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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意外访客·地渊的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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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四日,子夜
北境·霜堡·迎宾殿“冰魄厅”
北境的夜,越是深,越是静。霜堡的冰墙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守夜的冰狼卫在城垛上走动,毡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规律声响,反而衬得夜色更加沉凝。
敖镜心本来已经准备就寝。
她在冰渊试炼中耗费了大量心神,又经历刺杀与长谈,此刻浑身骨头都透着疲乏。侍女为她端来热腾腾的雪羊奶,她喝下半碗,正要解开发髻躺下,房门却被急促敲响。
“公主,”是拓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地渊来人了,指名要见您。”
敖镜心动作一顿。
地渊。那个曾在东海废弃灯塔设伏、与大长老石冥勾结刺杀她的地渊。那个用毒辣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渊。
她立刻系好衣带,披上斗篷:“来了谁?”
“新任大长老,石冥的亲弟弟,石岩。”拓跋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他说……是来赔罪的。”
赔罪?
敖镜心与刚进门的公输钰对视一眼。
公输钰显然也得到了消息,她机械右臂上的晶体镜片正微微闪烁——那是情报分析模式启动的标志。
“石岩此人,与石冥性格迥异。”公输钰快速调出西荒情报库的数据,“石冥激进暴虐,主张地渊独立、掠夺他川资源;石岩却一直在地渊内部推行‘共生派’理论,认为地脉需要与地表灵脉和谐共处。只是过去十年,他被石冥压制,一直不得志。”
她顿了顿:“三个月前,石冥在东海的行动失败,修为被林惊风前辈废了大半,归去后威信扫地。地渊内部‘共生派’趁机发动清洗,石冥被囚禁于地渊深处的‘悔过矿洞’,石岩被推举为新任大长老。”
敖镜心听完,沉吟片刻:“他带了多少人?”
“只带了三名随从,乘坐的是地渊最普通的黑石矿车,没有任何武装迹象。”拓跋野补充,“父亲已经将他们安置在冰魄厅,周围布了冰狼卫,以防万一。”
“去见见吧。”敖镜心系好斗篷带子,“是敌是友,总要面对面才能知道。”
冰魄厅
说是“厅”,其实更像一座冰雕的殿堂。四壁是完全透明的冰墙,内部却嵌着无数细碎的发光矿石,在火盆映照下折射出星辰般的碎光。地面铺着完整的雪熊皮,踩上去悄无声息。
敖镜心走进厅内时,石岩正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冰墙上天然形成的矿脉纹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与兄长石冥的阴鸷刻薄不同,石岩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角有深刻的皱纹,那是长期在地底昏暗光线中阅读古籍留下的痕迹。他穿着地渊长老的标准黑袍,但料子是柔软的深灰棉布,而非石冥那种冷硬的矿石纤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在火光下显得温润平和。
他身后站着三名随从,都穿着朴素的矿工服,腰间没有佩刀,只挂着地质锤和样本袋。
“雪翎公主。”石岩微微躬身,行的是平等礼节,“深夜叨扰,万分抱歉。”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地渊人特有的、因常年在地底说话而产生的低沉共鸣。
“石长老远道而来,不妨直言来意。”敖镜心在主位坐下,公输钰和拓跋野分坐两侧。
石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乌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通体漆黑,表面却流转着七彩的虹晕,像把星空封进了石头里。
“‘地渊之心’。”石岩将匣子放在敖镜心面前的矮几上,“地脉深处三千年才能凝结一颗的灵矿。它不能增强灵力,也不能用作武器,唯一的作用是……稳定。”
他指向矿石内部流转的虹光:“无论多狂暴的灵脉能量,只要经过它的调和,都会变得温顺如溪流。当年您母亲玉清影前辈献祭时,若能有一颗地渊之心作为缓冲,或许就不必承受那么多痛苦。”
敖镜心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是我兄长石冥欠您的。”石岩声音更低,“他为一己野心,在东海设伏刺杀,险些酿成大祸。地渊虽与他划清界限,但这份罪责,地渊认。”
他后退一步,深深鞠躬,身后的三名随从跟着躬身,姿态恭谨而沉重。
厅内安静了片刻。
“石长老请起。”敖镜心终于开口,“罪在石冥一人,地渊不必为此背负全部。”
石岩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公主宽厚。但地渊这些年……确实欠九川太多。”
他示意随从展开一幅卷轴——是手工绘制的地渊矿脉分布图,密密麻麻的矿道如蛛网般延伸,许多地方标注着“枯竭”“塌陷”“灵脉污染”的红字。
“地渊在过去三百年里,开采了太多、太急。”石岩的手指划过那些红字,“我们挖穿了地脉的‘血管’,导致灵脉能量泄露、地底生态崩溃。石冥那一派为了掩盖问题,才疯狂对外掠夺,试图用他川资源填补地渊的空缺。”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敖镜心:“但现在,窟窿太大了,填不上了。地渊的地脉……正在‘窒息’。”
这个词让公输钰的机械右眼急速闪烁:“具体数据?”
石岩从怀中取出一枚记录晶石,放在桌上。晶石投射出全息影像——地渊深处的某个矿洞,岩壁上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所过之处矿石迅速灰败粉碎。洞底堆积着无数矿工的尸体,都是窒息而死,脸上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这是‘地脉淤血’。”石岩声音发苦,“灵脉阻塞后,负面能量凝结成的实质。它散发出的气体能让生物在极度愉悦中停止呼吸,死得毫无痛苦,却也……毫无尊严。”
影像切换,是地渊的几个主要城市。街道上行人稀少,许多人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那是长期吸入微量“淤血”气体的症状。
“地渊需要帮助。”石岩收起晶石,语气恳切,“但不再是掠夺式的帮助。我们想与九川合作,用我们的‘地脉稳定阵法’换取各川的灵脉调和援助。”
“地脉稳定阵法?”敖镜心问。
“是地渊三千年采矿史积累的经验。”石岩解释,“我们知道如何加固矿道防止塌陷,如何设置缓冲层吸收灵脉震动,如何用共鸣阵法疏导能量淤积——这些技术,正好可以用来修复归墟海眼的裂缝。”
公输钰立刻反应过来:“你想用技术换公主为地渊灵脉‘诊断’?
“是。”石岩坦然承认,“只有灵脉之子,能看清地脉‘淤血’的根源所在,能指引我们该从哪里疏、从哪里堵。但这很危险——地脉淤积了三百年的负面能量,一旦在诊断过程中爆发,可能会反噬诊断者。”
他看向敖镜心:“所以这不是交易,是请求。地渊愿意先提供技术,协助修复归墟海眼。等海眼稳定后,如果公主愿意……再来地渊,帮我们看看病入膏肓的土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诚意已经足够。
但敖镜心没有立刻答应。
她想起父亲在无烬山重伤的模样,想起母亲在冰封中沉睡的侧脸,想起归墟海眼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石长老,”她缓缓开口,“地渊的情况,我很同情。但您可知道,归墟海眼的裂缝,不仅仅是因为十八年前的封印松动?”
石岩一怔:“什么意思?”
敖镜心看向公输钰。西荒女帝会意,调出一组数据投影——是西荒深海探测机关最近三个月传回的图像。
影像中,归墟海眼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裂缝边缘不再是整齐的撕裂状,而是出现了诡异的、枝杈般的分叉,像树木的根系,正向四周的海床蔓延。
“这不是自然裂开。”公输钰的机械音冷静分析,“这是某种力量在主动‘生长’。裂缝的分叉模式符合地脉能量的传导路径,但传导方向是逆向的——不是从海眼向外输出能量,而是从外部向海眼内部汇聚能量。”
石岩的瞳孔骤缩:“有人在……抽取整个东海灵脉,灌入归墟海眼?”
“不止东海。”云帆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少年星象师匆匆走进,手里捧着仍在自动旋转的星象盘。他匆忙赶来,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明锐利。
“我刚刚观测到,”云帆将星盘投射放大,“东海、北境、西荒、南焰、青木、地渊、天穹、幻海——八川的灵脉能量流,都在发生微弱的偏转。虽然幅度很小,但方向一致,全部指向……归墟海眼。”
他看向敖镜心,语气沉重:“有人启动了某种上古阵法,正在缓慢抽取整个大陆的灵脉,汇聚到归墟。目的不明,但如此庞大的能量聚集,一旦失控……”
“足以将九川炸回洪荒时代。”石岩接话,脸色苍白。
厅内陷入死寂。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跳动。
许久,敖镜心轻声说:“所以,平静的十八年,要结束了。”
她想起义父敖广渊在潮汐宫的欲言又止,想起拓跋寒说起当年内斗时的疲惫,想起父亲林惊风面具下那燃烧般的眼神。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灵脉的平衡只是暂时的,暴风雨迟早要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公主,”石岩重新开口,这次语气更加郑重,“既然如此,地渊的合作请求,或许不仅仅是援助,更是……自保。若九川灵脉真的爆发全面危机,地渊作为地脉最深的一川,必首当其冲。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再次躬身:“地渊愿以‘地渊之心’为质,以全族未来为誓,与公主、与九川共渡此劫。”
敖镜心看着眼前这位地渊长老。
他眼中没有石冥那种贪婪的光,只有深重的忧虑,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她想起母亲在九川石项链中留下的那颗“透明石头”。母亲游历九川,见过地渊的黑暗,却也在地渊留下过善意。那些被石冥囚禁的幻海成员,或许就是母亲当年埋下的善因。
“石长老,”敖镜心终于说,“我可以答应为地渊诊断。但在此之前,地渊必须先做一件事。”
“请讲。”
“释放所有被石冥囚禁的幻海成员。”她一字一句,“他们是我父亲的手下,也是无辜者。放他们自由,并护送他们安全返回幻海或来东海与我汇合——这是信任的基础。”
石岩几乎没有犹豫:“三日内,我会亲自督办此事。地渊的‘悔过矿洞’里囚禁着二十七名幻海影卫,我会将他们全部释放,并提供疗伤和护送。”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曜石令牌,双手奉上:“这是地渊‘赦免令’,持此令可在地渊全境通行无阻,并可调动三队地渊护卫。作为诚意,先交给公主。”
敖镜心接过令牌。石头触手温润,内部有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地脉能量的天然烙印,无法伪造。
“好。”她将令牌收起,“等幻海的人安全抵达,西荒的机械核心也准备就绪时,我会去地渊。”
石岩长舒一口气,深深一揖:“地渊……多谢公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公主此次九川之行,还请务必小心。石冥虽然倒台,但他的残党仍在暗中活动。而且……我在地渊的古籍中查到一些记载,关于‘灵脉之子’的另一种用途。”
敖镜心心头一跳:“什么用途?”
“祭祀。”石岩的声音压得很低,“上古时期,曾有邪修发明‘噬灵大阵’,将灵脉之子的血肉魂魄作为祭品,可强行抽取一方天地全部灵脉,炼化为己用,听说可召唤归墟真神。这种阵法被守脉人列为禁术,典籍尽毁,但……难保没有流传。”
他看向敖镜心额间的九色印记:“公主现在的身份,在明处是九川的希望,在暗处……却是无数野心家眼中的‘钥匙’。一把能打开九川全部灵脉仓库的钥匙。”
这话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公输钰的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警戒模式提升的标识。拓跋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只有敖镜心,反而异常平静。
她轻轻抚摸额间的印记,感受着其中九种能量温顺的流转。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看看是他们的野心硬,还是九川的人心齐。”
石岩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敬意。
“地渊会站在公主这边。”他郑重承诺,“至少,我这一脉会。”
会谈结束,石岩带着随从连夜离开——地渊内部还不稳定,他需要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送走地渊使者,冰魄厅里只剩四人。
窗外,北境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雪。极光已经消散,星辰被云层遮掩,天地间一片沉沉的暗。
“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公输钰轻声说。
“不止我们,”云帆握紧星象盘,“是整个九川的时间,都不多了。”
拓跋野看向敖镜心:“明天去西荒,我会加派三倍冰狼卫护送。”
敖镜心却摇头:“不用。人越多,目标越大。就我们几个,轻装简行。”
她走到窗边,推开冰窗。寒风裹着雪沫扑进来,冷得刺骨,却也让人清醒。
“公输姐姐,”她回头,“西荒的机械核心,最快多久能准备好?”
“十天。”公输钰快速计算,“但需要公主亲自参与最后的‘血脉共鸣’步骤。”
“云帆,”她又问,“九川灵脉能量向归墟汇聚的速度,还能撑多久?”
少年星象师推演片刻:“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下一个满月,能量将达到临界点。”
三个月。
敖镜心望向东南方——那是东海的方向,是归墟海眼的方向,也是母亲沉睡的方向。
“那就三个月。”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三个月内,集齐三样灵物,完成所有准备。然后……去归墟,接母亲回家,也把九川的命运,挣回来。”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霜堡的冰阶,覆盖了远行的道路。
但有些路,再难也要走。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