在汴京城头。郎君把他的尸骨带回太湖,他魂魄不散,化作了白鹭!”
      “胡说八道!”陈阿公瞪了孙子一眼,“神仙的事,你懂什么!”
      水根不服气,还想争辩,却见河大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但眼里有水光。
      “都挺好。”河大人说,“神仙也好,纨绔也罢……只要能被人记住,都好。”
      他提着鱼转身,走回坟前,把鱼放在那块鹭石旁。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喝了。
      陈阿公叹了口气,拉起水根:“走吧。”
      船离岸时,水根回头望。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那个青衫身影坐在坟前,背脊挺得笔直,却孤独得像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阿公,”水根小声问,“那位河大人……等的是谁啊?”
      陈阿公摇橹的手顿了顿:“一个……回不来的人。”
      “是白鹭公子吗?”
      陈阿公没回答,只是低声又哼起了那支曲子。
      白衣郎,太湖畔……
      等个青衫不归人……
      橹声吱呀,和着歌声,飘散在浩渺烟波里。
      第二年·元丰六年(1083)春
      【渔歌二】《采菱曲》
      四月菱角青,五月菱角红。
      阿妹采菱湖中央,阿兄撑船荷叶丛。
      忽见白衣掠水过,惊起鸳鸯各西东。
      阿妹问是哪个哟?阿兄嘘声莫张望——
      那是白鹭公子魂,夜夜巡湖护渔翁。
      【采录于太湖东山镇,传唱者为采菱女阿菱,年十六】
      阿菱是东山镇最会采菱的姑娘。四月菱角刚冒尖,她就划着小木盆下湖了。盆里放个竹篮,手里拿把小镰刀,眼睛利得像鹰,专挑最嫩的菱角割。
      这天日头正好,湖面波光粼粼。阿菱哼着小调,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采了半篮。
      “阿菱!阿菱!”远处传来喊声。
      是邻家小哥阿生,撑条小船过来,脸红扑扑的:“你听说没?昨晚王老爹的船搁浅了,说是看见……”
      “看见什么?”阿菱头也不抬。
      “看见白鹭公子了!”阿生压低声音,“王老爹说,半夜雾大,他的船撞上暗礁,眼看要沉。忽然有个白衣人影从雾里走出来,踩在水面上,轻轻一推,就把船推回深水了!等雾散,人影就不见了,只有一群白鹭飞过去。”
      阿菱手一顿,菱角掉回水里。
      “真的假的?”
      “王老爹赌咒发誓!还说那人影……长得特别俊,像画里走出来的。”阿生越说越激动,“现在渔村都传遍了,说白鹭公子显灵,护着咱们渔民呢!”
      阿菱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白鹭公子,是不是就是西山岛坟里埋的那位?”
      阿生一愣:“坟?什么坟?”
      “你不知道?”阿菱歪头,“西山岛鹭石湾有座坟,没有碑,只有块像白鹭的石头。守坟的是个穿青衫的大人,姓河。都说……坟里埋的,就是白鹭公子。”
      阿生瞪大眼睛:“你咋知道?”
      “我娘说的。”阿菱继续采菱,“我娘说,去年秋天,那位河大人用船运了副棺材上岛,亲手挖坑埋了,哭了一整夜。后来就在坟边盖了木屋,天天守着。有人问他守谁,他说……守个爱看白鹭的人。”
      湖风轻拂,荷叶沙沙作响。
      阿生呆了半晌,忽然说:“那……那昨晚推船的白衣人影,会不会是……”
      “是鬼魂?”阿菱接话,“也许吧。不过我娘说,好鬼不可怕。白鹭公子就算是鬼,也是好鬼。”
      正说着,远处湖面忽然掠过一道白影。
      真的是一群白鹭,七八只,排成一行,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它们低低掠过湖面,惊起圈圈涟漪,然后转向西山岛方向,消失在绿树丛中。
      阿菱和阿生都看呆了。
      “你说……”阿生喃喃,“白鹭公子是不是真的……化成了鹭?”
      阿菱没说话,只是默默采菱。但从此以后,她采菱经过西山岛时,总会往鹭石湾方向望一眼。
      有时能看见那个青衫身影,有时只看见空荡荡的坟,和坟前那块孤零零的石头。
      但总有白鹭在那里盘旋。
      像在守护,也像在等待。
      第三年·元丰七年(1084)夏
      【渔歌三】《渡口谣》
      东渡口,西渡口,渡船来来又往往。
      渡得了客商渡得了货,渡不了相思愁断肠。
      有个郎君常来坐,一坐坐到日头落。
      问他等船去哪方?他指西山鹭石岗。
      船公摇头不肯渡,说那地方去不得
      岗上有座无主坟,夜夜传来哭声长。
      郎君笑笑不说话,丢下银钱自己划。
      船公叹声痴心人,原来等的是鬼魂。
      【采录于太湖官渡码头,传唱者为摆渡船公老赵,年五十八】
      老赵在太湖摆渡三十年了。从壮年划到白头,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听惯了离愁别恨的故事。但像河图这样的客人,他还是头一次见。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河图必来渡口。
      一袭青衫,提个食盒,有时还带壶酒。上船不说去哪儿,只往西山岛方向指。老赵知道,他是要去鹭石湾,给那座坟上供。
      起初老赵不肯渡——渔村有传说,说那坟不祥,夜里常有哭声。但河图给的钱多,是寻常渡资的十倍。老赵家境不宽裕,孙子要娶亲,需要钱,便硬着头皮接了这趟活。
      第一趟是去年中秋。
      那夜月明如昼,湖面银光闪闪。船到鹭石湾时,已经子时了。河图下船,老赵本想等在岸边,却被他劝回:“赵伯先回吧,我今晚不走。”
      “这……这荒郊野外的……”
      “无妨。”河图声音平静,“我陪他说说话。”
      老赵拗不过,只得划船离开。回头望时,见河图坐在坟前,打开食盒,摆上糕点水果,又倒了两杯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湖水。
      后来老赵才知道,每月十五,河图都会在坟前坐一整夜。有时说话,有时沉默,有时……会轻轻哼唱那支《白衣郎》。
      歌声很轻,但夜里静,能飘到湖上。老赵有次贪近路,夜里划船经过西山岛,就听见了。
      春来看鹭冬看雪,看到青丝成白鬓……
      调子悲凉,听得人心头发酸。
      从那以后,老赵再也不信“夜夜哭声”的传说了。哪有什么哭声?只有一个痴心人,在月下对着孤坟,诉说着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思念。
      今年端午,渡口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是个年轻书生,二十来岁,白面皮,细眼睛,一看就是北方人。他打听西山岛的坟,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埋的?谁埋的?守坟的人长什么样?
      老赵多了个心眼,只说不知道。
      书生不死心,掏出一锭银子:“老丈,实不相瞒,在下是汴京来的,受人所托,来寻一位故人。听说故人葬在太湖,特来祭拜。”
      “故人姓甚名谁?”
      “姓宋,名清明。”书生压低声音,“曾是苏州城里有名的人物。”
      老赵心头一跳。
      宋清明。这名字他听过——渔村传唱的白鹭公子,本名就是宋清明。那位河大人守的,就是他的坟。
      “不认识。”老赵摇头,“太湖这么大,坟多了去了。客官还是去别处打听吧。”
      书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丈是怕惹麻烦吧?放心,我不是坏人。只是……受一位大人所托,来给宋公子上炷香。”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河图亲启”,落款是“文”。
      文?文彦博?
      老赵虽是个船公,但也听说过当朝太保文彦博的大名。他犹豫了。
      “这样吧,”书生说,“老丈只需渡我上岛,指个方向。我自己去寻,绝不说是老丈带的路。”
      老赵思忖良久,终究点了头。
      不是为那锭银子,是觉得……那坟里的人,也该有人记得。不止是河图,不止是渔村的传说,该有真正的故人,来给他上炷香。
      船到鹭石湾时,正是黄昏。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河图果然在坟前,正弯腰清理杂草。听见船声,他抬起头,看见书生时,眼神骤然变冷。
      “你是何人?”
      书生下船,拱手行礼:“在下文清,奉文太保之命,特来祭拜宋公子。”
      河图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文清走到坟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又斟了三杯酒,洒在坟前。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份文书。
      “文太保临终前,特命在下将此物交给河大人。”沈清双手奉上,“此乃雍王案最终定谳文书,上面写明:宋清明虽为罪人之子,然临阵倒戈有功,不予追究,以平民礼葬之。从此……宋公子不是逆党,只是平民。”
      河图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湖底,暮色四合。然后,他慢慢跪下,对着坟磕了三个头。
      “清明,”他轻声说,“你听见了吗?你不是罪人了。你是清清白白的宋清明。”
      声音哽咽。
      沈清别过脸,不忍再看。
      老赵站在船头,远远望着。他看见河图伏在坟前,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又像在笑。暮色里,那个一向挺直的背影,第一次显得如此脆弱。
      良久,河图起身,对文清深深一揖:“多谢。”
      “不必谢我,是文太保……”文清顿了顿,“文太保临终前说,这是他欠宋公子的。”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片干枯的桂花花瓣。
      “这是文太保留下的,说……是元丰五年沧浪诗会那日,他从地上捡的。当时宋公子和您在亭中对峙,他远远看着,觉得……像幅画。”沈清声音渐低,“他说,这幅画碎了,是他的罪。”
      河图接过木盒,看着那片花瓣,久久无言。
      最后,他把花瓣放在鹭石上,轻声说:“文太保……有心了。”
      文清告退时,老赵送他回渡口。路上,沈清忽然问:“老丈,您常渡河大人?”
      “每月十五。”
      “他……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老赵摇橹,“三年了,没断过。”
      沈清望着湖面,良久,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
      后半句没说出来。
      但老赵懂。
      船到渡口时,天已黑透。文清付了船资,又额外给了些:“老丈,以后河大人若需要什么,您多照拂些。文太保虽然……但那句‘欠宋公子的’,是真心的。”
      老赵点头。
      沈清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老赵坐在船头,抽了袋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星空。他忽然想起自己过世多年的老伴——也是死在秋天,也是葬在湖边。头几年,他也常去坟前坐坐,说说话。后来……后来儿女成家,孙子出世,忙忙碌碌,渐渐去得少了。
      如今想起,老伴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
      可河图记得。
      三年,三十六个月圆夜,夜夜不落。
      这样的情,是痴?是傻?
      老赵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世间,总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用一生去记住。
      哪怕记住的,只是一座坟,一块石头,和一群永远等不到的白鹭。
      第四年·元丰八年(1085)秋
      【渔歌□□雨谣》
      七月风,八月雨,太湖掀起浪三尺。
      渔船不敢出,客船不敢渡,只有鹭石湾里点孤灯。
      人说那是鬼火哟,三更半夜幽幽明。
      渔婆摆手说不是——那是河大人挑灯补渔网,
      怕风浪打坏了船,怕渔家没了生计。
      原来白鹭公子护渔翁,青衫郎君护渔网。
      一魂一人守太湖,保得万家炊烟起。
      【采录于太湖渔村祠堂,传唱者为村中巫婆柳婆婆,年七十一】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太湖起了大风,浪头有三尺高。渔村所有船都泊在港湾,没人敢出湖。按习俗,今夜该放河灯,祭奠亡魂。但风浪太大,河灯放出去就被打翻,只得作罢。
      柳婆婆是村里的巫婆,专司祭祀鬼神。她穿一身黑布衣,头戴纸花,在祠堂里摆开香案,供上瓜果米酒,开始唱祭歌。
      太湖龙王开大门哟——
      水府兵将排两行——
      各路亡魂回家转哟——
      吃饱喝足莫扰民——
      唱到一半,忽然有个孩子跑进来:“婆婆!婆婆!鹭石湾那边……有光!”
      柳婆婆手一停:“什么光?”
      “绿幽幽的,一闪一闪,像鬼火!”
      祠堂里顿时骚动。渔村自古有传说,说七月半鬼门开,孤魂野鬼会出来游荡。鹭石湾有座无主坟,本就邪性,这节骨眼上现鬼火,可不是好兆头。
      “都别慌。”柳婆婆放下法器,“我去看看。”
      她点了盏灯笼,带着几个胆大的汉子,顶着风雨往鹭石湾去。
      风很大,雨斜着打在身上,生疼。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忽明忽灭。走到湾口时,果然看见一点绿光,在坟的方向闪烁。
      “婆婆……”有人声音发颤。
      柳婆婆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不是鬼火,是盏油灯。
      油灯挂在木屋檐下,灯罩是绿的,所以远远看着像鬼火。灯下坐着个人,正是河图。
      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在补一张渔网。手里针线翻飞,动作熟练,不像个官老爷,倒像个老渔夫。身边堆着好几张破网,都已补得七七八八。
      “河大人?”柳婆婆一愣。
      河图抬起头,脸上沾了些雨水:“柳婆婆?这么晚了,您怎么……”
      “村里孩子看见光,以为是鬼火。”柳婆婆松了口气,走近些,“您这是……”
      “陈伯、赵伯他们的网,前几天风浪打坏了。”河图低头继续补网,“我闲着也是闲着,帮忙补补。明日风停了,他们还得靠这网吃饭。”
      柳婆婆看着那双修长的手——本该是握笔批文的手,此刻却捏着粗针,穿梭在腥咸的渔网间。灯光下,他侧脸沉静,眼神专注,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些网……都是您补的?”
      “嗯。”河图应了一声,“补了三天,还剩两张。今晚应该能补完。”
      一个汉子忍不住问:“河大人,您……您会补网?”
      “学就会了。”河图笑了笑,“以前在汴京,什么都不会。现在……洗衣做饭,补网修船,都会一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柳婆婆听出了其中的酸楚。
      一个曾经的监察御史,江南东路转运使,如今窝在太湖边的小木屋里,学着补渔网。为什么?
      因为爱屋及乌。
      因为他爱的人,爱这片湖,爱这些靠湖吃饭的人。
      “河大人,”柳婆婆轻声说,“您不必做这些。渔村有渔村的活法,您……”
      “我闲着也是闲着。”河图打断她,“清明他……喜欢看渔船出湖,喜欢看炊烟升起。他说,这才是活着的滋味。”
      提到那个名字时,他声音软了下来,像怕惊扰了什么。
      柳婆婆不说话了。
      她活了七十一岁,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离别。但像这样的深情,她没见过。不是轰轰烈烈,不是要死要活,而是日复一日,在琐碎日常里,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风还在刮,雨还在下。但油灯下的这一方天地,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婆婆,”河图忽然问,“中元节的祭歌……能唱给我听听吗?”
      柳婆婆愣了下:“您想听?”
      “嗯。清明他……应该也想听。”
      柳婆婆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就在这风雨夜里,在这盏孤灯下,低声唱起了祭歌。
      太湖龙王开大门哟——
      水府兵将排两行——
      各路亡魂回家转哟——
      吃饱喝足莫扰民——
      歌声苍老,混着风雨声,飘向漆黑的湖面。
      河图听着,手里针线不停。偶尔抬头望一眼坟的方向,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熟睡的人。
      最后一张网补完时,雨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柳婆婆和汉子们告辞离开,走出一段路,回头望时,看见河图收了灯,走到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弯腰,把补好的渔网一张张叠好,放在鹭石旁。
      晨光里,他的身影有些佝偻。
      但脊梁,依旧挺直。
      回村的路上,一个汉子忽然说:“婆婆,以后……别唱白鹭公子是鬼了。”
      “那唱什么?”
      “唱……”汉子想了想,“唱白鹭公子是神仙,河大人是菩萨。一个护着湖,一个护着人。”
      柳婆婆笑了:“好。”
      从此,渔村的歌谣里,又多了一首《风雨谣》。
      唱的不是鬼,是人。
      是风雨夜里,一盏孤灯下,补着渔网、守着承诺的人。
      第五年·元祐元年(1086)冬
      【渔歌五】《雪夜问》
      腊月雪,压断松,太湖结冰船不通。
      家家户户炕头暖,唯有鹭石湾里燃孤灯。
      童子偷爬西山岗,扒着窗缝往里望——
      只见青衫对空座,两杯清酒一人尝。
      童子问娘为哪般?娘亲捂嘴泪两行:
      “莫问莫问快睡觉,那是神仙在思凡。”
      【采录于太湖渔村私塾,传唱者为私塾先生周秀才,年四十】
      周秀才是渔村唯一的读书人,考了二十年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索性回乡开了间私塾,教孩子们认字读书。他爱收集渔歌,觉得这些俚俗小调里,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今年冬天特别冷,太湖结了冰,渔船出不去,渔民们都在家猫冬。私塾也放了假,周秀才闲着没事,就整理这些年收集的歌谣。
      整理到《雪夜问》时,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腊月,确实有个孩子——是陈阿公的孙子水根——跑来私塾,神秘兮兮地说:“先生,我昨晚看见神仙了!”
      周秀才笑问:“什么神仙?”
      “鹭石湾的神仙!”水根眼睛发亮,“我半夜偷跑出去,想看看湖面结冰没有。走到鹭石湾时,看见木屋亮着灯,我就扒着窗缝往里看……”
      “看见什么了?”
      “看见河大人一个人坐在屋里,桌子上摆着两个酒杯,两副碗筷。他对着空座位说话,说什么‘今年雪大,湖都冻了,你冷不冷?’然后自己喝一杯,又把另一杯酒倒在空碗里。”水根压低声音,“先生,您说……他在跟谁说话?”
      周秀才心头一凛。
      他当然知道河图在跟谁说话。
      那个死去四年,却仿佛从未离开的人。
      “后来呢?”周秀才问。
      “后来河大人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些旧东西——有玉佩,有书信,还有片干枯的花瓣。”水根回忆,“他一样样看,一样样摸,看了很久。最后……最后他哭了。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玉佩上,他就用手擦,越擦眼泪越多。”
      孩子说到这里,声音也低了下去:“先生,河大人……是不是很想那个人?”
      周秀才沉默良久,摸了摸水根的头:“是啊,很想。”
      “那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嗯。”
      水根不说话了,只是默默踢着脚下的石子。半晌,他忽然抬头:“先生,我以后……能不能常去鹭石湾看看河大人?阿公说,他一个人,太孤单了。”
      周秀才鼻子一酸:“好。”
      从那以后,水根真的常去。有时送条鱼,有时送把新摘的野菜。河图起初不要,但拗不过孩子的执拗,便收下,然后回赠些糖果糕点——都是托人从苏州城里买的,渔村少见。
      一来二去,村里其他孩子也学样。今天这个送几个鸡蛋,明天那个送捆柴火。河图的小木屋,渐渐有了烟火气。
      周秀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河图不再是一个人。酸楚的是……这样的温暖,终究替代不了那个人留下的空洞。
      腊月廿三,小年夜。
      周秀才提了壶自家酿的米酒,去了鹭石湾。河图正在扫雪,见他来,有些意外:“周先生?”
      “来陪河大人喝一杯。”周秀才举了举酒壶,“不打扰吧?”
      河图愣了愣,随即笑了:“求之不得。”
      两人进屋。木屋很简陋,一床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幅水墨白鹭图,笔法稚嫩,但神韵十足。周秀才认出,这是水根画的。
      “水根那孩子……有天赋。”河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说,白鹭就该这样,自由自在的。”
      “是啊。”周秀才斟酒,“这孩子,把您当亲人了。”
      河图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又开始下雪,簌簌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湖面上,落在坟头那块鹭石上。天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河大人,”周秀才犹豫着开口,“您……打算一直守在这儿吗?”
      “嗯。”
      “朝廷那边……”
      “辞了。”河图淡淡道,“去年就辞了。皇上不准,我就一直请,请到今年秋天,终于准了。现在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守在这儿,谁也管不着。”
      他说得轻松,但周秀才知道,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波折。旧党反扑,新党施压,朝廷几次派人来“请”,都被河图挡了回去。最后是太后发了话,说“让他守吧”,这才作罢。
      “值得吗?”周秀才忍不住问。
      河图看着他,笑了:“周先生,您教孩子们读书,告诉他们‘情义值千金’。那您说,情义……值不值得?”
      周秀才语塞。
      值不值得?这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就像有人觉得为情守墓是傻,有人觉得是痴,有人觉得……是这浑浊世间,最后一点干净。
      “我有时会想,”河图望向窗外,“如果当初我没去苏州,没查漕案,没遇见他……他现在,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在某个地方,娶妻生子,平淡终老?”
      “也许会,也许不会。”周秀才轻声道,“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河图收回目光,“所以我只能守着这个结果。守着这座坟,守着这片湖,守着……他最后留给我的念想。”
      酒喝完了,雪还没停。
      周秀才告辞时,河图送他到门口。风雪里,那个青衫身影站在木屋前,背后是温暖的灯光,面前是冰冷的墓碑。
      像站在生与死的边界。
      一步之遥,却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河大人,”周秀才忽然说,“您知道吗?渔村现在有个新传说。”
      “什么传说?”
      “说白鹭公子不是鬼,是湖神。说您也不是凡人,是下凡来陪他的神仙。”周秀才笑了笑,“孩子们都信。他们说,有您二位守着太湖,渔村就会永远平安。”
      河图愣了愣,随即笑了。
      笑容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
      “那挺好。”他说,“就当……是个美丽的谎言吧。”
      雪夜茫茫,木屋的灯光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座灯塔,也像……一个温柔的谎言。
      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世间,还有情深至此。
      还有人不愿忘记。
      卷二·岁月长
      第十年·绍圣元年(1094)春
      【渔歌六】《十年灯》
      十年春,十年秋,鹭石湾里草青了又黄。
      当年童子娶新妇,当年渔翁葬山岗。
      唯有青衫依旧在,月月十五上炷香。
      新人问那是谁哟?老人答是守湖郎。
      守的什么湖?守的白鹭魂。
      守到几时休?守到石烂海枯也不放。
      【采录于太湖渔村婚宴,传唱者为新郎水根,年二十四】
      水根今天成亲。
      新娘是邻村的姑娘,叫菱花,人如其名,清秀水灵。婚宴摆在渔村祠堂,摆了二十桌,全村老小都来了。陈阿公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拢嘴——孙子成家,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了。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水根!唱一个!唱一个!”
      水根红着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扒窗缝的孩子了,长成了壮实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睛还和当年一样亮。
      “唱……唱什么呢?”
      “唱《十年灯》!”有人喊。
      水根愣了愣。《十年灯》是近几年才传开的歌谣,唱的是鹭石湾那位守湖郎。他下意识望向祠堂角落——河图果然在那里,独自坐着,面前一杯清茶,静静听着热闹。
      十年了。
      河图还是那身青衫,只是鬓角白了,眼角有了细纹。但脊梁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沉静。十年风霜,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又好像……把一切都刻进了骨子里。
      “好,我唱。”水根深吸一口气,开口。
      声音浑厚,带着渔家汉子特有的沧桑:
      十年春,十年秋……
      鹭石湾里草青了又黄……
      歌声一起,满堂渐渐安静。老人们低头饮酒,年轻人认真聆听,孩子们不懂词意,但也被调子吸引,睁大眼睛。
      唱到“守到石烂海枯也不放”时,水根看见河图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很平常,但水根知道——他在用这个动作,掩饰情绪。
      歌唱完了,掌声雷动。
      水根走到河图面前,深深一揖:“河大人,这歌……您喜欢吗?”
      河图抬头,笑了:“喜欢。只是……把我唱得太好了。”
      “您本来就很好。”水根认真道,“没有您,渔村这些年,不知要多遭多少罪。”
      这话不假。
      十年前,河图刚来时,渔村还是个穷苦地方。官府盘剥,水匪横行,渔民日子艰难。河图来了之后,一边整顿漕运,一边暗中护着渔村。他用自己的俸禄修了码头,建了学堂,还请来大夫定期义诊。水匪来犯,他亲自带人抵御;官府加税,他上书力争。
      十年下来,渔村变了样。孩子们能读书,老人能看病,年轻人能安心打鱼。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守在鹭石湾的青衫身影。
      “都是大家自己的努力。”河图摇头,“我不过……做了该做的事。”
      “那您也该为自己想想。”水根忍不住道,“十年了,您……”
      “我很好。”河图打断他,目光望向门外,“有湖,有鹭,有你们……还有他。够了。”
      水根鼻子一酸。
      他知道“他”是谁。那个活在歌谣里,活在传说里,活在河图心里十年,也许还会活一辈子的人。
      婚宴继续,热闹非凡。河图坐了一会儿,悄悄起身离开。水根想送,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好好陪新娘子。”他笑了笑,转身没入夜色。
      水根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月光下,青衫如旧,孤单如旧。
      菱花走过来,轻声问:“那位就是……河大人?”
      “嗯。”
      “他……真守了十年?”
      “十年零三个月。”水根低声道,“每月十五,风雨无阻。”
      菱花沉默良久,忽然说:“我娘说,世间最难得是长情。”
      “是啊。”水根握住她的手,“所以我要学河大人——对一个人好,就是一辈子。”
      菱花脸红了,却没挣脱。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木屋上。屋里有灯,灯下有影,影子里……有一个十年的承诺,和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第十五年·元符元年(1098)夏
      【渔歌七】《稚子问》
      小娃娃,光脚丫,跑到鹭石湾里耍。
      看见青衫扫落叶,看见白鹭停坟头。
      娃娃问:“爷爷爷爷那是谁?”
      爷爷答:“那是守湖的老人家。”
      娃娃问:“他守的什么湖呀?”
      爷爷答:“守的是一段老韶华。”
      娃娃不懂还要问,爷爷摇头不再答——
      有些故事太沉重,说给春风听罢。
      【采录于太湖渔村晒谷场,传唱者为水根之子小鲤,年五岁】
      小鲤是水根和菱花的儿子,今年五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他最爱往鹭石湾跑,因为那里有白鹭,有鹭石,还有位“青衫爷爷”——他这么叫河图。
      河图很喜欢小鲤。孩子来时,他会拿出糖果,会讲故事,会教他认字。有时小鲤问:“青衫爷爷,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河图就笑:“不孤单,有白鹭陪着我。”
      “白鹭是谁?”
      “是……一个老朋友。”
      小鲤不懂,但也不深究。孩子的世界很简单,有糖吃,有故事听,就是快乐。
      这天下午,小鲤又跑到鹭石湾。河图正在扫落叶,动作很慢,扫一下,停一下,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青衫爷爷,我帮你!”小鲤跑过去,抢过扫帚。他人小,扫帚大,挥舞起来摇摇晃晃,反倒把扫好的落叶又弄散了。
      河图也不恼,就站在一旁看,眼里带着笑。
      扫完了,两人坐在鹭石旁休息。小鲤忽然问:“青衫爷爷,这石头为什么像白鹭呀?”
      “因为它本来就是白鹭变的。”
      “真的吗?”小鲤睁大眼睛,“白鹭怎么会变成石头?”
      “因为……”河图望着湖面,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有人舍不得它飞走,就求神仙把它变成了石头,永远留在这里。”
      “谁求的神仙呀?”
      “一个……很爱很爱它的人。”
      小鲤歪着头想了想:“就像我爹爱我娘那样吗?”
      河图笑了,摸摸他的头:“嗯,就像那样。”
      孩子似懂非懂,但也不再问。他爬到鹭石上,张开手臂,学着白鹭的样子:“青衫爷爷你看!我是白鹭!”
      夕阳下,孩子的剪影印在湖面上,天真,美好。
      河图看着,眼眶忽然湿了。
      如果……如果清明还活着,他们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个孩子?会不会也在某个黄昏,坐在湖边,看着孩子嬉戏?
      可惜,没有如果。
      “青衫爷爷,你怎么哭了?”小鲤爬下来,伸出小手替他擦泪。
      “没事。”河图握住那只小手,“沙子进眼睛了。”
      小鲤信了,继续玩。河图却久久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湖底,看着暮色四合,看着……又一个没有清明的日子,即将过去。
      远处传来菱花的呼唤:“小鲤——回家吃饭啦——”
      “来啦!”小鲤应了一声,又转头看河图,“青衫爷爷,你去我家吃饭吧!我娘今天炖了鱼汤!”
      “不了,你们吃。”河图摇头,“我……约了人。”
      “约了谁呀?”
      “约了……”河图看向坟的方向,“一个老朋友。”
      小鲤似懂非懂,但也没强求,蹦蹦跳跳地跑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