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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僵尸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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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岭的日子,和任家镇义庄很不一样。
林晚住进了家乐提前收拾好的小房间,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晒过的,带着阳光味道。四目道长对这个师侄女确实上心,头两天没急着教什么,先让她熟悉环境,家乐更是恨不得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给她。
水井在哪里打最清甜,后山哪片竹林笋最嫩,厨房米缸旁有老鼠洞得小心,还有——
“师妹,隔壁那个一休大师,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总爱跟师父斗气。”家乐一边帮林晚晾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说,“他有个徒弟,叫菁菁,是大师从外地带回来的,性子……呃,挺活泼的,你见了就知道。”
林晚点点头,将一件洗好的粗布外衫抖开。她注意到家乐提起“菁菁”时,耳朵尖有点红。
适应比想象中快。四目道长虽然平时看起来跳脱不羁,教起东西来却很有一套,尤其擅长因材施教,他发现林晚灵力感召普通,但记忆力超群,心思缜密,对符箓阵法结构和原理的理解速度惊人,便调整了教法。
“咱们这一脉,常年跟山林、尸气打交道。”四目道长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山精野怪,孤魂游尸,它们怕的东西,跟城里那些宅妖怨灵不太一样,阳气要足,但更要‘活’,得因地制宜。”
他不再要求林晚死磕那些需要深厚灵力催动的复杂符咒,转而教她更多实用技巧,如何利用不同时辰的日光、月光、星位布设简单的警示或防护小阵,如何辨别山林里哪些植物、矿石自带辟邪或聚阳特性,可以就地取材,如何根据风向、湿度、地势判断阴气汇聚点或尸气可能流动的方向。
“你画的符没灵力,没关系。”四目道长说得直接,“但你可以让有灵力的符,用在最该用的地方,发挥最大效果,也可以提前准备好各种情况需要的东西,这就叫‘料敌机先’。”
这正对林晚的胃口,她学得认真,笔记本上很快记满了各种山林生存兼驱邪小技巧,旁边还配上自己画的示意图和分析,。家乐看得啧啧称奇:“师妹,你这图画的,比师父说的还明白!”
除了跟四目道长学,林晚的日常生活也渐渐融入青牛岭的节奏,她跟着家乐去砍柴、挑水、打理菜园,学会了辨认好几种可食用的野菜和草药,家乐对这个聪明又安静的师妹佩服得不得了,什么事都愿意听她的意见。
而和隔壁的往来,也比预想中更自然。
那天林晚正在院中分拣新采的草药,篱笆那边传来清脆的女声:“家乐!家乐你在不在?大师让我来问问,你们还有没有多的生姜?我们那边的用完了!”
林晚抬头,看见篱笆外站着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姑娘,她穿着朴素的碎花布衣,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脸颊红扑扑的,透着山野间的健康活力,此刻她正踮着脚朝院子里张望,眼神里满是灵动的好奇。
“家乐师兄去后山砍柴了。”林晚放下草药,起身走过去,“生姜厨房应该有,我去拿。”
那姑娘看到林晚,眼睛一亮:“你就是林晚吧?我叫菁菁,住隔壁,是一休大师的徒弟,我早就听说你啦!”她的笑容爽朗,语气热情,没有任何扭捏。
林晚对她第一印象不坏,点点头:“是我。稍等。”她去厨房拿了一块生姜,用油纸包好,递给菁菁。
“谢谢啊!”菁菁接过,却没立刻走,反而趴在篱笆上,好奇地打量林晚,“我听大师说,你从任家镇来,还帮着九叔打过僵尸?真的吗?你胆子好大!”
“是师父和师兄们为主,我只是帮忙。”林晚简单道。
“那也很厉害了!”菁菁眼睛发亮,“大师总说道士们整天神神叨叨,不过我觉得你们有些本事是真管用。哎,你刚在弄什么?草药吗?我也认识一些,大师教过我治跌打损伤的方子……”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菁菁性子直率活泼,有什么说什么,对山林生活熟悉,也对林晚这个从“山外”来、还经历过“大事”的同龄女孩充满好奇,林晚虽然话不多,但回答认真,偶尔问出的关于草药或山间动物习性的问题,也让菁菁觉得找到了知音。
一来二去,两人很快熟络起来,菁菁会带自己做的素点心来串门,林晚也会把家乐多摘的野果分她一半,她们一起在山溪边洗过衣服,交流过辨认蘑菇的心得(主要是菁菁说,林晚记),吐槽过各自师父/大师某些孩子气的行为(比如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永无止境的斗法)。
家乐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他乐见师妹和菁菁相处融洽,另一方面,菁菁来找林晚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两人在院子里低声说笑,他反而插不上话,只能在旁边傻呵呵地听着,心里有点羡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天下午,四目道长难得没出门,在堂屋里考校林晚的进度,他拿出一张颇为复杂的“引阳破煞符”的残图,缺了核心几笔:“晚丫头,你看看,这符若要在西南方位、午时三刻使用,针对被阴木环绕的积尸地,这几笔该怎么补,顺序如何?”
林晚没有立刻动笔,她先仔细看了看残图的结构,又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方位,心中快速推算着午时三刻的日轨角度、阳气强弱变化,以及西南位在五行和八卦中的属性,结合四目道长之前教的“因地制宜”原则,沉吟片刻,她拿起笔,蘸了朱砂,在黄纸上迅速补全了缺失的笔画,并在一旁用小字标注了起笔顺序和每笔对应的气机牵引要点。
四目道长接过一看,眼睛眯了起来,补全的笔画并非标准画法,甚至有些“出格”,但细细推敲其走向、顿挫与整张符的结构关联,恰好能最大程度引动那个特定时辰、特定方位的阳气,冲击“阴木环尸”的格局,虽然实际效果还得看施法者的功力,但这思路和推演能力,已远超寻常初学者。
“嗯……”四目道长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努力绷着脸想维持师父的威严,但眼角眉梢的得意还是藏不住,“马马虎虎,还算有点小聪明,不过纸上谈兵容易,真遇上情况,瞬息万变,还得靠经验。”
“是,师叔。”林晚应道,她知道四目道长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中气十足、略带疲惫的招呼声:“四目师兄!四目师兄在家吗?”
四目道长闻声,脸上那点得意立刻收起,换上一副“又有麻烦上门”但又暗含关切的表情,快步走出堂屋,林晚和闻声从厨房出来的家乐也跟了出去。
只见院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杏黄色道袍的中年道士,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凝重。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徒弟,也都是一脸疲惫,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盖着黑布、贴着符咒的鸟笼状东西。更远处的小路上,似乎还停着一辆罩着厚布的车辇,旁边影影绰绰有几个护卫打扮的人。
“千鹤师弟?”四目道长有些惊讶,“你怎么跑到我这荒山野岭来了?还这副打扮……有活儿?”
那被称为千鹤的道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难掩沙哑:“四目师兄,打扰了,师弟奉命,护送一位‘贵人’前往京城,路经此地,听闻师兄在此隐居,特来拜会,也想……向师兄讨要些东西。”
“贵人?”四目道长挑眉,目光扫过远处那辆被严密看护的车辇,以及千鹤师弟凝重无比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他脸上的随意收了起来,“进来说话,家乐,去倒茶,晚丫头,你也听着。”
众人进屋落座。千鹤道长也不客套,直接说明了来意:他护送的是边疆某位皇族成员的遗体,需赶在尸变之前运抵京城,由朝廷指定的法师处理,但路途遥远,天气炎热,尸身已有不稳迹象。他之前准备的镇尸符和法材料消耗甚快,听闻四目师兄此处或许有备用的上好糯米,特来求取一些,以加强封印,防范未然。
“皇族僵尸?”四目道长眉头紧锁,“这东西可麻烦得很,你那铜角金棺呢?用上了吗?”
“用了,外层是铜角金棺,以墨斗网缠紧。”千鹤道长点头,但神色不见轻松,“只是……尸气之烈,超出预期,且随行护卫中,有血气方刚的年轻武人,恐生变故,糯米至阳,能拔尸毒,稳固封印,故特来相求。”
四目道长沉吟着。他库存的糯米确实有,还是上好的陈年糯米,阳气足,但这事情透着凶险,他不太想让千鹤师弟涉险。“师弟,不是师兄小气。这趟差事,听着就悬,那东西要是真在路上……你把握多大?”
千鹤道长坦然道:“若无意外,凭我师徒几人之力,加上现有准备,有七成把握可平安送至京城。但若有变数……”他顿了顿,“职责所在,纵有风险,也当尽力而为,求师兄援手,便是想多添一两分把握。”
话说到这份上,四目道长也不好再拦。他叹了口气:“家乐,去仓库,把左边第三个坛子里的糯米,装一大袋给千鹤师叔。”
“是,师父!”家乐应声去了。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千鹤道长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安静站在四目道长身侧的林晚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我师兄林九的徒弟,林晚,来我这儿住段时间,学点东西。”四目道长介绍道,“晚丫头,这是你千鹤师叔。”
“千鹤师叔。”林晚行礼。她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千鹤道长……押送皇族僵尸……铜角金棺……墨斗网……沿途护卫……
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瞬间击中了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模糊、但情节惊悚的片段,那部老电影里,似乎就有这么一段:一位道长押送僵尸,路过同门处求取糯米,后来因大雨冲刷墨斗线、护卫受伤流血等意外,导致僵尸破棺而出,伤亡惨重,那位道长也……
她猛地看向千鹤道长那张坚毅却难掩疲惫的脸,又看向外面那辆被严密看守的车辇,如果记忆没错,那里面就是未来会造成巨大灾难的源头,而悲剧的发生,就在不久之后,可能就在他们离开青牛岭的路上。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晚的后背。她该怎么办?直接说出来?说“师叔,我‘记得’你们路上会出事,僵尸会跑出来”?谁会信?她一个刚来的小辈,凭什么“预知”?
可是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千鹤师叔和他徒弟,还有那些护卫去送死,看着那具僵尸跑出来为祸。
家乐扛着一大袋糯米回来了,千鹤道长起身接过,郑重道谢:“多谢师兄援手,时辰紧迫,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还得继续赶路。”
“师弟,”四目道长也站起身,神色严肃地拍了拍千鹤的肩膀,“千万小心。那东西非同小可,一旦有变,保命为上,别硬扛。”
“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千鹤道长点头,又对林晚笑了笑,“师侄女,好好跟你四目师叔学。”说完,便带着徒弟和那袋糯米,转身大步离去。
眼看着他们走出院子,走向那辆诡异的车辇,林晚的心脏越跳越快。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走!
“师叔!”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紧。
四目道长和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千鹤道长都回过头看她。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直接说“预知”不行,那……就凭自己“观察”和“分析”来说!
她快步走到四目道长身边,目光却看向千鹤道长,语速尽量平稳清晰:“千鹤师叔,请恕晚辈多嘴。方才听师叔所言,那棺椁已用墨斗网缠紧,只是……如今夏日天气多变,南方尤多骤雨。墨斗线经雨水冲刷,恐效力大减,甚至可能被冲开,师叔此行,是否备有防雨之物?或是有应对雨中加固封印之法?”
千鹤道长闻言,神色一动,显然之前并未特别考虑雨天这个问题,或者说,对墨斗网的防水性有些高估。
“这……墨斗线用的是上等浓墨混合朱砂鸡血,寻常小雨当可抵挡,若是暴雨……”
“南岭山区,午后常有雷阵雨,来得急去得快,但雨势往往颇大。”林晚继续道,这是她来了之后观察和听家乐、菁菁说的,“且师叔车辇沉重,若遇泥泞道路,行进缓慢,更容易被雨所困,再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师叔方才提到随行有血气方刚的年轻护卫,晚辈曾听师父提过,僵尸对旺盛血气尤为敏感,若途中有人受伤流血,血气外泄,哪怕隔着棺椁,也可能刺激尸身,增加变数,师叔是否叮嘱过护卫们,务必小心,万一受伤,需立即远离车辇,妥善处理伤口,绝不可让血污靠近?”
这话说得就更有针对性了,千鹤道长脸色凝重起来,他确实严令过护卫不得靠近棺椁,但对于“受伤流血可能刺激僵尸”这个细节,强调得并不够,而年轻人好勇斗狠,行走在外,磕碰受伤在所难免。
四目道长也听出味道来了,惊讶地看了林晚一眼,这丫头心思也太细了,他接口道:“晚丫头说得有理,千鹤师弟,防雨的事你得再想想办法。还有那些护卫,必须再严厉告诫一番!这不是闹着玩的!”
千鹤道长认真地点了点头,对林晚拱手道:“多谢师侄女提醒,这两点确是我思虑不周,防雨之物我们带了一些,但看来还需加强。护卫那边,我立刻再去严令。”他眼中多了几分慎重和感激。
林晚稍稍松了口气,但知道这还不够,电影里出事的直接诱因,似乎就是一场大雨和某个护卫的受伤,光提醒,能改变既定的“剧情”吗?
她咬了咬牙,忽然转身跑回自己房间,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她那个随身不离的帆布挎包。她将挎包递给千鹤道长,语速极快:
“师叔,这里面有些东西,或许……或许能用上,这包是防水的,里面有几个小竹筒,装着炒熟的糯米粉,混合了雄黄和硫磺粉,若……若真有意外,可扬洒以阻敌,或敷于伤口拔毒。还有几卷加厚的油布,虽不大,关键时或可遮挡一二,另有一小瓶师父配的强力止血粉,比寻常金疮药效快。还有……”她顿了顿,指着包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这里有几张我画的‘引雷符’。”
“引雷符?”千鹤道长一愣,这种符箓层次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