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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午时·第一次面见 ...

  •   囚禁第十日,午时正刻。
      阿雅捧着沉重的衣物走进房间时,玉清影正在窗边观察城外的巡逻队。连续十日的囚禁让她对这座冰城的运转规律有了大致了解——每日寅时五刻祭祀,辰时开工,午时休整,未时训练,戌时宵禁。纪律森严,分秒不差。
      “姑娘,酋长召见。”阿雅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玉清影转过身,看见阿雅手里捧着一套繁复的礼服:深蓝色的锦缎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白色的狼毛,袍身用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冰花纹样,下摆缀满大大小小的狼牙和碎玉——那是北境女子最高规格的礼服,通常只在祭祀或大婚时穿。
      “要穿这个?”玉清影皱眉。
      “酋长吩咐的。”阿雅点头,“还有……要沐浴。”
      所谓沐浴,是在隔壁一个小冰室里。阿雅用铜盆舀来冰水——真的是刚从冰河里凿出来的水,水面还浮着细碎的冰渣。她递过一块粗糙的麻布,示意玉清影自己擦身。
      “北境不用热水?”玉清影问。
      阿雅摇头,认真地比划:“热水…软。冰水…硬。北境人…要硬。”
      玉清影明白了。在北境人看来,用热水是软弱的表现,冰水才能锤炼意志。她不再多说,接过麻布,咬着牙用冰水擦拭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像被针扎,寒气直透骨髓,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
      擦完身,阿雅帮她穿上那套礼服。衣服确实重——里外三层,加上那些狼牙碎玉的装饰,至少有二十斤。玉清影本就瘦弱,穿上后几乎迈不开步。
      “头发…要梳。”阿雅拿来一把骨梳,笨拙地想给她绾发。
      玉清影却摇头:“就这样吧。”
      她任由长发披散,只在耳边别了一支简单的木簪——不是林风那支,是她自己用冰室里的碎木削的。这是她最后的坚持,哪怕微不足道。
      寒冰王座位于霜堡最深处的主殿。
      通往主殿的走廊长得惊人,两侧墙壁全是冰雕,雕刻着北境的历史:巨狼与冰原兽搏斗、部落迁徙、城池建造、历代酋长征战的场面……栩栩如生,寒气逼人。
      地面是整块的黑冰——那是一种北境特有的深色冰层,坚硬如铁,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影。玉清影踩在上面,能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容和沉重的衣袍。
      走廊尽头,是两扇高达三丈的冰门。门上雕刻着巨狼仰天长啸的图案,狼眼用红宝石镶嵌,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血色的光。
      门缓缓打开。
      主殿的宏伟超出玉清影的想象。
      穹顶高不可测,由三十六根冰柱支撑。每根冰柱都粗得要三人合抱,柱身透明,里面冻着一具完整的狼尸——那些狼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有的仰天长啸,有的俯身欲扑,有的守护在主人身边……据说,这是历代北境酋长最忠实的战狼,死后被封入冰柱,永远守护王座。
      殿内没有其他光源,只有柱子里夜光苔发出的幽蓝光芒。光透过冰层和狼尸,在地面投下诡异的影子,整座大殿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墓。
      大殿尽头,是一张冰雕王座。
      王座背靠整面冰墙,墙上雕刻着九头巨狼环绕圆月的图案——那是北境的图腾“九狼拜月”。王座上坐着一个男人,正低头看手中的羊皮卷。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皮甲,未戴王冠,只在颈间挂着一串项链——那是用九颗巨大的狼牙串成的,每颗狼牙都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那是“狼王齿项链”,北境酋长的信物,每一颗牙齿都来自历代狼王,象征着权力的传承。
      玉清影走近。
      每走一步,脚步声在黑冰地面上回荡,像敲打在心上。她能感觉到殿内无处不在的威压——那不是刻意释放的气势,而是常年身处高位、掌控生杀大权的人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
      终于,她停在王座前十步处。
      按阿雅紧急教她的北境礼仪,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口——那是北境人表示臣服和尊敬的姿势。
      “玉清影。”王座上的男人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低沉、厚重、带着某种原始的威慑力。
      玉清影抬起头,第一次看清北境大酋长拓跋寒的真容。
      他看起来三十六岁上下,银发中已掺了灰白,随意披散在肩头。脸如刀削斧劈,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刚硬——这本该是一张英挺的脸,却被一道狰狞的疤痕毁了。那道疤从右眉骨斜划到左下颌,深可见骨,让他的面容显得凶戾而沧桑。
      但他最慑人的是眼睛。
      深蓝色的瞳孔,像极地的深海,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被他注视着,就像被整个北境的冰雪和严寒包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拓跋寒放下羊皮卷,站起身。
      他很高,比拓跋烈还要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皮甲下的肌肉轮廓分明。当他走下王座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在玉清影面前停下,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抬头。”
      玉清影依言抬头,与他对视。
      拓跋寒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在冰冷的黑冰地面上失去知觉,久到她能数清他眼中倒映的幽蓝光芒有多少层。
      然后,他说:“不像。”
      玉清影一怔:“什么?”
      “你不像云姬。”拓跋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祭司说,你身上有和她一样的‘气息’,能感知大地,能沟通灵脉。但我看着,不像。”
      他伸出手,粗粝的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颊。玉清影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寒意——那不是体温低,而是常年握刀、杀伐决断的人特有的冰冷。
      但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他收回了手。
      “云姬眼睛里有火,”他转身走回王座,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南焰人的火,热烈、执拗、烧不尽。你的眼睛里……是水,还是冰?我看不清。”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卷羊皮:“无所谓了。从今日起,你住进云姬的旧居‘听雪阁’。每月初一、十五,与我共进晚膳。其他时间,不得离开霜堡内城。”
      玉清影忍不住问:“你要关我一辈子?”
      拓跋寒抬眼,深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关?不,是保护。”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指着四周的冰柱:“你以为,只有北境需要灵脉使者吗?青木川的消息已经传出,南焰、西荒、东海、甚至地渊和天穹——九川各大势力都知道北境得了‘灵脉使者’。有多少人想抓你,有多少人想杀你,有多少人想利用你,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每一句话都像冰锥,扎进玉清影心里。
      “在这里,你至少还能活着当个囚徒。出了霜堡,你就是块谁都能抢的肉——那些人的手段,可比北境野蛮多了。”
      玉清影沉默良久,才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活着。”拓跋寒说得简单,“每月两次晚膳时,告诉我你‘听见’的大地声音。北境灵脉最近不稳,冰原在开裂。我需要知道,灵潮何时来,有多猛。”
      “如果我不说?”
      拓跋寒看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厚厚的冰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青木川。
      “听说你有个小情郎,叫林风。他还活着,在青木川边境养伤。”
      玉清影浑身一僵。
      “别紧张,我不杀他。”拓跋寒重新拿起羊皮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留着他,你才有活下去的念头。但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说完,但威胁已足够。
      玉清影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掌心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木簪断口留下的疤,也是她与林风唯一的联系。
      许久,她低下头:“我知道了。”
      “很好。”拓跋寒挥手,“阿雅会带你去听雪阁。记住,那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不要动任何东西。”
      听雪阁在霜堡西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落。
      与城中其他冰屋不同,听雪阁是用木头建的——不是北境常见的松木,而是南焰特有的“沉香木”。整座阁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与周围的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阿雅推开院门,小声说:“这里…云姬夫人住过。酋长不让别人进,每月十五…他自己来。”
      玉清影走进院子。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檐上的簌簌声。院子不大,种着几株耐寒的植物——不是北境常见的冰苔或雪绒花,而是……兰花。
      她蹲下身,仔细辨认。确实是兰花,而且是青木川特有的“寒兰”,本该在温暖湿润的环境生长,却在这冰天雪地里开出了花。花朵娇嫩,花瓣上还凝着冰晶,却顽强地绽放着。
      她伸手轻触花瓣。
      瞬间,一段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穿着南焰服饰的女子蹲在这里,小心翼翼地将兰花幼苗种下。她手中散发着淡淡的红光,那是南焰人特有的“火灵之力”,温暖着土壤,保护着花苗。女子抬起头,笑容温婉,眼中却藏着深深的忧郁……
      画面破碎。
      玉清影收回手,心中震动。这是云姬的记忆残留——她的能力,不仅能感知草木,还能捕捉到曾经与草木共鸣的人留下的印记。
      她站起身,走进阁内。
      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一张沉香木雕花床,挂着素色纱帐;一张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墙角有一个琴架,架上的古琴蒙着灰尘;窗边有一个梳妆台,台上的胭脂水粉早已干裂……
      一切都保持着三年前的模样,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玉清影走到书案前,看见摊开的书卷上写着娟秀的字迹:
      “灵脉如人,有喜怒哀乐。北境灵脉在哭泣,它在说:我好冷,好累……”
      “寒不肯听。他说北境需要力量,需要生存。可这样抽取下去,灵脉撑不过十年……”
      “今日祭司又催促我镇脉。我知道,那一天快来了……”
      字迹到这里中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声无奈的叹息。
      玉清影抚过那些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也曾和她一样,被命运推到这个位置,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窗外,又开始下雪。
      雪花纷飞,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兰花,也覆盖了这座冰城里所有的秘密。
      玉清影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轻声说:
      “云姬夫人,如果你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无人应答。
      只有风雪呼啸,像亘古不变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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