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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雪夜的天很亮,冈崎岩制的雪见灯笼在庭院里安静燃烧着。雪地亮着细闪,在月辉下格外醒目。

      童磨趴在你腿上先是念叨教里的信徒变少了,果然母亲和父亲殉情的事还是传开了,边说边点头,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你的手腕。接着又饶有兴致提起城里雪祭的冰雕,还听说郊外有樵夫被雪女冻亡。也不知哪听来这么多故事,把你念得昏昏欲睡,靠在缘侧的柱边,有一搭没一搭回他。

      他话题跳转的很快,一眨眼又说起了别的。

      “渡边夫人说孩子们可以在屋里分甜酒,提着灯笼游玩。”他好奇问道:“甜酒好喝吗?”

      你觉得只要酒都不好喝。

      但还是起身取来一小盏甜酒,“要尝尝吗,只能一小口。”

      童磨听话地只抿了一口。

      惊奇摸着脸,咂巴咂巴,朝你伸手问能不能再喝一口。

      “就一小口嘛,梨本,拜托嘛。”

      他甜腻腻撒起娇来。

      你估摸这孩子长大不会成个酒鬼吧。

      “不行不行。”你摇头,“你再大些才能喝酒,不然会变笨的。”

      “你又吓唬我。”

      他很不满意的样子,皱着张脸。

      这次倒真没骗他。

      话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在他那失去了信任,左思右想想来想去也找不到答案。分明没人比你更老实。

      好在那孩子想法变得快,转头又讲起先前那位平冢大人。

      你已经记不起这个名字了,苦想半天,问他是谁。

      他凑过来笑话你,“梨本,这怎么行呢,身为常侍却记不得教徒的名字。”

      你倒是生起几分惭愧,低头请教他。

      蓬松炸开的白色脑袋摇晃着。

      “是郡代家代官的,之前是个武士呢。他说明日又要来拜访呢。”

      完全没印象。

      他说怎么会,之前和你讲过的。你哪里记得,苦恼地说真的不记得了,被不依不饶缠着,非要你说出是什么时候。

      你满眼都是白橡色的头发,忍无可忍按住他。

      “莲。”你认真看他,“我来给你梳头发吧。”

      乱糟糟的样子,好像炸开的毛栗子。

      他一下子没话说了,等了半天吐出一句“哦。”

      这应该是同意的意思吧,你猜。

      牵着他回榻上,从盒子里找出莳绘螺钿梳,绘着七彩的莲花和蝴蝶,精细的不像梳子,更像珍奇的摆件。你举起来询问是这个梳子吗,童磨盘腿坐在榻上,向你点头。

      童磨的头发一簇一簇翘着,像个白色的小刺猬。你小心碰了碰发尖,又是柔软的。

      忘记哪里听说的,头发和性格有关。头发淡而柔的人温和细腻。

      你把这话告诉了童磨。

      他转头打量起你。

      “唔,梨本的头发乌亮长直,像乌色的绸缎。”

      童磨挑起你的头发和自己放在一起比较。

      两个截然不同的颜色交缠着,衬得白色亮得出奇。

      “诶,完全不一样。”他好像很失望的垂头。眼睛眨眨又有了新主意,“我也要留长发,梨本觉得怎么样?”

      你把拉着头发的手拍拍掉,挑眉问道:

      “留长发做什么,擦干头发的时候很累的。”

      你颇有心得地叹口气。

      他倒是不在乎,含笑贴着你,耳垂生出怯红。

      “那样就和梨本一样了,可以把两个人的头发编起来。”

      你轻轻缓缓地梳着他的发,努力让翘起来的发尖平整点。闻言笑了,点了点他的鼻尖,状似为难地点点头。

      “那好吧,只希望到时候头发能少被拽掉几根。”

      “我才不会呢!”

      他反驳道,扭过头生气。

      逗小孩就是很好玩嘛,你乐得笑不停。

      他等了半天不见人来哄,鼓着脸又埋头在你怀里,刚梳好的头发又乱了,你叫他起来重梳,童磨当没听见,大喊自己要睡了。

      你拿他没办法。

      障子外的雪愈下愈烈,你疑心明天大雪该封了道,那位平冢大人怕是来不了了。

      “他会来的。”

      童磨笑了一声,说你居然真的忘了他说过的。

      “平冢大人还会来的。”

      第二日,大门前的雪还没扫干净呢,那位听说做过武士的代官便登门了。

      你难得早起,半游魂似洗漱完,步履虚浮,站在一旁垂目。

      沏茶的侍女告诉那位大人:“您在此处稍等片刻,教主大人还在晨诵。”

      “无妨。”

      你弯腰行礼,转身回殿内。你们昨天聊太晚了——主要是童磨一直不肯睡觉,所以两个人都才刚从暖榻爬起来。

      真是古怪,他居然是徒步走来。按理来说,他这样的身份,应当乘着驾笼才对。如此掩人耳目又心切非常,实在是古怪。

      你把想法告诉了童磨,嘱咐他小心。

      “他要是有异动你就喊我,或者摔了茶盏,我叫了僧兵在外面候着呢。”

      你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急躁得不行。恨不得让他一个小孩速成现代搏击。

      昨天你真是被睡意晕了脑子,竟然没仔细问问他为什么非要再来拜访。

      “我还是进去和你一起吧,教主面见信徒,有侍从候着也正常吧。”

      童磨打着哈欠看你忙碌不停,点头应声:

      “好啊,不过梨本到时候要记得不能讲话哦。”

      你答应了他。

      你后悔了。

      理着月代头的壮士拜在高台下,哀哀切切哭诉着。

      “教主大人,为何绫子还是不肯归家呢。我已经按您说的做了,可她还是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当然是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啊。

      你看着眼前思妻心切状似疯魔的男人,不觉得同情,倘若真心相爱,又怎么会把妻子逼到跳井自尽,一句遗言也不留下。

      满口谎言,虚情假意。

      你清楚了他为什么要早起徒步走来。

      他要故作凄惨着来,满脸哀戚地走,把名声通过大雪飘向世人。

      童磨张开双手怜悯道:

      “真是可怜啊,您的夫人一定还迷途在外。”

      你必须要忍耐才不嗤笑出声,把头低下,白眼要翻上天了。

      好为难那孩子,每天面对的都是这种人,这样真假不明的祈求么。

      哭诉声刺耳空洞。

      那个男人俯身向被莲花环绕的孩子追问:

      “我该怎么办。实在是太痛苦了。”

      那就下去陪那位可怜的夫人吧。你冷眼看他。

      这个迂腐吃人的时代。

      他不是为了解脱而来,而是想把狼藉留在这,轻飘飘离开。

      童磨察觉到你的情绪,趁那个人低头祈祷时冲你眨眼笑笑,漂亮的彩瞳在明亮的火光下闪烁。背后一扇铜金色的莲叶荷花屏风,四周围满了纯白的莲花,檀香靡靡,他端坐其上,好似浑然一体,理所应当,变成了一件精美别致的器物。

      屋子紧闭着,一点风也没有。

      你艰难吐口气。收回目光。

      倘若这世上为人有张评分表,只要中肯,你猜,那孩子一定是满分。

      祷告的时间总是缓慢,你以为一天要过去了,好不容易走出门,阳光洒在身上,恍若隔世发现也就过了一个钟头而已。

      那位平冢大人顺着清扫干净的路回去了。

      童磨站在门槛旁,感慨你真是辛苦了。

      “我以为梨本会忍不住揍他一顿呢。”

      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勉强扯出笑,拿出帕子蹲下身,细细擦干他脸上的泪痕。

      “怎么为那种人哭得这么厉害。”

      你试图教会他摸鱼技巧。

      “他一直跪着,你偶尔落两滴泪让他看见就行。”

      你越想越觉得不对,这孩子工作也太努力了吧。简直尽心竭力。

      每天这样哭,眼睛怕是要哭坏了。

      “你倒是机灵一点呀。”你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叹气,“你可是‘神之子’,哪能轻易落泪。”

      “诶?”他揉揉脸,不满道:“你又在说我笨。”

      笨蛋的梨本,童磨在心里暗想,刚刚连生气的样子也藏不好,差点被平冢发现了,居然还说自己笨。

      果然在太阳下人才是暖洋洋的,阳光把一切晒透,你看见淡黄的日光在天边晕染开,像半熟的蛋黄。

      于是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童磨说你又逃避话题,就算等吃完你也要好好回答他。

      你摆摆手说好。

      但等你们两个瓜分完烤鲑鱼,鱼干萝卜汤和山药粥,你又找出樱饼当饭后甜点,配上盐渍樱花泡的花茶,滚烫的热水氤氲一片雾气。

      没等童磨继续问你,你先开口。

      “我觉得这样不行。”

      挥开白雾,你严肃道:

      “你不觉得身为教主,一天接见的人太多了吗,时间也太长,哪有这样慷慨的教会。”

      人数要严格限制,时间更是要缩短。

      面见神之子的名额当然要靠抢啊。见个半小时可以了,哪能一哭哭一天不走的。

      “可是,大家都很可怜嘛。”

      他垂目哀叹,托着下巴无奈道。

      “哦。”

      你对此不做态度。只一味强调神之子不能谁来都见,谁哭都理。

      你对教会运行的了解浅薄,但对这种见面会的形式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根据你这几天观察,这个万世极乐教明显是靠这孩子一个人支撑起的。这多像粉丝见面会啊,哭一场被安慰,附带握手拥抱心理安抚。

      就算你现代的经验有出入,可据你了解,人家西方的教会,想要见到教皇,钱和虔诚一个也不能少啊,而且也就被拍拍肩开解几分钟而已。

      你们极乐教还是太老实了。简直是欺负你家小孩不懂事啊。

      这时候你倒觉得装哑巴是有些不太方便。

      童磨看着你激愤不已的样子,略显无措。这有什么不对吗?还是你真的太讨厌平冢了?那下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不告诉你好了。你生气的时候好奇怪,眼睛好像燃起火,视线落在他身上又灭了,他感觉隔着雾,看不懂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难过?不高兴?还是更生气了?

      按你说的做了,会重新笑起来吗?

      你问他怎么不说话了。他想了想,把刚刚的困惑告诉你。

      现在变成你不说话了。

      童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试着叫你的名字。

      阳光透过障子散进房间,让尘埃亮起光,缓慢流动。

      你靠近他,问:“现在可以看清了吗?”

      他点头,又摇摇头。

      童磨看见阳光跳跃在你的眼睛里,眼角湿润,那簇火焰不见了,你眼睛里的倒影变成了他。

      “我只是觉得,这也太不公平了。”

      你说。

      “为什么是你要去做这些呢。”

      “太不公平了。”

      你轻声重复。

      童磨尝试张开手,轻轻抱住你,把脸埋进袖子不做声,呼吸间是阳光的暖意。

      拥抱是温暖的,像回到了温稠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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