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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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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
这是提到礼物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你猜那个孩子并不知道,当你举起他在半空,那双彩色的眼睛发亮,他会不自觉笑起来诶。
是那种浅浅勾起,很轻快的笑。
可他越长大,你抱着就越吃力。如果因为不可避免的生长,就失去了这份快乐,未免太遗憾了。
你这样想着,于是决定,要送他一架秋千。
童磨对这些一无所知,也不大在意。
完成了捉弄你的任务后,他倒是主动走在前面,很愉快地拉着你的手一晃一晃。
所谓礼物,他并不抱以期待。
倒不如说,能让他产生兴趣的事是很少见的。在他堪堪短暂的人生里,他只觉得你还蛮有意思。
说出乎意料的话时很有趣,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些担心的拥抱,烫人的眼泪,他并不讨厌。
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呢,他有时想,你真的,很坚强,很勇敢了,你不需要旁人的拯救。
想到这,牵着你的手微微用力。
如果,他的愿望是梨本的秘密,你会告诉他么?
会,还是不会呢。
他揣测,悄悄叹口气,遗憾极了。
梨本是不会告诉自己的。
你疑惑喊了声他的名字,询问:“怎么了,是走累了吗?”
“没有哦。”
那干嘛拽自己一下,你狐疑看他,先前的经验使然,这肯定有问题。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有朝一日能进化出超直感,你苦中作乐的想着。
童磨只是笑眯眯看着你,和往常一样。
“会送我什么礼物呢,梨本?”
你用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佯装深沉思索。
“是惊喜啦。”
“哦——”他很给面子惊叹一声。
廊柱刻下的阴影罩住他的半个身子,你看了又看,没忍住直言道:
“好像蘑菇。”
诶?童磨不大理解歪歪头。
于是你解释。
“我是说,莲,你好像个彩色蘑菇啊。”
他眨眨眼,不明白为什么。
你好像很喜欢用各种奇怪的东西形容自己。
莲花,雀鸟,蘑菇……
啊,他想起来上次,大概是山下的孩子送了壶甜酒,你配着菠萝冰,把自己喝得醉醺醺,脸颊飘着红晕,半睡不睡。自己好心帮忙,想拉着你回房休息,结果——
——“……石头。”
你这样说,重重拍了拍童磨的橡白色脑袋。
诶,童磨攥住你的手,似埋怨似挪揄。
真是的,他竟然连活物也做不成了吗。
他鼓着脸瞥你一眼,很肯定点点头道:
“梨本,笨蛋。”
结果你根本没听他说了什么,自顾自呓语。
他听不太清你说的话,于是摇摇你的肩膀,问怎么了吗。你倒是很自在靠着桌子昏睡过去了,偶尔轻轻呢喃几声妈妈。
他皱起眉眼,试图琢磨清你的心思。
是什么意思呢。
《无量寿经》中说,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七种宝石构成了极乐世界无量庄严。
是这样的石头么,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但是,如果是梨本的话,一定不是这样。他总是猜不透你的心思。
好想把你摇醒。
坏念头在心头泛起,煽动着。
不要总是这样啊,自顾自落下一句话,没头没尾,然后就撒手不顾了。
太不负责了吧,梨本,讨厌的大人。
但最后,他只是趴在你身边,在甜腻的香气里呼吸逐渐变浅,思绪停滞,入了梦。
临睡前欲阖的眼睫,晕着水光,被过长的发掩了一角,橡白把七彩的虹瞳称得出奇迤逦。宛如一块漂亮的七彩宝石,是珍奇的,发着光的,愚石。
回忆到这,童磨记起了当时的不满。
于是不再纠结蘑菇又是什么奇怪的形容,扭头快步回了屋里。
反正。
反正你又不会告诉他。
他脸贴着趴在桌案,不再理会你了。
这样任性的场面是很少见的,毕竟那孩子一向很乖,似乎不会拒绝任何要求,妄图满足他者全部的期待。
这是生气了么,你倚着门新奇瞧着。
阴沉着,不是更像蘑菇了么。
你欲言又止,最后作罢。总觉得,这话说出口,那孩子会变成朵寒冰菇诶,就是游戏里的那个啦,你在心里比划。
“总感觉,梨本你,在想很糟糕的事情。”
那孩子轻飘飘开口。
“不,没有。”
你真的很不会撒谎,这样的质疑在他眼里一览无余。
你索性过去盖住那双眼睛。
所谓大人的自尊就是这样不堪一击的东西,你有气无力的重复,“是真的啦。”
他愣了愣,小小地弯起唇轻笑出声。
“梨本,你好幼稚啊。”
童磨的睫毛轻轻扫过你的手心,微妙的痒意。
……可恶啊,竟然被一个小孩嘲笑了。
你相当不甘心地收回手。
童磨迟钝眨眨眼,感受骤然降临的光线,视线先是混沌再清晰。
“所以说,刚刚在想什么呢?”
你没立刻回答他,翻出帕子来,轻轻沾拭他的眼角。
浅瞳大多畏光,对于光线的感知很敏感,所以这孩子平常总是躲在荫凉处。
你竟然忘了这点。
“抱歉。”你垂眼愧疚地弯下腰,“疼不疼?”
他摇摇头,眼睫被泪打湿成一缕缕,湿漉漉的样子,好不可怜。
你便全然忘了刚刚的恼羞,只顾着关切他。童磨这个受害人反过来安慰你,脸颊蹭了蹭你的手心。
于是,你后知后觉意识到。
“你不生气了啊。”
嘴总比脑子快一步,说罢你便悔不迭闭紧双眼,倒吸口气试图想出狡辩的话来。
童磨饶有兴致观察你。
如果他看过漫画,就会知道,这是尴尬到石化失去了色彩的失格大人。
他好奇戳了戳你捂着脸的手,被你一把抓住。
“总之。”
你一字一顿认真宣布。
“我们该吃晚饭了。”
童磨没想到你绞尽脑汁想出的话竟然就是这样,故意盯着你看了又看,直到发现对方耳垂翻腾起殷红,没忍住大笑起来。
你看着,无可奈何叹口气。
养小孩,是一件值得钦佩的事。你暗自叹服。
母亲养大自己该是用了多少心思呢,喜怒为之牵扯着,血肉灵魂相连,分出一部分去。
童磨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你怀里,笑声忽远忽近,被绸缎朦胧缠着。
他握紧你的手。小孩的身体总是热乎乎的,蓬勃朝气的生命鼓动在温热的血脉里。
你奇妙的感受着,不自觉随着他一起勾起唇。
那孩子哪怕只是感觉到不足微末的快乐也是值得大笑一场的,因为稀少所以珍奇。你不妄念他能翻涌起多浓烈的情感,一点点就好,浅尝辄止。人与人交往间诞生的颤动那样短暂无常,而破碎后的遗憾冗长不绝,那样就,太辛苦了。
他的感情是多么珍贵的存在,倘若眼泪夹杂其中,未免业缘弄人。
童磨说:“怎么不对我生气呢,梨本。”
他不明白,于是问你。
你回他说:“为什么这么说呢,或许我正在压抑着怒气啊。”
他对着你看了又看,缓缓才道:“因为在笑啊。”
语罢,他便贴上来,眼睛还是水浸般的明润。
“那,梨本你现在开心吗?”
你对着他情不自禁露出笑来。
“是啊。”
这是一件,多么值得欢喜的事。
难以遏制的红悄然蔓延开,在另一人脸颊留下苹果糖般可爱的色彩。
夏的夜亮极了,未遭污染的天空明朗,繁星烁烁如同萤火,月亮高高挂满枝头。
你等他睡下,独自去院里。
简易的秋千做起来并不费力,需要木板,麻绳,还最最重要的是——两颗相近的松木。
赶着时间,做工只能粗糙些,完工后有点像个半成品。你挠挠耳后,把这作为礼物的话,总觉得难以拿出手。
回想起睡前那孩子期待的目光,你不由生出焦愁。
临睡前,童磨反常拉着你聊个不停,心事藏在蜷缩的指尖,有时话到嘴边又支吾避开。
虽然不知晓这是怎么了,你耐心等他决定好要不要告诉你,心里盘算着一会要做的秋千。
良久,终于,他舍得放开了你的袖子,移开眼,以极轻的声音说:“梨本。”
他喊道你的名字。
“我是故意最后一天告诉你的。”
那孩子没头没尾突然冒出这句来。
你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坦白自己生日那件事。
“……对不起,梨本。”
他把脸藏在被子里,留被过长的发遮掩的眼睛。
不,这当然不该是他来道歉。你看着他,轻轻拨开他的额发。
“是我该道歉啊。竟然没有问过你的生日,作为朋友,也太失责了。”
你柔和眉眼,轻轻摸摸他的头发。
“我要谢谢你才对。”
橙红烛火流转在含笑的唇与眼,有阴影汇聚在眼角的细纹,童磨仔细感受头顶温柔的触碰,看见和他截然不同的黑眸浸亮在光下。
你言语含着笑意,长长的发滑落肩头。
“谢谢你还愿意告诉我,没有因此错过认识你后的第一个生日,真是太好了。”
那个孩子微微睁大眼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很浅很浅地笑了。
“明天,我想第一眼见到的是梨本,可以吗?”
“当然啦。”你点头,“还会有一份惊喜。”
……
记忆到这,你便更苦恼了。
已然夸下海口,身为可靠的大人怎么能拿半成本交差呢。
你坐在石阶上撑着脸,绞尽脑汁思索着,目光发散,瞥见了不远处的花丛,计上心来。
轻手轻脚打开后门溜出去,在墙外的一角有一片长势喜人的草丛,月光下盛开的花缀着夜露,馥郁沁人。你偷偷摸摸很狼狈的弯腰摘下一大束,小跑回了院子。
为什么偷感这么重,你很难解释,总感觉在偷拿大自然的东西……明天之后,多去给那片地施施肥浇浇水吧,你暗自决定。
插画之所以能作为一门职业存在,自然有它的道理。你抱着花,望着光秃秃的秋千,手足无措无从下手,竭力构思。
深夜唯有蝉鸣不倦,衬出别样静谧,夏风吹拂发梢,把你整个人淹没在花蜜中。
月下的影子斜斜长长,随着你缓慢移动。
花团锦簇齐齐盛放在秋千上。
你刻意让色彩交缠看起来更像那孩子的眼睛。
你很满意这成果。
浓烈的夏,花开的张扬,香意弥漫在发丝间。
太好啦,你心想。
夏天是彩色的啊。
即便没有太阳,依旧暖意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