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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立冬·深海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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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半月,立冬日,巳时正刻
潮汐宫·迎宾殿“沧澜厅”
立冬,在青木川是“水始冰,地始冻”的入冬之始。而在东海,却是“寒潮南下,渔汛终止”的休渔时节。海风带着刺骨的湿冷,潮汐宫的琉璃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沧澜厅内,暖炉烧着南海运来的“沉香炭”,驱散寒意。但厅内的气氛,比窗外的海风更冷。
敖镜心坐在敖广渊下首,穿着正式的东海公主朝服:深蓝锦袍绣银色浪纹,头戴珍珠冠,额间重新系上了那枚冰蓝色额饰——今晨醒来时,敖广渊亲自为她戴上,说“月圆已过,但印记仍不稳定”。
她对面坐着西荒之主公输磐。
十八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沉稳的痕迹,但那双金属光泽的眼睛依然锐利如昔。他的机械右臂搁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轻敲——那是精钢关节活动的细微声响。
他身边坐着轮椅上的公输钰。
公输钰如今虽然已经年近三十,但是却如少女模样,她左半身仍是血肉之躯,穿着西荒改良的工装裙;右半身的机械结构暴露在外,但做了精美的装饰性雕刻,像一件艺术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琥珀色的人类瞳孔,右眼是淡蓝色的晶体镜片,偶尔闪过数据流的光。
“敖公主,”公输磐开口,声音平稳如机械运转,“十八年不见,你长大了。”
敖镜心微微一怔:“公输大人见过我?”
“见过。”公输磐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你出生那日,我在永冻裂谷外。你母亲的献祭之光,照亮了半个北境的天空。”
这话让厅内温度骤降。
敖广渊轻轻咳嗽一声:“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公输大人此番来访,是为…”
“两件事。”公输磐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属匣,“第一,履行十八年前的承诺——西荒借给东海的一成灵脉能量,五年期早已届满,但东海灵脉至今未愈。按契约,西荒有权追索三倍补偿。”
他打开金属匣,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契约,还有一枚闪烁红光的“能量计量仪”。
“数据显示,东海十八年来只偿还了本金的四成。”公输磐看向敖广渊,“但西荒不打算追讨。条件是——”
他转向敖镜心:“请敖公主随我去西荒三个月,协助研究‘灵脉与机械共生’的下一阶段。”
“不可!”敖广渊断然拒绝,“镜心是东海公主,岂能去西荒为质?”
“不是为质,是合作。”公输钰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机械合成感,但语气真诚,“我这条命是玉清影前辈给的。西荒想报答,最好的方式就是帮助她的女儿——帮助她掌控自己的灵脉天赋,而不是每月忍受反噬之苦。”
她左眼看向敖镜心,右眼的晶体镜片闪过一行数据:“你额间的九色印记,本质是九川灵脉的‘权限密钥’。但你现在只会被动承受痛苦,不会主动使用。西荒的‘灵脉解析机关’,能帮你解读印记信息。”
敖镜心心动了。
每月月圆的剧痛,她实在不想再经历。
但敖广渊按住她的手:“镜心,西荒机关虽妙,但代价未知。你母亲当年…”
“我母亲当年怎么了?”敖镜心直视他,“义父,您一直说我母亲是‘难产而亡’。但公输大人说她‘献祭自身’。到底哪个是真的?”
厅内死寂。
公输磐眼中闪过讶异——他没想到敖广渊连这都隐瞒。
敖广渊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敖镜心站起身,“但我知道,我有权知道全部真相。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东海?我父母是谁?他们现在在哪?”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颤抖一分。
十八年的疑惑,十八年的梦境,十八年午夜梦回时那个风雪中的身影和玄衣背影…
她需要答案。
敖广渊挥手屏退所有侍从。
厅内只剩四人。
“好,我告诉你。”他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十岁,“十八年前,北境拓跋寒派长子拓跋野,抱着一个女婴来到东海。那女婴就是你。”
“同来的还有一封信,是你母亲玉清影的绝笔。”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敖镜心。
字迹清秀,但笔画颤抖,显然是在极度虚弱下写的:
“敖龙王亲启:
妾身玉清影,命尽于此。幼女雪儿,托付东海。
此女身负九川灵脉之契,生而带劫。北境冰寒,西荒机巧,南焰炽烈,皆非善地。唯东海浩瀚,能容异类;唯龙王仁厚,能护孤雏。
恳请龙王,莫告其身世,莫教其灵术,但求平安长大,如寻常女儿。
若天可怜见,妾或有归来之日。若不能…便让她忘了这一切,嫁个寻常人,过寻常日子。
玉清影。绝笔”
信纸上有干涸的泪痕,和一抹淡淡的血渍。
敖镜心捧着信,泪如雨下。
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只想让她平安。
“那为什么北境不自己养我?”她哽咽问。
“因为危险。”这次回答的是公输磐,“你出生时额间九色印记显现,那是‘灵脉之子’的象征。北境王族旧部想扶你上位,将你培养成控制灵脉的工具;拓跋寒当时分身乏术,不想你步入你娘的后尘。”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父亲林惊风当时…疯了。”
“什么?”
“你母亲献祭后,林惊风抱着你,在永冻裂谷跪了三天三夜。然后他将你交给拓跋野,说‘带她去东海,找敖广渊。等我找到让清影回来的方法,再来接她’。”公输磐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之后十八年,他走遍九川禁地,三次闯入无烬山,最后一次…三年前失去音讯。”
敖镜心浑身冰冷。
父亲…失踪了?
“所以,”敖广渊接话,“我将你收养,改名敖镜心,对外宣称是海外孤女。为你打造压制印记的额饰,教你东海道法,希望你远离九川纷争。”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惜:“镜心,我不是要骗你,而是要保护你。你若在北境,早成了政治棋子;你若知道身世,早忍不住去寻找父母,落入无数陷阱。”
敖镜心跌坐回椅子。
原来如此。
所有的隐瞒,都是保护。
但…
“可我现在知道了。”她擦干眼泪,“我知道了父母是谁,知道了灵脉之子。义父,我还能假装自己是东海公主敖镜心吗?”
敖广渊沉默。
“你不能假装,因为如今的灵脉面临危机,十八年足够久了,你必将承担你的命运。”公输钰推动轮椅上前,“但你可以选择。”
她从机械右臂的储物格中取出一物——是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蚀刻着精密纹路。
“这是‘灵脉共鸣记录仪’,我哥哥根据你母亲的《灵脉对话录》残卷设计的。”她将圆盘递给敖镜心,“贴在额间,它能记录你月圆时印记的波动数据。有了数据,西荒就能设计出‘引导装置’,帮你主动控制印记,而不是被动承受。”
敖镜心接过圆盘,触手温润。
“为什么帮我?”她问。
公输钰的左眼弯成月牙——她在笑:“因为十八年前,你母亲救了我。她本可以不管我,但她选择了冒险。她说‘生命值得被拯救,无论以什么形态存在’。”
她摸了摸自己的机械右臂:“我现在活得很好,读书、研究、甚至能跳舞。我想把这份‘可能性’,传递给你。”
真诚,无法拒绝。
敖镜心看向敖广渊。
敖广渊长叹:“你若想去西荒…”
“我不去西荒。”敖镜心忽然道。
众人一怔。
“我要留在东海。”她握紧圆盘,“但我需要学习掌控印记。公输大人,能否将研究设备运来东海?我可以配合,但必须在这里。”
这是折中方案——既不得罪养父,也不放弃机会。
公输磐眼中闪过赞许:“明智。东海确实比西荒安全。我会派一个研究团队过来,由钰儿带队。”
公输钰点头:“我很喜欢东海的气候,对机械关节保养有益。”
敖广渊神色稍缓:“既如此…镜心,你自己决定。但要记住,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潮汐宫永远是你的家。”
“谢谢义父。”
公输磐忽然正色:“第二件事,关乎九川安危。”
他展开一幅海图,指着东海深处某点:“三个月前,西荒的‘深海探测机关’在这里检测到异常的灵脉波动——强度是正常值的百倍,且有规律地增强。”
那位置在东海与无烬山之间的海域,名为“归墟海眼”,传说中连通九幽之地。
“我们怀疑,”公输磐压低声音,“十八年前的灵脉封印,出现了裂缝。泄露的能量聚集在海底,可能在酝酿一场…海底灵潮。”
敖广渊脸色大变:“若是海底灵潮爆发,东海沿岸三百城,将尽数被海啸吞没!”
“不止东海。”公输钰调出数据投影,“能量流动显示,泄露的灵脉能量正在向无烬山方向汇聚。若抵达无烬山,可能引发…第二次九川灵脉全面暴动。”
倒计时,开始了。
敖镜心抚摸额间印记——难怪最近总梦见深海巨兽的嘶吼。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公输磐看着她:“你是灵脉之子,对灵脉波动最敏感。我们需要你协助定位裂缝精确位置,评估严重程度。然后…九川必须再次联手,修复封印。”
“但我不会控制印记…”
“所以要先帮你掌控天赋。”公输钰接话,“这是连锁任务。我会在一个月内,做出第一版引导装置。”
一个月…
敖镜心点头:“好。”
当夜,敖镜心在寝殿研究那个金属圆盘。
忽然,窗口传来轻叩。
不是风声,是规律的三长两短。
她警惕开窗,一道黑影翻入。
来人摘下兜帽——是拓跋野。
他比白日看起来更疲惫,眼中有血丝,但看她的眼神异常温和。
“镜心。”他轻声唤她的真名。
“拓跋…叔叔?”敖镜心不确定该如何称呼他,毕竟这是每隔两年都会来看她,真心关心她的长辈。
“叫野叔就行。”拓跋野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冰雕的狼牙项链,“你父亲托我带给你的。他说如果你十八岁时他还未归,就把这个给你。”
敖镜心接过。狼牙上刻着细微的字:“待父归,带汝母归。”
她鼻尖一酸。
“我父亲…真的失踪了?”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进无烬山前,来找过我。”拓跋野坐下,“他说找到了重生阵法的线索,但需要‘灵脉之子’的血为引。他让我等你成年后问你——愿不愿意去无烬山,救你母亲?”
愿不愿意?
敖镜心毫不犹豫:“愿意!”
“但很危险。”拓跋野严肃道,“无烬山是上古禁地,进去的人九死一生。你父亲是幻海少主,实力超群,都三次重伤而出。你…”
“那是我母亲。”敖镜心打断他,“她为我献祭,我为她冒险,天经地义。”
拓跋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当年玉清影的影子。
他笑了:“好,不愧是她的女儿。”
“野叔,您为什么帮我?”敖镜心问,“北境和东海并无深交。”
拓跋野沉默片刻:“因为你母亲救过我。当年永冻裂谷,若不是她献祭封印,我早就死了。也因为…你父亲是我敬佩的人。他这十八年,活得不像人,像一把只为复活爱人而存在的刀。”
他起身:“一个月后,西荒的引导装置做好时,我会再来。那时,告诉你无烬山的全部情报。”
他走向窗口,又停住:“另外,小心敖沧浪。”
“二皇子?”
“他对你的身世知道得太多,且与地渊某些势力有联系。”拓跋野眼神冰冷,“敖广渊是真心护你,但他这个儿子…未必。”
说完,他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敖镜心握着冰狼牙项链和金属圆盘,站在窗前。
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深不可测。
母亲在风雪中消散,父亲在禁地失踪,而她站在东海宫殿里,手握开启一切的钥匙。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时间,学会掌控天赋,然后…踏上寻找父母、拯救九川的路。
而第一个考验,就在今夜。
子时,敖镜心决定尝试。
她将金属圆盘贴在额间,卸下额饰。
九色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按照公输钰教的步骤,她将意识沉入印记…
瞬间,她被拉入深海。
不是幻象,是真实的灵脉感知——她“看见”了归墟海眼深处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冰蓝色的封印光球,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渗出金色的灵脉能量,如血液般在海底扩散。
光球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轮廓。
长发飘散,双手交叠胸前,像是在沉睡。
“母亲…”敖镜心喃喃。
就在此时,那轮廓忽然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穿过深海、穿过封印、穿过千里距离,与敖镜心对视。
然后,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
“我儿…快走…别来…危险…”
声音戛然而止。
封印光球剧烈震动,更多的裂痕出现!
敖镜心被强制弹出感知,大口喘气,冷汗湿透衣衫。
圆盘记录下了全部数据——波动峰值远超预期。
她颤抖着手,看向窗外深海。
母亲…还活着!
但在封印里,而且封印快要破了。
她必须尽快。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