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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小雪·机械之心与深海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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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后半月,小雪日,辰时正刻
小雪,在青木川是“虹藏不见,天气上升地气下降”的微寒时节。在东海,却是难得的好天气——连续三日晴空,海面如镜,阳光透过琉璃穹顶洒进新建的研究所,在金属仪器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研究院是敖广渊特批建的,他对敖镜心是真的爱护,十八年来的养育,和亲生女儿没有神秘两样,这处宫殿位于潮汐宫最僻静的东翼,三面临海,只有一条悬空廊桥与主宫相连。这里原是一座观星塔,如今被改造成三层空间。
一层是西荒运来的各种精密机关——灵脉波动测绘仪、能量导引阵列、还有一座占据整面墙的“九川灵脉动态模型”。
二层是公输钰的工作室兼起居室,她拒绝住客房,说“需要随时监控设备”。
三层是敖镜心的训练室,地面铺着吸音软木,墙上挂着北境剑谱和东海潮汐图。
此刻,敖镜心站在三层训练室中央。
她穿着简便的练功服,额间贴着改良后的“灵脉共鸣记录仪”——不再是圆盘,而是薄如蝉翼的透明晶片,用特殊药膏贴合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
公输钰坐在轮椅上,在她面前三丈处。少女今天换了一身东海风格的淡蓝长裙,但右臂的机械结构依然裸露,此刻正连接着一个小型控制台。
“第一次主动引导,不要贪多。”公输钰的声音通过控制台的扩音器传来,温和但清晰,“先从最简单的‘感知延伸’开始。闭眼,想象你的意识是一滴水,滴入大海…”
敖镜心闭目照做。
但她的“水滴”刚触及额间印记,就感受到狂暴的能量漩涡——九种属性的灵脉波动在印记中冲撞,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能量冲突指数7.3,超标了。”公输钰看着控制台上的数据流,“停,先停。”
敖镜心睁开眼,喘息:“我控制不住…”
“不是你的问题。”公输钰推动轮椅靠近,“你的印记是九川灵脉的‘权限密钥’,但十八年来从未被正确激活。它现在就像一把锈死的锁,需要耐心打磨。”
她从机械臂的储物格里取出一枚淡蓝色的晶石:“这是‘宁神石’,西荒用灵脉能量提纯制作的。含在舌下,能暂时平复能量冲突。”
敖镜心接过晶石,触手微凉。含入口中,果然感觉到额间的躁动缓和了些。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公输钰微笑,“我这条命是你母亲给的,帮你就是在报恩。”
她转动轮椅,指向墙上的九川灵脉模型:“而且,我也有私心——你的印记数据,对西荒的‘灵脉-机械共生研究’是突破性的。帮你,也是在帮西荒找到新路。”
坦率得令人安心。
午时休息,敖镜心到研究所外的悬空廊桥透气。
海风凛冽,吹起她的长发。她望着远方海平线,那里隐约可见归墟海眼的方向。
“在看海,还是在看命运?”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敖镜心回头,看见云帆站在廊桥入口。天穹的星纹袍在海风中飞扬,少年手持星象盘,眼神清澈如东海最干净的海水。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
“送东西。”云帆走近,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师父临终前嘱托,等你开始学习掌控印记时,把这个给你。”
帛书展开,是一幅复杂的星脉对应图。上面标注着九川灵脉与天上星辰的关联,以及…九色印记每种颜色对应的星辰方位。
“月圆之夜的反噬,是因为九川灵脉与星辰运行产生冲突。”云帆指着图上的标注,“如果你能在反噬到来前,按照星辰方位引导印记能量,就能将痛苦转化为力量。”
敖镜心仔细看:“可我不懂星象…”
“我教你。”云帆自然而然地说,“天穹浮空川的传承,本就是观测星辰与地脉的互动。我在东海会停留一个月,足够教你基础。”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愿意学。”
他的眼神干净,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学者对知识的纯粹热忱。
敖镜心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和公输钰很像——都是被某种使命驱动,但又保持着内心的澄澈。
“我愿意学。”她说,“但…为什么帮我?”
云帆望向天空:“因为十八年前,我师父风不语见证了你母亲的献祭。他说那是最壮丽的‘星脉共鸣’,也是最大的遗憾——如果能早一点发现灵脉危机的真相,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他转头看她:“师父说,你是九川最后的希望。帮你,就是帮九川找回平衡。”
又是使命。
敖镜心苦笑:“你们每个人都对我说‘你是希望’‘你是钥匙’,可我连自己都控制不好…”
“那就从控制自己开始。”云帆微笑,“今晚酉时三刻,东边‘天权星’最亮的时候,我教你第一次星脉引导。”
“好。”
回到研究所,公输钰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
那是一架灵脉导引椅——精钢骨架,镶嵌着九种属性的晶石,椅背有柔软的皮革衬垫,扶手处伸出两条能量导引管。
“试试这个。”公输钰示意她坐下,“它能帮你分担一部分能量冲击。”
敖镜心坐上椅子。公输钰将导引管末端的晶片贴在她双手腕脉上。
“现在,再次尝试感知延伸。”公输钰退回控制台,“但这次,不要对抗能量冲突,而是…观察它。像看海潮涨落一样,只是看着。”
敖镜心闭目。
这一次,有了导引椅的分担,她终于能“看”清印记内的能量图景:
赤红色(南焰)与冰蓝色(北境)在激烈对抗。
银白色(西荒)试图调和,但力量不足。
青绿色(青木)在边缘微弱闪烁。
深褐色(地渊)、淡金色(天穹)、墨蓝色(东海)则沉寂不动。
“原来如此…”她喃喃。
“看到了什么?”公输钰问。
“九种能量不是平等的。”敖镜心睁开眼,“南焰和北境的冲突最剧烈,青木最弱,地渊、天穹、东海几乎沉睡。”
公输钰快速记录:“符合九川现状——南焰北境矛盾最深,青木衰败,地渊封闭,天穹超然,东海…你义父刻意让你远离灵脉。”
她调出一组数据:“根据这个特性,我们可以设计‘渐进式激活方案’。先唤醒沉睡的能量,用它们平衡冲突,最后再整合全部。”
“需要多久?”
“理论上一到三年。”公输钰顿了顿,“但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归墟海眼的裂缝在加速扩大,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
敖镜心握紧扶手:“那就用激进方案。”
“激进方案有风险。”公输钰严肃道,“强行激活所有能量,可能让你灵脉过载,甚至…印记崩溃。”
“我母亲献祭时,想过风险吗?”
公输钰沉默,然后点头:“好。但需要三个条件:第一,你必须在一个月内掌握基础控制;第二,需要至少三种属性的‘高阶灵物’作为缓冲——北境冰髓、南焰炎阳石、西荒机械核心;第三…需要一个人,在你失控时强行切断连接。”
“切断连接的人会怎样?”
“承受至少一半的能量反噬。”公输钰看着她,“可能重伤,可能修为尽废。”
敖镜心摇头:“那不行。我不能连累别人——”
“我来。”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敖沧澜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这位东海大皇子今日未穿朝服,只着简单的青衫,但气度雍容。
“大哥?”敖镜心惊讶。
敖沧澜走进来,对公输钰行礼:“公输姑娘的方案,我都听到了。切断连接的人需要深厚的灵力基础和精准的控制力——我修东海‘沧浪诀’四十年,应该够资格。”
“为什么?”敖镜心起身,“大哥,这太危险了…”
“因为你是我妹妹。”敖沧澜按住她的肩膀,“十八年前,是我从北境把你抱回来的。那时你那么小,在我怀里哭。我答应过你母亲,会护你周全。”
他眼中是兄长纯粹的疼爱:“这十八年,我看着你长大,教你读书,带你出海。在我心里,你和小妹明珠没有区别。妹妹有难,兄长岂能袖手?”
敖镜心眼眶发热。
这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大哥,原来一直默默守护着她。
“而且,”敖沧澜看向窗外,“东海也需要你。若海底灵潮爆发,东海首当其冲。帮你,也是帮东海。”
公输钰计算片刻:“敖皇子的灵力属性与东海灵脉同源,确实是最佳人选。但…需要提前演练配合。”
“可以。”敖沧澜点头,“从今天起,我每日酉时来研究所,与镜心一同训练。”
敖镜心看着大哥眼中的坚定,知道拒绝无用。
她只能郑重行礼:“谢谢大哥。”
“傻丫头。”敖沧澜揉揉她的头发,“一家人,不说谢。”
当晚酉时三刻,敖镜心如约来到观星台。
这是潮汐宫最高处,圆形的平台,地面镶嵌着东海星空图。今夜无云,星河璀璨。
云帆已等在台中央。他换了身简便的白衣,星象盘悬浮在身前,自动旋转。
“很准时。”他微笑,“开始前,先认识九颗‘本命星’。”
他指向北方天空:“那是你的主星——‘灵枢星’,对应九色印记的调和之力。”
又指向其他方位:“其余八颗辅星,分别对应九川。你看,南焰对应的‘炎惑星’今夜格外明亮,说明南焰灵脉近期波动剧烈。”
敖镜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原本陌生的星辰,在他的讲解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颗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轨迹。
“现在,盘膝坐下,面向灵枢星。”云帆说,“我会引导星光,帮你建立第一次星脉连接。”
敖镜心照做。
云帆站在她身后,双手虚按在她肩头。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暖。
“闭眼,深呼吸。想象星光如丝线,从天空垂落,汇入你额间印记…”
温润的灵力透过他的手掌传入她体内,不强势,不侵略,只是温柔的引导。
敖镜心第一次感觉到,灵脉能量可以如此…驯服。
在星光的引导下,印记中的九色能量开始缓慢流转,不再冲撞。尤其那些沉睡的能量,如地渊的深褐色、天穹的淡金色,开始微微苏醒。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结束时,敖镜心睁开眼,发现额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成功了…”她惊喜。
“只是开始。”云帆收回手,额角有细汗,“星脉引导需要持之以恒。我会在东海停留一个月,每晚此时,我都来教你。”
“谢谢你,云帆。”
少年笑了笑:“叫我阿帆就好。师父说,教人星象时,就不能太见外。”
海风吹过,扬起两人的发丝。
敖镜心忽然注意到,云帆的瞳孔在星光下,竟有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天穹血脉的象征,据说能直接看见星辰轨迹。
“你的眼睛…”她下意识说。
云帆一怔,随即微笑:“吓到了?天穹人都这样,看久了就习惯了。”
“不,很好看。”敖镜心真心道,“像…星空落在了眼睛里。”
这话让少年耳根微红。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海风和星光作伴。
许久,云帆轻声说:“镜心,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潮汐大典上看见你时,就在想——这个女孩的眼睛里,藏着整个九川的悲伤。”
敖镜心一愣。
“现在我知道了,那悲伤来自你的身世,你的使命。”云帆看着她,“但我想告诉你,悲伤不是全部。星辰每夜都会升起,潮汐每日都会回归。无论多深的痛苦,时间都会带来转机。”
这是安慰,但不止是安慰。
这是一个少年,用他理解的宇宙规律,给予的温柔承诺。
敖镜心心中某个角落,悄然柔软。
“阿帆,”她第一次这样叫他,“你说星辰能预知命运吗?”
“能,但不能决定。”云帆指向星空,“星辰就像海上的灯塔,告诉你哪里有暗礁,哪里有风浪。但船往哪开,舵在你自己手里。”
这话让敖镜心豁然开朗。
是啊,她的身世、印记、使命…都是星辰指引的方向。但怎么走,和谁走,走到哪里停下,都是她的选择。
“我明白了。”她微笑,“谢谢你,阿帆。”
这一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的轻松。
云帆看着她被星光镀上银边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视线:“那个…明天同一时间,我教你‘星辰冥想’,能提升感知精度。”
“好。”
子时,敖镜心回到寝殿,心情仍沉浸在星空的宁静中。
但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她在枕下发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研究所向东三十里,废弃灯塔,明日寅时。独自来,否则敖沧澜性命不保。”
信纸背面,画着一枚地渊的矿石印记。
敖镜心浑身冰冷。
二哥…果然动手了。
而且目标不是她,是大哥。
她握着信,看向窗外漆黑的东海。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大哥危在旦夕。
没有选择。
她取出冰狼牙项链,贴在额间,轻声说:
“父亲,如果您能听见…请保佑我。”
项链微微发烫,像在回应。
然后,她开始准备。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