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午时的风里有夏天的味道。庭院绿意繁茂,空气蒸腾草木的水汽,锦鲤偶然轻掠水面,极轻的涟漪声。

      你们趴在木亭边,童磨怕热,盘腿在绿荫下。

      无所事事闲坐,正巧后厨来人在不远处说,鲜奶冻好了。你偏过身子比着嘴型告诉童磨,让他们把冰和水果送到这来。

      井水里冰冰凉凉的西瓜,紫红葡萄,黄绿沙梨和粉红的桃子,磨好的红豆沙,两罐蜂蜜和炼乳。

      用小刀把冰刨成沙状,在青瓷碗中堆出尖峰,问他要不要自己装饰冰沙。

      童磨新奇看着满桌的东西,点头。

      他今日身着水绿的外袍,内衬是轻薄白锦,你替他挽起袖子,饶有趣味看着他劳动。

      开始总是磕磕绊绊,你的动作太快太熟练,没什么值得参考的,他只能用心瞧着瓷碗,自己摸索着做。有时是葡萄不知从哪掉下来一颗,或者蜂蜜难缠地淌到碗边,因为贪心水果加多了,好不容易堆成的角塌掉……等做成,你的那碗都吃完一半了。

      他有点苦恼,银匙擦过瓷碗边发出清越脆响。

      你只在一旁捂着嘴憋笑,童磨抬眼看你,声音轻柔问你笑什么。但你实在是有心无力回答不了,俯身趴在石桌上降温脸颊的晕红,笑声轻泄。

      他扭过头,自己挖起一勺仔细品味。

      “这样的话。”你侧过半张脸,指指桌上的残局,调侃道,“莲是很难自己生活的啊。”

      他总是很聪敏,不反驳但问:“会做冰沙就能独自生活吗?”

      你诚实道:“这倒是不可以。想要生活下去是很难的。”

      于是童磨不再言语了,只是抿唇笑着看你。

      你感慨这孩子可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知道不要陷入自证清白的漩涡。他却皱起眉说都是因为梨本太不爱出门了,长叹一口气,操心起你来。

      “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春困秋乏。”

      童磨决心要撬开紧闭的蚌。

      “我很担心梨本。”他又舀了一勺冰,葡萄甜脆。“总是不愿意出去,不知道在忧惧着什么。这样要怎么好好生活呢。”

      他竟然把话还给了你。

      冰凉的石桌让你从暖夏彻底清醒了。直起身撑着下巴,你久违打量起他,那孩子正襟端坐,温和浅笑。

      宛如慈而善的某种化身。

      你忽然好奇,这个孩子,在最开始的时候,你是指,在第一次作为神之子帮助哭诉的信徒时,他会是什么表情,也是这样吗,还是,更稚嫩、更无措。明知极乐并不存在的孩子,最初独坐高台时,一定不是现在这样。

      他真的长大了许多,和你雪夜怀抱的孩子远远不一样了。

      那对妇父生前笼罩其身的种种看不见踪影。教会往来形形色色各有所求的信徒,他透过幕帘观望,如饥似渴汲取养分,试图学会什么。

      他学到了什么呢。

      你斟酌再三,才问道:“是因为一个人在主殿太无聊了吗?”

      你本来想说寂寞,但最后还是改口了。

      他咬着银匙不做声,眼睫低低垂垂。

      于是你明白了。那孩子学会了婉言,把一句话讲得虚虚实实隐晦迂回。

      “可是一整天站在参拜者后头,要躬身要默言,每月只休几天,我觉得不太行。”总算是找到了机会,你迫不及待地提议,“如果,如果说你接见的信徒能少一些,只见半日的话。”

      没错,你还没放弃被他以“可大家都很可怜”为由拒绝过的提议。

      你想让这个孩子轻松些。

      他勤恳不倦救济人们,所谓天上极乐,也该福泽福泽他。

      “要是这样,我就可以陪着你一起。”你说。

      童磨仔细考虑起来。

      他晃着脚,木履敲在石凳下,嘎吱嘎吱地咬松脆的冰,时不时撩起眼睫看你一眼,又挪开。

      你很有耐心地等,用银匙接下碗壁流淌的水珠。

      初夏磅礴明丽,风吹来短暂凉爽。

      葱郁、明媚、燥热的好天气,知了藏在叶的阴隙,蝉鸣不倦。

      你听见他说,好。

      他接着重复,“好啊。梨本要记得陪我一起。”

      “以后你就要早早起来了。”

      那孩子促狭笑着,风灌进他宽大的衣袖,小小一个人鼓起来,好像玉般圆润的娃娃。

      这联想多可爱。你捂着嘴弯眼闷笑。

      希望他能自私一点,再自私一点。把选择自己放在最前面,忘记压抑自我的教诲,拥有流泪的自由,去感受,然后幸福。

      天蓝水清风来的也巧。

      你只觉得欢喜,携着果香水汽的暖风吹透了心上某一角,人松下一口气,欣喜牵起他的手摇摇。

      光穿透红衬白纱,你的发丝指尖满身都镀上一层金白的薄亮,霞光与风是轻软的,童磨眯着眼仰头去看,你的神情被光影模糊,笑声是轻快的。

      他惊奇发现你眼角有抹极淡的痣。

      冰沙里竟然有一块没被磨碎,尖锐抵在他的上颚,细微的痒意发散。咔嚓咬下,甘甜融化流入咽喉。

      真是奇妙。

      青蓝的风幡摇晃在余光中。童磨心想。

      光总是落在你身上。

      在亭子下懒洋洋躺着,直到太阳开始往下落,你拍拍童磨的肩,问要不要回去。

      他枕着你的手昏昏欲睡,闻言努力睁开眼,打了个哈欠,“诶,已经是下午了啊。”

      不高的围墙上,一只打盹的橘猫盘成半月,在橘黄太阳里呼噜噜响。

      你看了眼猫,又瞧瞧童磨,被可爱到心快融化,柔着声音说是啊。

      “待会要不要先吃点和果子垫垫肚子?离晚饭还有段时间呢。”

      童磨难得摇头拒绝,说那碗冰已经足够了。

      牵着他行走在廊道,檐上一串串风铃时时萦绕,他抬头看了又看,倏然开口道:“梨本前段时间在做什么呢,总是吃了晚饭就不见了。”

      你闻言微怔,努力回想才记起来。

      那不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吗?

      “在做扇子。”你摸着下巴思索,试图像先前那样堪破这孩子的心思。

      “是山下的与作拜托我做来送给妹妹的生辰礼物啦。”你想了想又补充道,“与作,你应该见过那孩子吧,他经常带着朋友们来后门玩。”

      他轻声说不认识。

      “是拉着梨本玩翻花绳的那个小孩吗?”

      “诶,当然不是。与作明显是个男孩名字吧。”

      你拍拍他翘起的头发,猜测道:“下次要不要一起玩呢,大家都很好奇你哦。”

      “不要。”

      童磨回答得很快,停下脚步扯扯你的袖子。

      他可真是个难懂的小孩。

      你顺势蹲下来平视他,心里苦恼这个年纪的孩子真是难办,完全猜不透心思啊。

      这难道就是代沟吗,你不由悲从中来叹息,没想到自己有天竟然会成为所谓的“上一代人”。

      “那就再做两把扇子怎么样,我们俩一人一个……不过先说好,我的手艺很一般的。”

      你用手比划扇子的样子。

      他又摇头说不必。

      看见你为自己苦恼皱眉,他眨眨漂亮的眼睛,弯弯眼角,笑眯眯地揣着手,一副很乖巧的样子,甜腻腻拉长音喊道你的名字。

      你陪着干笑两声,一股不好的预感炸开,什么越鲜艳的蘑菇越有毒越漂亮的花越危险咬人的狗不叫孩子静悄悄就是在作妖之类乱七八糟的想法缠成一团。

      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觉做好准备,才道:“你说吧,怎么了。”

      “我的生辰也要到了哦。”

      诶,就是这样而已吗?感觉,也还好?

      原来是想要礼物啊。

      你松口气,本来还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干了什么“大事”要宣布。

      于是手一挥,大方说一定会给他一份惊喜。

      童磨很捧场“哇”了一声,拍手说太好了。

      “我会很期待的,梨本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他背着手歪头看你,流光溢彩的虹瞳轻眨。

      你相当坚定点点头,谴责起自己刚刚的想法。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仔细想想,虽然童磨和其他小孩不太一样,偶尔会做些难缠的事,问些难回答的问题,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嘛。

      “总之,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你怀着包容的心态问他。

      “是明天哦。”

      “嗯嗯……诶!”

      你再次大吃一惊,大概是暑气闷红了脸,埋头在柔软衣袖中,扶着脑袋只想逃避。

      中暑也不会有这么可怕吧,你倒吸一口气,后悔应该再警惕一点,童磨就是那个静悄悄会作妖的鲜艳蘑菇啊!

      那孩子凑过来,拉下你遮挡眼睛的手,继续笑盈盈地说,“六月十日,就是明天啦。”

      他是在初夏时节出生的孩子。

      六月的天晴朗,白昼拉长,田野是金绿的,荷花初绽,梅雨将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