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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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带他出去，随便去哪里都好。
那个孩子主动拥向你的时候，这个念头变成火点燃在你心里。
你要带他出去一次。人世是广阔的。
这个庄严华贵的殿堂，来往皆是寻求解脱者，而俗世不是这样的，怨恨寻常，喜乐也是。
阳光把眼睛刺得酸痛。你垂眸，又嗔叹。
他说人们可怜可叹可悲，他要去救赎他们。
可世上不存在永远幸福的人，不幸那么多，他哪里救得过来。
他好笨。
“莲，你离开过这里吗？”
你问他。
童磨在你怀里闷声道：“极乐教吗？没有诶。”
“我想带你出去一次。”
你摸摸他的头。
“我们可以去屋台，那里有很多好吃的，等到晚上，河滩旁会有夜市，挂着连串的灯笼，市人叫卖，到时候买碗热汤团，可以看杂耍相扑，还有唱戏的。”
“你会喜欢的”
你轻声说。
热闹的，酸甜辛辣的人间，多么可爱。
童磨仰头。
窗在他对面，阳光恰好能把骨头晒透。你笑了，他却感觉好像有什么融化在了心脏里——
——像眼泪。
别再为自己哭啦。
他想对你说。
他并不觉得辛苦。虽然那些大人们愚钝又无知，虽然极乐根本不存在，但他依旧乐意帮助他们。
这不正是他降生的意义吗。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你笑笑，点头。
“好啊。听起来很好玩诶。”
快开心起来吧。他这样期望。
他在哄着你呢，你看出来了。
沉默又沉默。你想不明白。他竟然对这样的人生毫无怨怼吗。他难道真有一颗慈悲心？
“好。”
“那等你想出去就告诉我，我会陪着你的。”
窗外的雪烈风也大，呼啸吹着。
你替他拢了拢衣襟，又把翘着的头发压了压。主动结束这个不太有趣的话题。
“春天快到了。”
大晦日到现在过去半个多月了，再过一段时间，很多花就会绽放在新绿里。你提起自己的名字。
“梨花是初春盛开的花，你有见过么？”
他回想半天，摇摇脑袋。
“那是什么样子的？”
“是白色的，一枝上会生长好多簇，周边点缀着嫩绿。”你手指窗户外的被雪覆盖的庭院，“它有点像雪。”
童磨的视线跟着你一起看向外面。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像雪一样？”
那岂不是冰冰的，一碰就坏了，好脆弱。
他小小声嘀咕。你没听清他的话，疑惑看他。
他觉得你的形容不太对。奈何自己没见过，所以含糊回你说没什么。把这事悄悄藏在心里。
那天之后，天明得更早了，太阳挂在枝头，残雪消融，风变得坦荡。
正如童磨先前说的，那场情杀案传开后，极乐教每日来往的信徒比之前少了近半，善款和供养也是，辞去大半仆役和管事，盈亏也只能勉强撑下去。
你本来不在意这些，不论是执事还是童磨自己都比你更清楚该怎么处理，况且童磨父母身前留下的财物足够让那孩子富裕过活。但是，这些日子你明显察觉到，吃食变得简陋了，可你当初之所以离开村子来这，就是为了吃好点穿好点睡好点而已。
你试着出主意。
正好你最近越发觉得不能说话弊端太多了，还可以借此机会改了。
“不如传出去说神之子的近侍受到神眷，会说话了。这肯定能引来很多人。”
“是啊，然后梨本就要被町奉行差人叫去询问，因为演艺差劲再也回不来了。”
童磨抑扬顿挫地描述那画面。
“别把大家当成话本子里的人啊。”他对你叹口气，“梨本知道神迹这种东西，有多少人稀罕着吗。”
你被拉着教训了半天。
“如果真的不想再装哑巴了。”他替你想了个法子，“过段时间改个名字吧，你一直呆在内殿也不出来，见过你的人很少，补足工钱之后遣他们回家就可以了。”
认真考虑了一下，你还是决定算了。你不想改掉这个名字，这算是和过去难得的联系了。
那就意味着，你大概要装哑巴一辈子了。
想到这你悲从中来，望着新绿渐浓的院子，埋头伏案叹息。
其实还有个办法，等过上一年半载，大家都渐忘了这件事，再找个游医上门，事后用大笔钱打发人走，毕竟也不是天生的哑巴，高烧的遗病而已，治好了也不足为奇。
但童磨想了想，没有说。你好像很怕和人说话，哪怕是和自己一个小孩聊天时，偶尔也会细细斟酌用词，询问一些孩子都知晓的常识。
既然这样，不必勉强自己啊。极乐教的教义就是，不想做的事情可以不做嘛，他体贴地为你着想。
而且。你平常，即使不说话也和墙外的孩子们玩得相当融洽。
你不知道他心里闪过了那么多心思，脸贴在冰凉的桌案，枕着胳膊。
“莲。”你苦着声音说，“我们中午吃火锅吧。”
他说好，又扯扯你的袖子问。
“我们什么时候去后山？田中夫人说有一大片梨树开花了。”
你不知道田中夫人又是谁，童磨每天都能念出好几个人名和你讲，左右都是教徒侍从或者贩夫商贾之类的。
听到梨树你起了精神。整个人又明朗了，迫不及待催着他。
“现在就去吧，能赶在饭前回来。”
“我们多拣点梨花回来，晾干可以泡茶，还能配上银耳莲子做成糖水。吉一先生的手可巧了，送去给他制成梨花糕……”
一畅想起吃的你就涌上灵感，童磨揣着手走出门，决定先不告诉你，那位掌勺今日轮到休假了。
初春料峭，山路崎岖。你拉着童磨行走在树林里，有寒露洒过，发丝粘上凉意。
他倒真是很期待见到真的梨树，临行前还跑去给自己挑了件羽织，松纹绞染成瓷绿，银线绣着飞鹤。
你笑话他太隆重了，他却很认真反驳你，说自己等了春天很久。
“雪化得太慢啦。”他这样说。
你倒是觉得冬天转眼就过去了，不过还是配合他也换了件新衣服，比起他的朴素了不少，素纹只是晕着极浅的粉白。
两个人慢吞吞向上爬着，跨过一小片马醉木，终于有白色映入眼帘。
你长长呼了口气，感慨为了这花真是费了大力气。自从来了极乐教你就没有这么运动过了。
“那是因为梨本你每天只待在内殿不出门。”
但会偶尔溜去墙角和那群不知姓名的小孩玩。他又想到。
“外面很冷嘛。”你辩解。
“夏天你岂不是又要说太热了？”
“……”
这你的确没话讲。拿着小袋子溜到树下面一朵一朵摘花。
等你摘好，全身都是梨花香，眼睛被梨白色占满，扭过头，又闯进来个橡白脑袋。
他身上还是淡淡的檀木香，混着露水的味道。
捧着一大簇梨枝，来到你身边，喜笑颜开的样子，笑眯眯对你说：
“梨本，我知道了。”
你不清楚他这是顿悟了什么，帮他把头发上飘落的花瓣取下，蹲下身等他解释。
“不是像雪一样。”
他轻声咬着字。
“梨花的瓣子像月亮，阳光下亮得剔透。”
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
你看着他，心里先冒出来的想法是——
——他的眼睛里有彩虹。
“……很漂亮。”
童磨点头赞同你的话，“很漂亮。”
“我喜欢梨花。”
那孩子举起花把脸躲在后面。
你忍了忍，还是笑起来，问他这是在干嘛。
他只当没听见，又说：“我要在院子里种一颗梨树。”
“这样，明年春天又能看见了。”
你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主动提议：
“种幸水梨怎么样，它比较甜，做成蜜也更好吃。”
“不怎么样。”
小教主微笑拒绝你。
你试图拯救自己的梨子。
“它开花也是很漂亮的。”
“不—要—”
“……好嘛。”你最后妥协，大不了多加点冰糖。
下山的路比上山省力些，你带着一捧新鲜的梨花和童磨从后门溜回极乐教。
吉一先生休假的噩耗这时才传到你耳朵里。
“这里居然还可以休假吗！”
你相当沮丧，靠在障子边有气无力问吉一先生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下午先把花瓣晒干。”
你的厨艺也就仅限于此。
“唔，大概三日后。”童磨替你去问了执事，同情地告诉你，“这几天是掌勺的徒弟做饭。”
“是个相当严肃的人呢。”他说。
是你最讨厌应付的类型。
“真是可惜。”
长叹一声，你感慨这梨花真是落得可惜了。
梨花糕可是要用新鲜的花做才香甜。
童磨不赞同你这话，端坐在矮桌前把那枝梨花插进花瓶里。金绿色釉的细颈瓶，瓶口珐琅彩绘着艳色的蝴蝶，是他特意去库房翻出来。
“我们可以三日后再去摘一次。”
他耐心调整花枝的形态，把多余的部分修剪掉。
“梨花凋落的好快啊。”
他托腮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只是这么一会，有些花边就已经有枯黄泛起。春天已经很短了，它的花期更短，摘下来以后更是眨眨眼就要枯败了。
“所以才要多摘点，晒干做成茶饮，花蜜，可以吃到下一个春天。”
你还是忘不掉没吃上的东西。
“吃掉，就能留下它了吗。”
你觉得他这话很奇怪，又说不上来，顿了顿才回答：
“不对不对。珍惜才能留下它。”
“我已经很珍惜了，一路上都小心抱着呢，连风也没吹着几回。”
“是放在心里珍惜，想着念着，不忘记它，然后耐心等待。下一个春天很快就会到的。”
你看了看那孩子，招手让他过来。
“你还这么小，以后就会知道，时间是很快的。”
“会有多快？”
“比一朵花凋落的速度还快，往往一眨眼，又到春天了。”
他在你怀里点点头，说知道了。
“可是。”他犹豫着，还是问你，“可是，我想留住它，一刻也不想等，怎么办好。”
“那就做成干花？”
他摇头拒绝你。
“那我也没办法了。”
你无奈摊手，给他又出了个主意。
“不然下次不要摘了，让它留在枝头上。”
他眼睛一亮，竟然很赞同。你真是没想到。你以为小孩子喜欢一个东西，都会想牢牢攥在手心。
他扭过头，露出一种你很眼熟的笑——
——逐渐和莲花坛上的身影重合，好似泥捏的彩塑，唯有一双悲天悯人的虹瞳在颤动。
呼吸一滞。
童磨轻快问你，“今晚可以在这个屋子睡吗？”
你还没回过神。
“寝间太热了，花会败得很快，我想在这里睡。”
“可以。”你晃晃脑袋，“当然可以。”
“这样算是很珍惜了吧。”他凑近问你，白橡色头发柔软擦过你的手心
你说当然。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这个孩子，他缺少感情，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讲起话来像个小大人，对世上诸多事不解而好奇，与人交往近乎笨拙，怀抱是温暖的，发丝柔软。
但就像你先前说的那样，若给世人一张中肯的评分表，这孩子一定是满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