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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寒夜长谈·父辈的约定 ...

  •   冬至后三日,戌时三刻
      北境·霜堡·观星阁
      试炼结束后的霜堡,沉浸在一种节庆般的氛围里。
      冰渊认主的消息如风般传遍全城,北境人对这位“雪翎公主”的认可转为由衷的尊敬。傍晚时分,街道两旁的冰屋窗口都挂出了霜灯——那是用冰壳包裹荧光苔藓制成的小灯,淡蓝的光晕连成一片,像地上的银河。
      观星阁是霜堡最高处,一座完全由透明冰晶砌成的塔楼。塔顶无盖,仰头便是浩瀚星空。此刻阁内燃着松脂火盆,炭火噼啪,驱散了北境夜间的酷寒。
      敖镜心到的时候,拓跋寒正站在星图屏风前,仰头望着天窗外的星辰。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深蓝棉袍,外罩灰狼皮坎肩,花白的头发用骨簪松松绾着,看起来不像北境之王,倒像一位寻常的学者。
      “舅舅。”敖镜心在门口轻声唤道。
      拓跋寒转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坐吧。这儿没外人,不用拘礼。”
      阁内铺着厚厚的雪狐皮垫,中央矮几上摆着铜壶和几只陶碗,还有一碟冻干的浆果、一碟烤得焦黄的雪麦饼。简单,却透着北境人待客的朴实诚意。
      敖镜心在垫子上跪坐下来,拓跋寒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执壶斟茶。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冒着袅袅白汽。
      “尝尝,是不是很熟悉?”
      敖镜心捧起碗,浅啜一口。茶味极苦,但咽下后喉间回甘悠长,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岁寒茶。”她轻声说,她那里每年都会备着。
      “青木川的‘岁寒茶’。”拓跋寒推过一碗,“玉青云——你外祖父,每年冬至都会派人给你送去。他说这茶长在雪山崖壁上,三百年才成株,最能暖身固魂,不知道你可知晓?”
      敖镜心惊讶的看着拓跋寒,她未曾想到居然也有人默默关心她。
      “不要怪你母族不与你联系,十八年前他们自责护不住你母亲,这些年唯有暗暗关怀,不让他人有机可乘。”
      敖镜心不知该说什么,十八岁生辰后,一桩桩一件件,她的世界变的太快了,她有些不知所措。
      幸好,拓跋寒也仿佛明白了她的困境,转了个话题,“今天在冰渊,吓到了吧?”
      “有一点。”敖镜心坦白,“没想到拓跋荒长老会亲自出手。”
      “他等这一天太久了。”拓跋寒放下茶碗,语气平静中带着疲惫,“十八年前,他就想控制你。那时你刚出生,躺在清影怀里,小小的,额头上的九色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拓跋荒带着一群旧贵族闯进产房,说要‘检查灵脉之子的资质’。”
      他顿了顿,眼神遥远:“清影刚献祭完,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却还是把你紧紧护在怀里。她说:‘谁想动我的孩子,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阁内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的细响。
      “后来呢?”敖镜心问。
      “后来你父亲到了。”拓跋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林惊风那时已经三天没合眼,浑身是伤,但看到有人想抢你,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只说了一句话:‘谁碰她,我灭他全族。’”
      “就……这样?”
      “就这样。”拓跋寒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但这句话,是从一个刚看着妻子献祭、自己又独闯无烬山重伤而归的人嘴里说出来的。当时阁里所有人都信,他真的会那么做。”
      他看向敖镜心:“所以你明白了吗?你这条命,是你母亲用命换的,是你父亲用疯魔守的,是你义父用十八年精心护的。我们这些老家伙,拼了命才给你搭出这条生路。”
      敖镜心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陶碗粗糙的边缘。
      “舅舅,”她轻声问,“当年我母亲……真的没有其他选择吗?”
      拓跋寒沉默了很久。
      阁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冰塔檐角的霜雪,沙沙作响。
      “有。”他终于开口,“但她选了最难的那条。”
      他起身,走到冰墙边的一个旧木箱前,打开锁,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羊皮摊开在矮几上,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那是一份契约。
      《三方盟约》
      立约人:
      玉清影(青木川守脉人、北境灵脉使)
      林惊风(幻海少主)
      拓跋寒(北境王)
      兹约定如下:
      一、若玉清影献祭后魂魄未散,林惊风有权寻找一切方法令其重生,北境需提供一切便利。
      二、若重生成功,玉清影苏醒后,其女拓跋雪(乳名)成年时(十八岁),可自由选择归属:
      1. 随母归青木川,继承守脉人之位
      2.随父归幻海,继承少主之位
      3.留北境,享公主尊位及部分王权
      4.独立于九川之外,自择前路
      三、无论作何选择,拓跋寒及北境不得阻拦,并需以舅舅身份终生庇护。
      四、此约天地为证,灵脉为凭,违约者受九川共弃。
      下方是三个血指印——玉清影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林惊风的深红如新,拓跋寒的则规整庄重。
      契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玉清影的笔迹:
      “愿我儿有选择之自由,而非背负之枷锁。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辟路,后人坦途。此为我毕生所愿。”
      敖镜心看着那行字,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羊皮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原来母亲早就为她想好了——不是要她继承什么使命,而是要给她选择的权利。那些沉重的担子,母亲自己扛了;那些艰难的路,父母替她走了。留给她的是一个相对平坦的起点,和一份珍贵的自由。
      “这份约定,”拓跋寒轻声说,“你父亲和我守了十八年。现在你成年了,该知道了。”
      他收起羊皮,重新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镜心,舅舅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逼你立刻做选择。只是想告诉你——北境永远有你的位置。拓跋野如今尚未有子嗣,北境……需要一个有灵脉认可、有民众基础的继承人。”
      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敖镜心擦去眼泪,抬起头:“舅舅,您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快乐。”拓跋寒说得很慢,“但如果你能在北境找到快乐,那是最好的。这里是你母亲的第二故乡,是你出生之地,也是最先认可你的土地。霜堡的冰狼卫,永冻裂谷的灵脉,甚至街上那些挂霜灯的百姓——他们都在等你真正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选青木川或幻海,舅舅也会为你高兴,我这辈子失去的太多了,也看透了命运的无常,你只要开心就行。”
      这番话里,没有逼迫,只有长辈的期盼和祝福。
      敖镜心沉默良久。
      阁外的极光又盛了几分,淡绿的光晕透过冰窗,在她脸上流转。
      “我想先救回母亲。”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等母亲醒了,我们一家三口坐下来,好好商量未来。到那时……我再做选择。”
      拓跋寒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欣慰的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又为她添了茶,这次换了轻松的语气:“说起来,你这次来北境,觉得这儿怎么样?比东海冷多了吧?”
      “冷,但很纯粹。”敖镜心诚实地说,“东海的海风是湿冷,黏在身上;这里的冷是干的,像一把刀子,刮得人脸疼,但刮完了反而清爽。”
      拓跋寒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对!北境人就像这儿的天气——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喜欢你就捶胸行礼,讨厌你就拔刀相向。简单,痛快。”
      他指了指窗外的霜灯:“你看那些灯,荧光苔藓是我们北境特有的东西。它长在冰缝里,不需要泥土,不需要阳光,靠吸收灵脉散逸的微光就能活。冬天最冷的时候,它反而最亮。”
      “像北境人。”敖镜心接话。
      “对,像北境人。”拓跋寒眼中闪过赞许,“环境越苦,活得越硬气。你母亲当年就说,她最喜欢北境这一点——不矫情,不虚伪,疼了喊疼,累了就睡,天塌了大家一起扛。”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敖镜心面前。
      “打开看看。”
      布包里是一串项链——用冰蓝色的细绳串着九颗不同颜色的石头,每颗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却打磨得极为圆润。
      “这是……”
      “九川石。”拓跋寒说,“你母亲当年游历九川时收集的。她在北境住得最久,临走前把这些石头交给我,说等孩子长大了,如果有一天回到北境,就交给她。”
      他一颗颗指给敖镜心看:“赤红色的是南焰火山岩,冰蓝色的是北境寒冰髓,银白色的是西荒精铁核,青绿色的是青木古树心,深褐色的是地渊黑曜石,淡金色的是天穹陨星碎片,墨蓝色的是东海深海玉,紫黑色的是幻海影晶……还有这颗透明的,是她在无烬山捡到的,不知来历。”
      敖镜心捧起项链。石头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
      敖镜心紧紧握住项链,眼泪又涌上来。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亥时正刻,霜堡西廊
      长谈结束,敖镜心从观星阁出来时,拓跋野等在廊下。
      他换下了白日的戎装,穿着一身简单的深灰棉袍,靠在冰柱上,仰头看着漫天极光。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谈完了?”他问。
      “嗯。”敖镜心走到他身边,并肩看向夜空,“舅舅……跟我说了很多。”
      “关于三方约定,和希望你留下的事?”
      敖镜心侧头看他:“你都知道?”
      拓跋野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是他儿子,他那些心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正对着敖镜心:“镜心,我今天在这儿等你,就是想告诉你——别因为我父亲的期望,就勉强自己,若非当年的逼迫,你爹娘应该更希望留在镇上做一对寻常夫妻。”
      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长辈的关切。
      “可是……”敖镜心迟疑。
      他拍拍她的肩:“所以,你完全不用有负担。父亲希望你留下,是因为他真心觉得这对北境好,也真心想补偿你——补偿当年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女。但对我而言,你选哪里都好。留北境,我护你一世安稳;去幻海,我率冰狼卫为你撑腰;回东海,我常去看你;就算你想周游九川……我也能给你当护卫。”
      这话说得洒脱又温暖。
      “谢谢你,野叔。”她轻声说。
      拓跋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差辈份了,不管,我们各自论自己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天穹的小子……云帆。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今天在冰渊,他感应到你遇险时,脸都白了,二话不说就往里冲——那冰阶上的限制符文,他硬是用星力强破的,反震得吐了口血,擦擦嘴继续下。”
      敖镜心心头一紧:“他受伤了?”
      “小伤,已经让药师处理了。”拓跋野看着她,“镜心,你身边已经有很多真心对你好的人了。你爹娘、父亲、你义父、我、云帆、公输姑娘、甚至南焰炎煌……我们都希望你过得好。所以,放轻松些,别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廊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三刻了。
      “去休息吧。”拓跋野说,“明天还要启程去西荒。公输姑娘已经检查了三遍雪橇,说西荒那边都准备好了。”
      敖镜心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
      “野叔,”她回头,“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的选北境作为助力,你会帮我吗?”
      拓跋野郑重地右手捶胸:“以冰狼之魂起誓——无论何时何地,你永远是我妹妹。你要治北境,我为你扫平障碍;你要走四方,我为你守住归途。”
      敖镜心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宫殿。
      廊外的霜灯依然亮着,连成一片温柔的蓝海。
      她走过时,有守夜的冰狼卫认出她,纷纷捶胸行礼。那些年轻或苍老的脸庞上,没有谄媚,只有朴实的敬意——对他们“雪翎公主”的敬意。
      回到寝殿,公输钰还没睡,正坐在灯下调试一个小巧的机械装置。见她回来,抬起头。
      “谈得如何?”
      “很好。”敖镜心在床边坐下,取下母亲留下的九川石项链,轻轻摩挲,“公输姐姐,你说……一个人该怎样报答‘前人栽树’的恩情?”
      公输钰放下工具,想了想:“把树养得更好,再为后人栽新的树。”
      “什么意思?”
      “我哥哥当年为我造第一副机械臂时,说‘这不是恩情,是责任——兄长对妹妹的责任’。”公输钰的左眼弯成月牙,“后来我改良了机械术,造福了西荒千万受难的矿工。哥哥说,这就是最好的报答——不是还他什么,是把这份‘好’传递下去。”
      她推动轮椅来到敖镜心面前,握住她的手:“镜心,你父母为你栽了树,辟了路。你要做的不是跪在树下感恩戴德,而是站上他们铺好的路,走得更远,看得更高。然后……为你自己的孩子,栽更大更好的树。”
      敖镜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是啊,前人栽树,不是为了后人永远在树下乘凉。
      是为了后人能站在树荫里,看得更远,然后去更远的地方,栽新的树。
      她把九川石项链戴在颈间,冰凉的石头贴着皮肤,渐渐变得温热。
      窗外,极光如幕,星河如海。
      明天,她要启程去西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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