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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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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最近有些太粘人了。
你对此很苦恼。
给新入住院子的梨树施肥时,他要坐在台阶上看着你,看些游记话本子,他就钻过来一起看,甚至你午觉睡醒,余光里就冒出一个橡白脑袋,他趴在旁边的案牍摊手发呆。
这是怎么了,你百思不得其解。
试探询问是不是太无聊,被摇头否定。
你被这样粘着,一连几周都没机会溜去玩三笠附——那不太适合小孩子看——他不无聊,你倒是先焉了,躺在缘侧无所事事地晒太阳。
午间暖风徐徐吹过,把山林溪水花蜜的味道随意混在一块携来,把人吹得醉醺醺,你用衣袖遮住眼睛昏昏欲睡。
童磨就在这时候出现,踢踏踢踏小步跑过来,帽冠的锦带飘舞,大颗的念珠碰撞作响。
你被摇醒了,眼睛睁开,心却还半梦着,懵懵看他。
“别睡啦。”他举起一小瓷瓶晃了晃,“吉一从家里带来了酿好的梅见酒。我们来尝一尝好不好。”
你先前还只是疑心这孩子长大可能成个酒鬼,现在倒是很确信了——这绝对是他主动说帮吉一拿来给你,借此可以沾上两口。
你斟酌着用词,“莲,果酒也是会醉人的哦。”
“啊,那梨本记得少喝点。”他反而亲昵劝起你,眼睛眨眨讨好地笑,“不过就算喝醉了也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梨本的。”
不,你还没有大人失格到需要小孩照顾的地步,你后仰微笑拒绝了。
索性直接道:
“不能给你再喝酒了,哪有小孩子馋着喝这种东西的。”
这话狠狠打击到年幼的教主大人。
他惊诧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巴巴盯着你,抿紧嘴唇。
堪称我见犹怜令你不由问诘自己——
——你当然没做错。
你倚靠在柱子上,老神在在阖眼。
天气真是不错。
“梨—本—”
你只管嗯嗯回他。拿过瓷瓶,回屋取来杯盏。
他惆怅盘坐在地板上,背着太阳。
拉长声音喊你,希冀你能回心转意。
然而今天梨本的心和池子里的石头一样硬,他没办法。
他不知道,你今天可不仅心肠硬,心眼也坏,还打算捉弄他。
一个人慢悠悠品完,醉意醺上脸颊,红扑扑的,太阳在眼睛里打转。
童磨靠在你身边,闭紧眼睛馋着酒香,错过了你不怀好意的笑。
“莲。”你低头凑过去,小小声叫他。“你知道花彩雀莺么。你和那种鸟好像。”
他抬头,你的呼吸好烫,他疑心你是不是发烧了,小手贴在你的额头。
你轻轻笑了。
坏主意就是——
——你倏地抱起他高高提起来,举在半空转圈。
那个孩子的视线一下拔高,从俯视到仰视,无垠的天空离他更近了一点,轻飘的好像一只鸟被春风托起。
“你们都很像一朵彩色棉花糖。”
你的声音飘上来,落进他的耳朵。
飞起来的感觉很奇妙,他形容不来,只觉得矮墙之上的太阳好像过于明媚了,墙外是绿浪般的草野,远处有金灿的山,弥漫着花香暖意,春风醉得人暖熏熏。
你平时看见的都是这样的风景吗。
童磨后知后觉地疑惑——
——什么是棉花糖?
你让那个孩子飞起来了。
他变成了一只彩色的雀鸟。
等你转得自己晕乎乎,才舍得放他下来。
醉酒乱来的样子很糟糕吧,你认为自己演得很不错,自矜地理理袖口。
不过他真的好轻啊,小孩子都是这样吗?
童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盯着你看了又看。
“梨本。”他不大确定地问,“你喝醉了吗?”
你当然是说没有。
童磨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有。
他想问你的酒量竟然这么差劲么,又好奇棉花糖是什么。最后犹豫半天,选择说:
“那我们回屋休息吧,我会好好照顾梨本的。”
他这样弯眼轻轻笑着。
你的良知再一次受到了考验。
童磨在这时继续,轻声慢语道:
“不过,梨本你,没有又在骗我,对吧。”
你哽住,无言以对。
大人哄小孩的事怎么能叫骗呢,是吧。
你飘忽着眼神,坐下靠着柱子,“不用,我在这躺一会就好。”
他不语,只看着你。
透净漂亮的琉璃眼在光下显得迤逦。
就在你无奈打算承认罪行前一秒,他终于大发慈悲一样赦免你了,跑到你身边也躺下。
悠闲惬意的午间重新回到你身边了。
你替他把难缠的头发理了理顺,躺下享受暖洋洋的日光。
“真的不能喝一口吗?”
他还是没能放弃最初的想法。
这孩子怎么这么执拗,你小时候就没有这样吧。现在的小孩真是难缠啊。你感慨。
“不行哦。”你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莲,你最近为什么一直要跟着我?”
他很自然地说:“我想知道梨本每天都在干什么。”
童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和你纠结了好几周的样子截然不同。反而困惑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打扰到梨本了吗。”他垂下眼问。
这倒是没有。他一直很乖很安静,反而有时还会帮上你很多。
你尽可能委婉表达。
“再好的朋友也不能一直呆在一起。大家都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呀。”
他本来想直接说自己不需要,但是有一阵风倏尔吹来,檐角的风铃脆响,绘着金鱼莲叶的玻璃透亮,余光被吸引。
于是童磨顿了顿,转言说知道了。
如果梨本可以像金鱼一样就好了。
如果可以像金鱼一样。
摇曳在莲花旁。
他忍不住想。
给自己取名为【莲】的梨本,为什么不能从枝桠飘落入池,花瓣化作白色的金鱼呢。
哎呀,他在心里叹口气,好难办啊。
梨本,是没法活在水中的花。
你很欣慰,他到底还是个很乖的孩子,沟通以后就很听话地不再日日黏在身边。
终于得空可以溜去打牌的你简直要喜极而泣,谁能想到前段时间你生活得多么百无聊赖。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等绿意盎然整个院子,春进入尾声,本来显得宽大的法袍变得合身,童磨不用再时不时扶着帽冠来找你,可以端着手施施然入殿。
童磨说起话来变得越来越温和,散发着特别的亲和感,人们可以从神之子的眼神里看见慈悲、包容和同情。
冬至春略显冷清的寺院,在初夏时节迎来了新潮。人们慕名而至,看着七彩的虹瞳悲悯,眼泪洗涤罪念。
六月的雨季淅淅沥沥冲刷出大片的无尽夏,蓝蓝紫紫钩织出夏幕。
你正在修整书房的花枝,童磨带着幽然的檀香弥漫来,笑眯眯叩门,冠带扬在身后。
“梨本,你知道么,池中的莲花开了。”
你当然不清楚,对于内殿以外的事你都报以极低的兴趣。
他说今日休息,后院没有人。
“我们去看看吧。”
他向你讨要一个应允。
你倒是无所谓,让他等你把花插好就去。
童磨坐在榻上,摇晃着腿,小口小口吃着水羊羹。
你看着,想到了小时候自己抱着冰西瓜在阁楼上趴着看漫画的夏天。妈妈会在楼下装模作样叫自己的名字,等你放松警惕,她会突然敲门,成功抓住偷懒的“嫌犯”。你的眼前晃了晃神。
所谓夏天,就是冰淇淋和西瓜的季节嘛。
你让童磨再等等,跑去小厨房取来鲜牛奶,写字嘱咐吉一先生把它放入冰室。
童磨看着你突然忙碌起来,咬着勺子好奇问这是要做什么。
你笑得很开心——童磨在记忆里认真回想,认为这是第一次——眼睛亮闪闪的,好像有星星,你好像回忆起来什么珍贵非常的记忆,不过躲闪着眼神,不允许别人窥见。
他也不可以。
你说打算要做冰沙。
鲜牛奶冻成冰凉的奶块,取出来用勺子或是小刀刨成松软的沙状,淋上蜂蜜炼乳,再把甜津津的水果成块的垒在上面。
“每个小孩都喜欢吃。”
你笃定地说。
等待牛奶冰冻的间隙,正好可以去看莲花。
初夏绽开的第一朵莲花——
——罕见的并蒂莲。桃红色自花尖柔和晕淡,随风摇曳,新雨后瓣上点滴雨露,滴落池塘泛起一阵涟漪。
你和童磨并排蹲在池边,端详着。
“好漂亮啊。”
文采局限了你的发挥,想了半天蹦出这句。
童磨捂着嘴笑你,冠上的绸带也随之一颤一颤。
你盯着他,颇为痛心疾首。
以前这孩子不是这样的啊,他从前多乖巧多体贴。
工作果然能轻易搓磨人的灵魂。
“莲,好漂亮。”
你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慢声道。
你在说哪一朵莲花。
童磨不知道,笑声顿住。
“都很漂亮。”
你又补上一句,狡黠眨眨眼。
可并蒂莲有两朵。
他也叫莲。
你究竟在夸谁。
他的牙齿心脏指间都涌上一股奇妙的痒意。
他抑制不住,吐露在舌尖。
“是我么。”他问,“梨本是在夸我吧。”
“啊,”你托着下巴刻意迟疑,“是吧。”
他安静看着你。
等你笑了,摸摸他的头发,捧起他还肉乎乎的脸颊,肯定地回答是。
他才也笑起来。
可你转而又说,他好笨啊。
童磨睁大眼,笑意浮起又陷下。
耳内鼓膜震颤着,声音流动到大脑被分解。
他听见你说——
——“之前也是,你捧着梨枝过来,我只看见了你的眼睛,流动着彩虹,好漂亮。”
“我很喜欢你啊。”
你捏了捏他的脸,眼睛里倒映出他,全都是他。
“所以说,不要不开心了。”
于是,他从你的眼里再次看见自己笑起来。
难耐的痒意全都被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呢。
他想起莲花。汲取养分的根茎遍布着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