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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子夜·北境雪狼 ...

  •   子时六刻,月沉星隐。
      玉清影趴在巨狼背上,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簸震碎。这不是寻常的马匹,是北境特有的雪原狼——肩高六尺,通体银灰,奔跑时四肢肌肉如钢索般绞动,每一次腾跃都带着野性的狂暴。
      狼毛粗硬如针,扎得她脸颊生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臊味,混着北境人身上特有的羊膻和冰霜气息,与她熟悉的青木川草药香判若两个世界。
      她咬紧牙关,死死抓着狼颈上的鬃毛。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却强忍着不吐出来——绝不能在这些北境人面前示弱。
      左手始终紧握着。
      掌心传来刺痛,那是木簪的断口刺进皮肉的痛楚。刚才被拓跋烈拽上狼背时,她藏在发间的木簪断了。她只来得及抢回一截带花的部分——那朵小小的夜交藤花,此刻正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断口嵌进肉里,鲜血黏腻温热,是她此刻唯一的真实。
      “吐就吐外面,别脏了我的雪狼。”
      拓跋烈骑马并行,声音粗犷如砂石摩擦。他骑的是一匹纯黑色的北境战马,马身比寻常马匹高出半头,四蹄如碗,踏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月光照在他身上——这是个典型的北境勇士,身高九尺,肩宽背厚,穿着镶有银狼纹的漆黑皮甲,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如铁石。他的脸棱角分明,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如鹰喙,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原始而强悍的气息。
      玉清影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狼毛里。
      狼队疾驰如风。北境的行军自有章法——每三十里换一次狼,因为雪狼虽悍勇,耐力却有限。士兵们腰间都挂着皮囊,里面装着烈酒,不时仰头灌一口,既驱寒,也壮胆。
      他们没给玉清影绑绳索,甚至没派人专门看管。不是大意,而是绝对的自信——在这茫茫雪原上,一个十五岁的青木川女子,能跑到哪里去?
      拓跋烈策马靠近了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后悔吗?”
      玉清影依旧沉默。
      “如果跟你那小情郎跑了,”拓跋烈声音里带着某种玩味,“现在或许正在某个山洞里,生着火,烤着肉,你侬我侬——总好过在这冰天雪地里颠簸。”
      他顿了顿,见她不答,便举起手中的马鞭,指向后方——那里,百草京的方向,还有隐约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
      “看清楚了,那是你家乡。”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辈子,你回不去了。”
      玉清影终于抬起头。
      夜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露出苍白却平静的脸。她看着那越来越远的火光,许久,才开口,声音因寒冷而微微发颤:
      “为什么是我?”
      拓跋烈勒住马,雪狼队也随之停下。他翻身下马,走到狼前,仰头看着狼背上的少女。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因为你特别。”
      不是戏谑,不是嘲讽,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大哥拓跋寒,北境大酋长,死了妻子三年。”拓跋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祭司说,必须找个‘能与大地对话的女子’来冲喜,镇住北境灵脉。我们找了两年,试过十七个所谓有‘灵性’的女子,都不行。直到三个月前,我们在青木川的探子传回消息——玉家有个庶女,能听见大地心跳。”
      玉清影心头一紧。
      大地对话……灵脉使者……这些词像冰锥刺进心里。
      “你们玉家把你藏得很好。”拓跋烈继续说,“深居简出,不露锋芒。但我们北境的祭司不是吃素的——他们用‘血引术’追踪灵脉波动,最终锁定在你身上。”
      他走近一步,雪狼发出低沉的呜咽,却不敢动弹。
      “所以,不是你,还能是谁?”
      玉清影握紧断簪,断口更深地刺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我不嫁。”她嘶声道。
      拓跋烈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反而有种奇异的欣赏:“由得你?小姑娘,你怕是还没弄清楚状况。”
      他翻身上马,再次举起马鞭——这次不是指向后方,而是指向北方。那里,是无尽的黑暗和风雪。
      “北境三十万铁骑,控弦之士二十万。雪原狼三万匹,寒铁刀十万柄。”他一字一顿,“你青木川有什么?几亩药田?几个药师?几本破书?
      他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告诉你,娶你是第一步。下一步,你玉家珍藏的《灵脉图》,你脑子里那些关于草木的知识,还有你这身能‘与大地对话’的血脉——都得归北境。”
      “为什么?”玉清影咬牙问。
      “因为灵潮要来了。”拓跋烈的脸色沉了下来,“北境的灵脉濒临崩溃,冰原在开裂,寒气外泄。如果不镇住,不出三年,整个北境就会变成永冻死地。三十万人,都得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得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牺牲谁,北境必须活下去。这是拓跋家的责任,也是我的誓言。”
      赤裸裸的掠夺,赤裸裸的现实。
      玉清影闭上眼。
      她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从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里,她能看出——为了北境,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狼队继续北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
      月光下,数百根石碑如林而立,每一根都有丈许高,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石碑排列成一条线,从东到西,望不到尽头。石碑之间,插着残破的刀剑,挂着褪色的战旗,还有些风干的骨片——那是战马的骸骨。
      “界碑林。”拓跋烈的声音在风中飘荡,“青木川与北境的边界。这三百根石碑,每一根都代表一场战役,刻着那场战役中战死者的名字。”
      他策马走到最前方的一根石碑前,伸手抚过上面斑驳的刻痕。
      “这根,是八十年前‘春分之役’的纪念碑。那一战,北境死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人,青木川死了两千八百九十四人。”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拓跋铁骨、拓跋血刃、玉守疆、玉守边……都是好汉,都死在这儿了。”
      玉清影看着那些石碑。
      月光下,石碑如沉默的巨人,见证着无数生死。她能想象,八十年前的那个春分,这里曾是怎样的人间地狱——刀光剑影,血染雪原,两个世仇家族在这里拼死厮杀。
      而现在,她却要跨过这条线,去往那个世代为敌的地方。
      狼队穿过碑林。
      当最后一根石碑被甩在身后时,玉清影知道,她真的离开了青木川。
      离开了家。
      颠簸中,意识开始恍惚。
      寒冷、疲惫、伤痛,还有掌心持续的刺痛,让她神志渐渐模糊。眼前开始浮现幻象——

      是去年立夏。
      青木川的药田里,萤火虫如星雨般飞舞。林风挽着裤腿,赤脚踩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笼子。他追着萤火跑,动作笨拙却认真,终于抓到了第十七只。
      “十七岁生日,送你十七颗星星。”他将草笼递给她,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像盛着整个夏天的银河。
      萤火在笼里明明灭灭,青绿色的光映着他汗湿的脸。
      “清影,等我们老了,就在山下开个小药铺。”他坐在田埂上,仰头看着星空,“你坐堂,我采药。治好的病人,送我们鸡蛋、青菜、或者一句谢谢,就够了。”
      “那我要是诊错了怎么办?”她故意问。
      “不会,”他转头看她,笑容干净得像山泉,“你是玉家最厉害的药师。”
      “万一呢?”
      “万一……”他挠挠头,笑得有些傻气,“我就说是我采错药了,替你挨骂。反正我皮厚,不怕骂。”
      记忆里的温度,暖得像春日的阳光。
      可现实——
      是冰冷的狼背,是刺骨的寒风,是掌心不断渗出的血,是越来越远的家乡,是那个跪在血泊中、白衣尽染的少年。
      “林风……”
      她无声地呢喃,眼泪终于滑落,瞬间冻结在脸颊上。
      她将断簪握得更紧,更用力地刺进掌心。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意识,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睡。
      不能忘。
      要记住这份疼,记住那个承诺——
      “以此为信。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等我。”
      子夜将尽,东方泛起鱼肚白。
      拓跋烈下令休整。士兵们拿出干粮——是一种黑褐色的肉干,硬得像石头,需要用烈酒泡软了才能下咽。有人递了一块给玉清影,她摇摇头。
      拓跋烈走过来,将一只皮囊扔给她:“喝点。北境的‘火烧喉’,能暖身子。”
      玉清影打开皮囊,浓烈的酒气冲鼻而来。她抿了一小口——像吞下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她直咳嗽。
      拓跋烈看着她的狼狈样,居然笑了:“第一次喝?慢慢来。在北境,不会喝酒活不下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掏出匕首割下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还有三天路程。”他边嚼边说,“三天后,到霜堡。我大哥会在那里等你。”
      玉清影握紧皮囊:“如果……如果我宁死不从呢?”
      拓跋烈停下咀嚼,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我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你想活着。而且,你心里有牵挂。那个叫林风的小子,还有你在玉家的父亲、姐姐……这些,都是你的软肋。”
      他走到雪狼旁,抚摸着狼颈的皮毛,背对着她说:
      “在北境,软弱是致命的。但有时候,牵挂也能让人变得无比坚强。我大哥说过——人只有为了守护什么时,才会真正强大。”
      他转身,深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
      “玉清影,你或许恨我,恨北境,恨这该死的命运。但我要告诉你——到了霜堡,见了大哥,你会明白的。这世上有些事,比个人的爱恨情仇更重要。有些责任,必须有人扛。”
      说完,他翻身上狼,吹响号角。
      狼队再次启程,奔向北方,奔向那片终年冰封的土地。
      玉清影趴在狼背上,回头望去。
      界碑林已消失在视线尽头,青木川再也看不见了。
      前方,是茫茫雪原,是未知的命运。
      而她手中,那截断簪刺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痛,提醒着她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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