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五更·霜堡初雪 ...

  •   第七日,丑时正刻。
      当狼队终于停下时,玉清影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连续七日的颠簸,刺骨的严寒,掌心伤口反复冻裂又结痂的折磨——这些都让她意识涣散。
      直到拓跋烈粗粝的声音穿透风雪:
      “到了。”
      她勉强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霜堡。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城堡——没有高耸的塔楼,没有厚重的城墙。它是一座嵌在万丈冰山里的城,整座城仿佛是从冰山中雕刻出来的。冰蓝色的墙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层层叠叠的冰屋像蘑菇般从山体中长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整座城没有一星灯火,却并不黑暗——冰墙内部透出幽蓝色的微光,那是“夜光苔”在发光,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梦幻又诡异的蓝晕中。
      寒风如刀,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玉清影呼出一口气,那气息瞬间在空中凝结成一串冰晶,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下马。”拓跋烈伸手将她从狼背上提下来。
      她的腿早已冻得失去知觉,一落地便瘫软下去。拓跋烈没有扶她,只是看着她狼狈地跪在雪地里挣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站起来。”他声音冰冷,“北境不需要弱者。”
      玉清影咬紧牙关,撑着膝盖一点点站起。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但她终究站稳了。
      拓跋烈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城门。
      霜堡的城门是一整块厚重的冰闸,表面雕刻着巨狼与风雪搏斗的图案。当拓跋烈走近时,冰闸缓缓升起——不是用绞盘,而是用某种机关术,冰闸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
      城内,是一条宽阔的冰道。
      道路两旁,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根冰柱,柱内嵌着夜光苔,将整条街道照得通明。房屋全是冰砖垒成,但并非随意堆砌——每一块冰砖都切割得方正整齐,砖缝间用某种乳白色的粘合剂填充,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那是‘海盐水胶’。”拓跋烈注意到她的目光,“北境独有,用深海盐水混合鲸脂熬制,涂在冰砖缝隙里,干透后比铁还硬,还能防融。”
      他边走边解释,语气里带着北境人特有的骄傲:“霜堡建成三百年,从未被攻破。不是因为我们兵力多强,而是这座城——它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堡垒。”
      玉清影默默观察。
      城内的房屋都不是方正的,而是流线型,像水滴,像卵石。屋顶倾斜的弧度经过精心计算,能让积雪自然滑落,不会压垮房屋。窗子很小,且都开在背风面,门也低矮——这一切,都是为了抵御北境永不停歇的风雪。
      街道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匆匆。他们穿着厚实的皮毛衣袍,腰间挂着刀斧,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人闲逛,没有人交谈,整座城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沉默而高效。
      她注意到,这里的人发色各异——银白色、深褐色、火红色。而发色似乎决定了地位:银发者衣着华丽,趾高气昂;褐发者衣着朴素,行色匆匆;红发者……她看见几个红发的人正扛着沉重的冰块,监工在一旁挥着鞭子。
      等级森严,一目了然。
      观星塔矗立在霜堡最高处,是一座孤零零的九层冰塔,像一根刺入夜空的冰锥。塔身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星象图,但那些图案在常年风雪的侵蚀下已变得模糊。
      玉清影被带到第八层。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冰床,铺着厚厚的白熊皮;一张冰桌,一把冰椅;墙角有一个火盆,里面燃烧着黑色的石头——那是“地火石”,北境特有的燃料,一块能燃烧三昼夜不息。
      窗户是整块冰雕成的,表面刻着雪花纹样,透光但不透明。门是厚重的冰木混合材质,从外面锁死。门外能听到守卫的脚步声,两个时辰一换岗。
      “你…衣服…换。”
      侍女阿雅捧着一套北境服饰走进来。她是个十六岁的北境少女,圆脸红扑扑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但眼神怯生生的,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境口音,中原话说得磕磕绊绊。
      她递来的衣袍很华美:白色貂皮镶边的深蓝色长袍,绣着银线狼纹;同色的厚靴;还有一顶雪白的貂皮帽。
      玉清影摇头:“我穿自己的。”
      阿雅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外面…冷!很冷!穿这个…会冻死!”
      她指着玉清影身上单薄的青木川襦裙——那衣裙在青木川是春装,在北境,连一刻钟都撑不过。
      最终妥协:玉清影在外套上北境皮袍,但内里仍穿着自己的襦裙。那层熟悉的布料贴着她肌肤,是她与故土最后的连接。
      阿雅似乎还想劝,但看她态度坚决,只得作罢。她笨拙地铺好熊皮褥子,又往火盆里添了两块地火石。火焰跳跃,房间里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你…饿吗?”阿雅小声问。
      玉清影摇头。她什么都吃不下。
      阿雅退出去,门再次锁上。
      房间里只剩下玉清影一人。她走到窗边,透过冰花缝隙向外望去——
      寅时五刻,全城钟声忽然响起。
      不是悠扬的钟鸣,是某种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像巨兽的咆哮,在冰山中回荡。紧接着,她看见难以置信的一幕:
      家家户户的门同时打开,无论贵族平民,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走出家门,面朝东方——那里,地平线刚刚泛起鱼肚白——齐齐跪倒在地。
      没有祭司引导,没有仪式主持,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跪拜。每个人双手交叠按在胸前,闭目垂首,神情肃穆。成千上万人跪在冰雪中,却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他们在祭祀“长夜女神”——北境人信仰的神祇,传说中掌管黑夜与寒冬的女神。
      整整一炷香时间,无人起身。风雪打在他们身上,很快覆上一层白霜,却无人动弹。
      直到东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钟声再响,人们才缓缓站起,拍掉身上的雪,各自回家。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玉清影心中震动。
      这不是麻木,是纪律。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纪律。一个能在严寒中保持如此秩序的族群,其坚韧和团结,远超她的想象。
      辰时,城中开始忙碌。
      工匠们扛着冰凿和铁锤走出家门,开始扩建城墙。监工确实挥舞皮鞭,但鞭子很少真正落下——因为奴隶们动作极快,根本无需催促。那些红发奴隶虽然地位低下,但个个力大无穷,一人能扛起数百斤的冰块,健步如飞。
      午时,平民领取食物。
      不是玉清影想象中的“冰粥”,而是一种粘稠的糊状物——用碎冰、肉干末、野菜根和某种谷粉熬成,盛在冰碗里。她看见一个褐发妇人领了两碗,小心翼翼地端回家,和三个孩子分食。孩子们吃得很香,没有抱怨,没有争抢。
      贵族们则在屋内用餐。透过一些没关严的门缝,她能看到他们围坐在火盆旁,烤着肉,喝着酒,谈笑风生。但即便如此,他们腰间也挂着刀,桌上摆着弓——随时可以战斗的姿态。
      未时,训练场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她挪到另一扇窗,看见下方巨大的冰原广场上,数百名北境战士正在操练。他们赤着上身,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挥刀劈砍,每一刀都带起破空的锐响。汗水刚渗出皮肤就结成冰霜,他们却毫不在意,继续对练、摔跤、射箭……
      更让她心惊的是,训练场边缘,有一群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他们也穿着单薄,手持小号的木刀,一招一式地模仿大人的动作。一个小男孩被对练的同伴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冰上流了血,却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抹掉血,继续练习。
      全民皆兵。
      这四个字,在她心中有了具体的形状。
      这不是一个用恐惧维持的国度——至少不全是。这里有森严的等级,有不公的待遇,但更有一种在绝境中锻造出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严寒没有摧毁他们,反而将他们炼成了铜皮铁骨。
      寅时三刻,有人敲门。
      不是阿雅,那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门开了,一个银发少年走进来。他约莫十七八岁,身形高大挺拔,穿着银狼纹的皮甲,腰间佩刀。他的长相是典型的北境贵族——银发如雪,眼瞳是冰川般的淡蓝色,五官深邃立体,本该是英俊的相貌,却被眼中那抹阴郁破坏了。
      “拓跋野。”他自我介绍,声音冷得像冰,“酋长之子。”
      他在房间里踱步,像巡视领地的狼。目光落在玉清影身上时,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长得还行,”他最终评价,“就是太瘦,不像能生养的样子。我们北境的女人,得壮实些才好。”
      他忽然伸手,想要摸她的脸。
      玉清影后退一步,躲开了。
      拓跋野的手停在半空,他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自重?你搞清楚,这里不是青木川。你是俘虏,是战利品,是我爹买来的工具——工具不需要自重。”
      “工具?”玉清影重复这个词。
      “对,工具。”拓跋野凑近,压低声音,“我爹娶你,是给云姬姨母找替身。但你永远不可能是她——你只是个用来镇住灵脉的容器。”
      “云姬是谁?”
      “我爹的妻子,南焰嫁过来的公主,三年前‘病逝’。”拓跋野的声音更冷,“祭司说,必须找个有‘地脉亲和’的女子来镇脉,否则灵潮来时,霜堡第一个塌。所以你别觉得自己重要——你就是个用完即弃的工具。”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顺便告诉你,北境的女人十五岁就能嫁人,十六岁就能生子。你最好祈祷自己肚子争气,早点怀上我爹的种——这样或许能多活几年。”
      说完,他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归寂静。
      玉清影靠在冰墙上,慢慢滑坐在地。冰面刺骨的寒意透过衣物渗入肌肤,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的寒意更甚。
      工具……替身……用完即弃……
      她想起离家前祖父说的话:“清影,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摊开手掌。那截断簪还在,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伤口结了痂,留下永久的疤痕。她找了根细绳,将断簪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木簪的冰凉触感让她清醒。
      “林风,”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我会活下去。”
      顿了顿,她又说:
      “但以什么身份活,我自己决定。”
      窗外,北境的永夜正在降临。
      天空变成深邃的蓝黑色,星辰浮现,密密麻麻,亮得刺眼。而霜堡在夜色中发出幽幽蓝光,像一头匍匐在冰山中的巨兽。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玉清影知道,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