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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离别赠礼·雪狼的誓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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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后五日,辰时正刻
北境·霜堡城门
离开北境的这一日,天气出奇地晴好。
连续刮了三日的暴风雪停了,天空像被水洗过的蓝琉璃,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洒在覆雪的冰原上,反射出亿万点细碎的金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但空气依然冷冽,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雾。
霜堡城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不是盛大的送行仪式——北境人不兴那一套。大多是听闻公主要离开,自发来送别的百姓。他们裹着厚厚的皮袄,脸庞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着或捧着些简单的东西:一袋冻干的肉脯、一罐自家酿的雪浆果酱、一双新缝的羊毛手套,甚至还有孩子捧来刚捕到的雪兔,毛色纯白如银。
“公主,这个您带着路上吃。”一个老妇人颤巍巍递上一包用油纸裹好的雪麦饼。
“婆婆,这怎么好意思……”敖镜心要推辞。
“拿着!”老人不由分说把饼塞进她手里,粗糙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我儿子当年在永冻裂谷采矿,灵脉暴走时困在下面,是玉清影大人拼了命把他救上来的。这份恩情,我们一家记了十八年……您是她女儿,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老人的眼睛浑浊,却闪着真挚的光。
敖镜心喉咙发堵,只能用力点头:“谢谢婆婆。”
她收下的不止是饼,是北境人朴素的、沉甸甸的情义。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许多次。等她走到城门中央时,随行的雪橇上已经堆满了各种物件——吃的、用的、甚至还有一把老人用冰原硬木削成的小刀,刀柄上刻着“平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北境人就是这样。”拓跋野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不会说漂亮话,但心里都记着。你母亲当年在这里救过的人、帮过的忙,他们都记得。”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默默站在风雪中的身影:“现在他们把这份记得,转到了你身上。”
敖镜心环视四周。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善意——像这片冰原本身,冷硬的外表下,藏着最温热的心。
她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喜欢这里了。
“镜心。”拓跋寒的声音从城门楼传来。
北境王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深蓝锦袍绣银狼纹,肩披雪熊皮大氅,头戴冰晶王冠。他在城楼上俯身看着下方,然后一步步走下冰阶。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拓跋寒走到敖镜心面前,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侧身招手。
十二名冰狼卫从城门洞中走出,整齐列队。
他们与其他冰狼卫不同——未戴覆面盔,面容都年轻而坚毅,眼神锐利如鹰。装备也更精良:轻质冰钢甲,腰佩弯刀与短弩,背上还挎着北境特有的骨制长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肩甲上的徽记:不是普通的狼头,而是一枚九瓣冰花的图腾,每瓣颜色微有不同。
“这是‘九色冰狼卫’。”拓跋寒说,“霜堡最精锐的一支护卫队,每个成员都经过严格选拔,精通北境所有战法,且对灵脉波动有极强抗性。”
他看向敖镜心:“从今天起,他们归你了。”
“舅舅,您这份礼物这太贵重了……”敖镜心连忙推辞。
“贵重?”拓跋寒摇头,“比不上你贵重。你这次九川之行,明处暗处的眼睛太多。东海的水军擅长海战,西荒的机械精于工巧,但论贴身护卫、雪原山地作战,冰狼卫是最合适的。”
他走到十二人面前,一一拍过他们的肩甲:“记住,从此刻起,雪翎公主就是你们唯一的主人。她在,你们在;她伤,你们以命相抵。这是北境狼卫的誓言,也是我拓跋寒的命令。”
十二人齐声捶胸,声音铿锵如冰裂:
“誓死护卫公主!”
声浪在雪原上回荡,惊起远处松林中的雪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拓跋寒回到敖镜心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令牌,放进她掌心:“这是调令。持此令,可号令北境所有边军为你提供便利——粮草、情报、临时驻所,只要不涉及核心军务,皆可调用。”
令牌触手冰凉,内部有灵脉能量流转的微光。
敖镜心握紧令牌,深深一躬:“舅舅厚爱,镜心铭记。”
“不是厚爱,是责任。”拓跋寒扶起她,声音温和下来,“你母亲当年把北境当成第二个家,我也一直把你当亲外甥女。家人之间,不谈恩情,只谈守护。”
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肩,退后一步:“去吧。路还长,小心走。”
敖镜心点头,转身走向已经准备好的雪橇车队。
就在她要登车时,拓跋野快步上前,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是一枚骨哨。通体洁白,只有小指长短,表面光滑如瓷,尾端系着一条冰蓝色的细绳。
“这是我成年礼时,亲手猎的第一头雪狼的喉骨磨制的。”拓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封存了那头狼的残魂,也滴了我的血。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吹响它——三声短,两声长,再一声短——我就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他看着她,眼神是兄长式的、毫无保留的坦诚:“然后我会用最快速度赶到。带多少人、走什么路线、会不会引发外交纠纷……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叫我。”
敖镜心握紧骨哨,哨身还残留着拓跋野掌心的温度。
“野哥……”
“别说谢。”拓跋野笑,露出白牙,“记得,北境永远是你的退路。累了就回来,这儿有热茶、有暖炕、有听你讲故事的人。”
他后退一步,右手捶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境军礼。
敖镜心也捶胸回礼。
然后她登上雪橇,公输钰的轮椅已经固定在特制的车厢里,云帆坐在驾车位置,手里握着缰绳。
十二名冰狼卫翻身上了随行的雪狼——那是北境特有的坐骑,体型比普通狼大一圈,毛色银白,眼瞳冰蓝,在雪地上奔跑如风。
“出发。”敖镜心轻声说。
云帆一抖缰绳,六头雪驼同时迈步。雪橇滑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车队缓缓驶离霜堡。
敖镜心回头望去。城门楼上,拓跋寒依然站在那里,身影在晨光中凝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城门外,送行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静静地站着,目送车队远去,像一尊尊雪雕。
直到霜堡彻底消失在雪原尽头,她才转回头。
公输钰正调试着机械臂上的某个装置,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敖镜心问。
“北境地脉的波动……”公输钰的机械右眼闪烁着蓝光,“比三天前增强了百分之十七。这不正常,灵脉能量应该保持稳定才对。”
云帆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星象盘。盘面自动旋转,星辰投影在车厢内展开。
他盯着星图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
“不只是北境。”少年星象师的声音有些发紧,“昨晚我在观星台观测到……九川对应的九颗‘本命星’,轨道正在发生微妙偏移。按照这个趋势推算,三个月后的满月之夜……”
他抬起头,看向敖镜心:“将是‘九星连珠’之日。”
敖镜心一怔:“九星连珠?”
“就是九颗本命星连成一条直线。”云帆快速解释,“这种天象每三百年出现一次,每次都会引发九川灵脉的‘共振潮’——所有灵脉能量会短暂贯通、共鸣、增幅。如果是平时,这是好事,能让灵脉焕发新生。但现在……”
他指向星图上归墟海眼的位置:“现在归墟海眼的裂缝在不断扩大,有神秘力量在抽取九川灵脉往那里汇聚。如果九星连珠时,这股抽取力与共振潮叠加……”
“会怎样?”公输钰问。
云帆沉默两秒,吐出两个字:“爆炸。”
车厢内温度骤降。
不是寒冷,是心悸带来的冷意。
“能量会失控。”云帆继续说,“九川灵脉会在共振中彼此冲撞,像九个巨人同时发力推一堵墙,墙会瞬间崩塌。届时爆发的灵脉潮汐会席卷整个大陆——地震、海啸、火山喷发、气候剧变……九川现有的文明,可能一夜倒退百年。”
敖镜心手指冰凉:“有办法阻止吗?”
“两个办法。”云帆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在九星连珠前彻底修复归墟海眼裂缝,切断那股神秘抽取力。这样共振潮就会自然平复,反而成为滋养灵脉的机会。”
“第二呢?”
“第二,”云帆看向公输钰,“用外力强行稳定灵脉,撑过共振期。”
公输钰的机械右眼急速闪烁,显然在进行高速计算。片刻后,她开口:“西荒的‘地脉稳定装置’原型机已经完成,理论上有稳定一方灵脉的能力。但要想覆盖九川……”
她调出设计图投影:“需要九台装置,分别布置在九川灵脉节点,同时启动,形成一个覆盖全大陆的‘稳定场’。但这需要庞大的能量供给,而且——需要一位‘调控者’,在九星连珠的瞬间,同步协调九台装置的输出频率,不能有毫厘之差。”
她看向敖镜心:“这个调控者,必须能同时感应九川灵脉波动,并能精准控制自身能量输出。目前九川范围内,符合条件的只有……”
“灵脉之子。”敖镜心轻声接话。
“是。”公输钰点头,“而且需要你在三个月的共振压力下,保持绝对清醒和稳定。一旦失误,九台装置会连环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敖镜心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母亲苏醒,九星连珠,灵脉危机,调控重任……所有压力像雪山崩塌般压下来。
一只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她睁开眼,看见云帆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她身边。少年的手掌不算宽厚,却温暖而坚定。
“镜心,”他轻声说,“还记得我在冰渊外跟你说的话吗?你不是一个人。”
他的眼睛清澈如北境最干净的冰湖,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九川共振是危机,也是机会。”云帆慢慢说,“如果能在共振中成功稳定灵脉,九川的灵脉网络会真正融为一体,从此能量流转自然均衡,再也不需要你母亲那样的献祭来维持平衡。”
他握紧她的手:“你父母用十八年为你铺路,不是为了让你重复他们的牺牲,是为了让你走一条更好的路——一条不用牺牲也能拯救九川的路。”
敖镜心怔怔看着他。
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少年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他鼻梁挺直,睫毛很长,说话时喉结轻轻滑动,有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与沉稳。
“云帆,”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帮我?”
云帆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雪原,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我在星图里看了你十八年啊。”
“什么?”
“我五岁开蒙时认的第一颗星就是你的本命星。”云帆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师父说,那颗星对应着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要学会观测它、守护它。所以我每天记录它的亮度、轨迹、波动……就像在陪伴一个从未谋面的朋友。”
他转回头,看着她:“我看着它从微弱到明亮,看着它在某些夜晚突然黯淡——后来知道,那是你月圆反噬的时候。也看着它在某些时刻迸发出惊人的光芒——比如你在潮汐大典上觉醒印记,比如你在冰渊通过试炼。”
少年笑了笑,笑容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所以对我来说,你不是突然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你就像……就像一颗我仰望了十八年的星星,终于有一天落到了我面前。而我所有的观测、所有的记录,都是为了这一天能对你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别怕,我陪你一起扛。”
车厢里安静极了。
公输钰不知何时已经关闭了机械眼的分析模式,假装在调试雪橇的恒温系统。驾车的冰狼卫也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阳光、雪原的风声,和少年那句轻柔却重如千钧的承诺。
敖镜心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雪山,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光照了进来。
她反握住云帆的手,很轻、但很坚定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转向公输钰:“公输姐姐,西荒的装置,最快多久能造出九台?”
“两个月。”公输钰立刻回答,“但需要各川提供灵脉节点数据和建造材料。北境这边,拓跋寒陛下已经承诺全力支持。”
“好。”敖镜心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那我们就用第二套方案——九星连珠之日,用机械稳定灵脉。但同时,归墟海眼的修复不能停。双管齐下,做两手准备。”
她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雪原,声音沉稳:
“三个月后,要么接回母亲,要么稳住九川,要么……两样都做到。”
雪橇在冰原上疾驰,留下两道长长的轨迹。
前方,西荒的边界已经隐约可见——那是一片灰褐色的土地,与北境的纯白形成鲜明对比。
更远处,东海的方向,归墟海眼的“心跳”似乎又急促了一些。
但这一次,敖镜心不再觉得那心跳是催命的鼓点。
那是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