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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立秋·风雪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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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后半月,立秋日,丑时三刻
北境与南焰交界处,“永冻裂谷”
立秋,在青木川是“凉风至,白露降”的转凉时节。而在北境边境,却是“初雪降临,永夜将至”的预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
车队在漆黑的裂谷中艰难前行。
离开南焰已十日,本该抵达霜堡,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们困在了永冻裂谷。这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深邃冰谷,两侧是千丈冰崖,谷底只有一条勉强通车的冰道。
马车轮子裹着防滑铁链,碾过新落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拉车的不是马,是北境特有的“雪驼”——耐寒、稳健,但此刻也步履蹒跚。
玉清影蜷在车厢最里侧,裹着三层毛皮。怀孕七月的身子异常沉重,腹中的胎儿今日格外躁动,像预感到什么。她右手紧握颈间的并蒂莲玉佩——自从离开南焰,玉佩就一直微微发烫,那是林风在暗中跟随的信号。
拓跋野骑马走在车队最前方,冰甲上结满了霜。他已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
“少主,风雪太大了,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副将大声喊。
拓跋野抬头看向两侧冰崖——那里有无数天然冰窟,但也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不能停。”他咬牙道,“父亲传来急讯,西荒叛军和地渊内奸勾结,要在我们回程路上截杀。裂谷是最后险地,过了这里就是北境哨站。”
话音刚落。
异变陡生。
轰——!!!
左侧冰崖突然炸裂!
不是自然崩塌,是西荒的爆破机关——无数镶嵌在冰层中的“震天雷”同时引爆,巨大的冲击波让整段冰崖如玻璃般碎裂、坠落!
“敌袭!保护马车!”拓跋野嘶吼。
但已经晚了。
数以万计的冰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掩埋了车队前段。五辆载货马车和二十名北境战士被活埋,雪驼的惨叫声在崩塌声中微不可闻。
几乎同时,右侧冰崖上亮起无数火把。
不是西荒人,是地渊的黑袍部队——他们竟能在垂直冰壁上如履平地,手持特制的“冰钩弩”,箭矢在风雪中划过诡异的弧线,专射马匹和车轮。
“地渊叛徒!”拓跋野目眦欲裂,“石月夫人不会放过你们!”
“石月?”黑袍首领冷笑,“她自身难保!”
话音未落,前方冰道上突然升起一排西荒的机械拒马——精钢打造的尖刺栅栏,底部有轮子,被隐藏的蒸汽机推动,快速合围。
前后夹击,上下埋伏。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杀。
“突围!向西边那个冰窟!”拓跋野指向唯一一个尚未被封锁的缺口——那是个狭窄的冰洞入口,仅容一车通过。
北境战士拼死护着玉清影的马车冲向冰洞。
箭矢如雨。不断有人倒下,血染红白雪。
拓跋野亲自驾车,冰弓已断,他抽出长刀砍飞射来的弩箭。左肩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冲锋。
终于冲进冰洞。
但洞内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绝望。
——这是一个死胡同。
冰洞尽头是垂直的冰壁,高不可攀。而追兵已堵住洞口。
“中计了…”副将惨笑。
拓跋野跳下马车,撕下衣襟包扎伤口,对玉清影说:“待在车里,无论如何别出来。”
他转身,面对涌入冰洞的敌人。
黑袍首领带着三十名地渊刺客,西荒叛军的机械战车也堵在洞口,炮口对准洞内。
“拓跋少主,投降吧。”黑袍首领道,“交出玉清影,我们可以留你全尸。”
拓跋野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北境战士,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他举起长刀,对剩余的五名战士说:“兄弟们,怕死吗?”
“不怕!”
“好!”拓跋野眼中燃起疯狂的光,“那就杀到最后一口气,为玉姑娘争取时间!”
他冲向敌人。
以六敌百。
车厢内,玉清影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血战。
拓跋野身中七刀,仍死守洞口。战士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人背靠冰壁,刀已卷刃,血浸透战袍。
她抚摸腹部——胎儿在剧烈躁动,像要破体而出。同时,额间的灵髓印记开始发烫、发光。
她能感觉到:
地下的北境灵脉在哀嚎。
这次伏击选的地点太毒——永冻裂谷下方,正是北境灵脉最脆弱的“节点”之一。战斗的震动、鲜血的浸染、西荒机关的能量干扰,正在让本已濒临崩溃的灵脉加速暴走。
如果灵脉在这里爆发…整个裂谷方圆百里都会冰封,所有人都活不了。
包括她未出生的孩子。
包括拼死保护她的拓跋野。
也包括…在暗中跟随的林风。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三样东西:
颈间的并蒂莲玉佩——林风的温度
怀里的炎阳石——炎凰的祝福
袖中的凤凰涅槃丹——最后的保命手段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玉清影推开马车门,走了出去。
风雪瞬间灌满她的衣袍,但她站得笔直。
“住手。”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动作一滞。
拓跋野回头,嘶吼:“回去!!”
黑袍首领眼睛一亮:“玉姑娘终于肯出来了?”
玉清影不理他,走到拓跋野身边,扶住他摇晃的身体。然后,她面向敌人,解开外袍。
隆起的腹部在单薄的内衫下清晰可见。
“你们想要我?”她平静地说,“可以。但先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全场愕然。
“你疯了?!”拓跋野抓住她手腕,“现在生?在这里?!”
“必须现在生。”玉清影额间印记光芒越来越盛,“灵脉要暴走了,只有新生儿的‘纯净灵脉共鸣’,能暂时稳定它。”
她看向黑袍首领:“你是地渊人,应该知道‘生命降生时,灵脉会短暂平静’的古训吧?”
黑袍首领眼神闪烁——他确实知道。地渊祭祀中,有时会用新生婴儿的血来安抚躁动的地脉。
“好。”他挥手让手下后退三步,“但你若耍花样…”
“我一个孕妇,能耍什么花样?”玉清影苦笑。
她转向拓跋野:“帮我。”
拓跋野咬牙点头,扶她到马车旁相对避风的位置。用自己残破的战袍铺地,用长刀割断自己的披风做襁褓。
玉清影躺下,剧烈的阵痛已让她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不正常——才七个月,是灵脉暴走引发了早产。
“清影…撑住…”拓跋野握住她的手,这个从未哭过的少年,此刻泪流满面。
外面的敌人在虎视眈眈,风雪在呼啸,灵脉在地底嘶吼。
而一个生命,即将在绝境中诞生。
生产过程异常艰难。
玉清影本就身体虚弱,又经历长途跋涉和惊吓,出血严重。她服下一颗凤凰涅槃丹,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就在孩子即将娩出的瞬间——
洞口突然传来惨叫!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杀入!
是林风和他的影卫。
他们终于到了。
林风一身玄衣已被血染透——显然是一路杀穿重围。他手中“影刃”翻飞,所过之处地渊刺客如割草般倒下。他的眼睛只盯着冰窟深处的玉清影,那眼神里的疯狂让所有人心悸。
“拦住他!”黑袍首领嘶吼。
西荒机械战车调转炮口。
但林风更快。
他掷出三枚“影镖”,精准打在战车的能量核心上。西荒机关瞬间失灵。
然后他冲到了玉清影身边。
“清影!”他跪倒在地,握住她另一只手,“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玉清影看着他,虚弱地笑:“不晚…正好…帮我们的孩子…接生…”
“我们的孩子”这五个字,让林风浑身颤抖。
他点头,用颤抖的手接替拓跋野。
拓跋野退到一旁,持刀护卫,眼神复杂地看着这对夫妻。
卯时初刻(清晨5:15),第一缕天光照进冰窟。
同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风雪。
是个女儿。
小小的,皱巴巴的,但哭声嘹亮。她出生的瞬间,额间竟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九色印记——那是九川灵脉共鸣的象征,千年未现的“灵脉之子”。
更神奇的是,她啼哭时,地底灵脉的嘶吼真的平息了。
像暴怒的巨兽被婴儿的哭声安抚,转为低沉的呜咽。
玉清影接过女儿,泪如雨下。
林风割断脐带,用披风裹住婴儿,然后紧紧抱住妻女。
“清影…我们有女儿了…”
“给她起个名字…”玉清影虚弱地说。
林风看着女儿额间的九色印记,又看向窗外的风雪:
“叫…玉共雪。”
玉清影一怔。
“纪念拓跋野,也纪念北境的雪。”林风看向拓跋野,“她名义上还是北境公主,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保护。”
拓跋野深深看了林风一眼,点头。
温馨只持续了十息。
地底突然传来比之前剧烈十倍的震动!
冰窟开始崩塌,冰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怎么回事?!”黑袍首领惊恐。
玉清影脸色惨白:“坏了…孩子的出生只是暂时安抚,但灵脉伤得太重,它要…彻底爆发了。”
她看向洞外——裂谷上方的天空,开始扭曲成诡异的蓝白色漩涡。那是灵脉能量外泄的前兆。
一旦爆发,方圆五百里,生灵涂炭。
“必须阻止…”她挣扎着坐起。
“怎么阻止?”林风按住她。
玉清影看向怀中的女儿,又看向林风,眼中是决绝的爱与不舍。
“灵髓印记…可以暂时封印暴走。”她抚摸额间,“云姬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但需要…献祭者的全部生命力。”
“不!!!”林风和拓跋野同时嘶吼。
但玉清影已经行动了。
她将女儿塞给林风,然后从怀中取出炎阳石和剩下的两颗凤凰涅槃丹。
“林风,听着。”她的语速极快,“炎阳石能给女儿平衡能量,涅槃丹能保她七日生机。你带她走,去无烬山——我祖父的古图上有标注,那里有上古守脉人留下的‘重生阵法’。”
“你要做什么?!”
玉清影站起身,额间印记光芒大盛,整个冰窟被照得如同白昼。
“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她转身,面向洞外正在形成的能量漩涡,“我是守脉人后裔,是灵脉使者,这是我的使命。”
她回头,最后看了林风和女儿一眼。
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
“林风,带女儿活下去。然后…等我回来。”
“等——”
林风的话被淹没在光芒中。
玉清影冲出了冰窟。
【献祭·风雪中的最后身影】
洞外,能量漩涡已形成直径百丈的蓝色光柱,连接天地。光柱中,隐约可见北境灵脉痛苦扭曲的虚影。
玉清影站在光柱前,渺小如尘。
但她额间的灵髓印记脱离了她的身体,飞向光柱核心——那是一滴冰蓝色的液体,里面封存着北境灵脉最后的“生命种子”。
“以守脉人玉清影之名,”她的声音传遍裂谷,“以灵脉使者之血,以母亲之爱——”
她张开双臂。
灵髓印记融入光柱。
瞬间,光柱从狂暴的蓝白色,转为温和的淡金色。
同时,玉清影的身体开始透明化。
“封印吧。”她轻声说,“睡吧,等你伤好了,再醒来…”
光柱缓缓收缩、下沉,最终没入大地。
灵脉暴走,被暂时封印了。
代价是——玉清影的身体如破碎的冰晶,在风雪中一点点消散。
最后时刻,她看向冰窟方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林风读懂了:
“我爱你。永远。”
然后,她彻底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风雪,消失无踪。
只有她站立的地方,开出一朵冰蓝色的花——九色雪莲,传说中只在灵脉献祭之地绽放。
风雪渐歇。
敌人早已在灵脉暴走的威压下死伤殆尽。
林风抱着女儿,跪在九色雪莲前,一动不动。
拓跋野拖着残躯走来,也跪下。
许久,林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拓跋野。”
“嗯。”
“带我和女儿回霜堡。我要见拓跋寒。”
拓跋野抬头:“你想做什么?”
林风低头看着怀中女儿——小家伙在父亲怀里睡得安稳,额间九色印记微微发光。
“我要让拓跋寒正式收养她,给她北境公主的身份和保护。”林风眼神冰冷,“然后,我要去无烬山,找重生之法。清影说了,等她回来。”
“那可能…”
“没有可能。”林风打断他,“她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十年,百年,千年——我等。”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九色雪莲,转身走向马车。
背影挺拔如松,但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山岳。
拓跋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雪莲,喃喃道:
“云姬姨母,玉清影…你们这些女人,为什么都这么傻…”
他抹去眼泪,也转身离去。
冰窟中,只留下那朵在风雪中摇曳的九色雪莲,和满地鲜血。
以及,一个母亲用生命换来的,短暂的和平。
【三个月后】
霜堡,听雪阁。
拓跋寒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婴,站在云姬的画像前。
女婴已长开,眉眼像玉清影,但眼神的锐利像林风。她额间的九色印记已隐去,只在哭闹时偶尔显现。
“她叫什么?”拓跋寒问。
“拓跋雪。”林风站在阴影里。三个月,他瘦了一大圈,但眼神里的火焰从未熄灭。
“好名字。”拓跋寒低头看着婴儿,“清影…真的回不来了?”
“她会回来。”林风斩钉截铁,“无烬山有重生阵法,我会找到它。”
拓跋寒沉默良久,道:“霜堡会抚养她长大,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安全的保护。但有一条件。”
“说。”
“她十八岁时,必须知道全部真相。然后,她自己选择未来。”拓跋寒看向林风,“这是我对清影的承诺。”
林风点头:“公平。”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幻海少主令。
“这三年,幻海会全力协助北境稳定灵脉、抵御外敌。作为交换,霜堡必须倾尽全力,寻找与无烬山有关的一切古籍、传说、线索。”
“成交。”
林风走到拓跋寒面前,最后一次抱了抱女儿。
小拓跋雪似乎感应到什么,抓住父亲的手指,咯咯笑。
林风眼眶一热,俯身在女儿额头印下一吻:
“雪儿,等爹找回你娘。”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再无回头。
拓跋寒抱着婴儿走到窗边,看着林风远去的背影。
怀中的女婴忽然哇哇大哭,朝着父亲离开的方向伸出小手。
窗外,永夜将至。
但极光在天边舞动,美得惊心动魄。
拓跋寒轻声说:
“清影,你的女儿很健康,你的爱人很坚强。你在哪里?如果听得见…早点回家。”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那朵永冻裂谷中的九色雪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绽放。
像在等待一个归期未定的春天。
“那一年风雪中,一个母亲用生命封印了灵脉的伤口,一个父亲踏上了寻找重生的绝路,一个女儿在冰宫中悄然长大。九川的和平,是用最深的爱与最痛的别离换来的。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