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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僵尸叔叔 ...

  •   青牛岭的早晨,是在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和沉闷的“咚咚”声中开始的。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

      四目道长拖着长腔,手里摇着三清铃,一脸疲惫但难掩得意地走在最前头,他身后,整整齐齐跟着七八个额贴黄符、双臂平伸、穿着清朝官服的“客户”,随着铃声,一下一下僵硬地往前跳着。最后面还有一个,动作有点别扭,跳得不太齐——那是他新“接”的活儿,刚上路不久,还没完全“驯服”。

      这一趟生意跑得远,赚得也多,就是累得够呛,四目道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揉发涩的眼睛,远远看到了自家那栋建在半山腰、孤零零但结实的木屋,到家了。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摇铃的节奏也快了些,身后的“客户”们跟着提速,砰砰砰跳得更起劲了。

      快到院子篱笆时,四目道长眼珠子一转,故意把铃铛摇得又急又响,扯开嗓子喊道:“家乐!家乐!你个懒鬼,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师父回来了!赶紧出来接客户!”

      木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四目道长撇撇嘴,摇着铃,引着“客户”们跳进院子,在屋檐下一字排开站好,他放下铃铛,搓搓手,蹑手蹑脚地走到屋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好小子,真睡到现在!”四目道长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有点乱,但还算干净,他那个傻徒弟家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铺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枕头,床边椅子上,搭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补丁,但衣柜的门没关严,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抹极其鲜亮、与这简陋木屋格格不入的宝蓝色——那是上好的细棉布料,还带着精致的暗纹。

      四目道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晚去年从海外寄来的包裹里的东西,当时除了给他这个师叔的防风火柴、多用小刀,还有给家乐的两套换洗衣衫,那料子,那针脚,一看就是省城大铺子都少有的好货,家乐这小子,收到时乐得跟什么似的,试穿后就赶紧收了起来,说是“等师父回来、有正经事或者林晚师妹来的时候再穿”,平时就穿他那几件破衣服。

      “臭小子,还挺讲究。”四目道长嘀咕一句,没打算真吵醒他,目光一转,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敞开的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正是那两套“好衣服”,一套是刚才看到的宝蓝色,另一套是沉稳的靛青色,都叠得方正正,上面还细心地盖着一块干净的粗布防尘,盒子旁边,还放着几个同样来自海外的小玩意儿,一个铁皮哨子,一把折叠小剪子,还有一盒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印着洋文的水果硬糖——糖没怎么动,盒子边角都磨亮了。

      四目道长摇摇头,脸上却露出点笑意。

      他这徒弟傻是傻点,但心实诚,知道好歹,林晚那丫头也是有心,隔着重洋,还记得给这个从未谋面的师兄捎东西,而且挑的都是实在又贴心的。

      他正想着,家乐在睡梦里咂咂嘴,嘟囔了一句:“……师妹……衣服好看……”

      四目道长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轻手轻脚退出屋子,回到院子里,重新拿起三清铃,站到那排“客户”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

      “家乐!起床啦!客户造反啦!快起来帮忙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惊得树上的鸟都扑棱棱飞走一片。

      屋子里“咚”一声闷响,接着是手忙脚乱的碰撞声和家乐惊慌的喊叫:“啊!怎么了怎么了?客户怎么了?师父?!”

      只见家乐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就套着那件打补丁的旧短褂,光着脚丫子就冲了出来,手里还下意识抓着一把扫帚当武器,看到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一排“客户”,师父好端端站在前面,家乐才反应过来,揉揉眼睛,松了口气,随即垮下脸:“师父!你又吓我!”

      “吓你?”四目道长叉着腰,“你看看这日头!哪有徒弟睡到师父回家还不醒的?我要真遇上麻烦,等你来救,黄花菜都凉了!”

      家乐嘿嘿傻笑,抓抓头发:“我这不是……昨天修房顶的瓦片,弄到挺晚嘛。师父您累了吧?快进屋歇着,客户交给我,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说着就要去搬弄那些僵尸。

      “等等!”四目道长叫住他,上下打量他一眼,嫌弃道,“你就穿这身破衣服迎接你师妹?”

      “师妹?”家乐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迸发出惊喜的光,“林晚师妹?她要来了?!师父您不是说可能过阵子吗?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到?”他一连串问题砸出来,激动得原地转了个圈。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四目道长用拂尘敲了他脑袋一下,“是真的,我给她去了信,她回了信,说就这两天动身,算算日子,快的话今天下午,慢的话明天也该到山脚了。”

      “今天?明天?”家乐更激动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打补丁的旧衣服,又看看屋里,脸一下子红了,“我、我这就去换衣服!”说着就要往屋里冲。

      “回来!”四目道长喊住他,“急什么?她还没到呢,先把客户搬到停尸房去,贴上符,撒上糯米,然后,把屋子好好收拾收拾,尤其是你那狗窝!还有,去后山多打点柴,水缸挑满,米缸看看还有多少米……对了,去竹林挖几颗嫩笋,再去溪里看看能不能摸两条鱼,你师妹赶路辛苦,得弄点好吃的。”

      “哎!好嘞!”家乐响亮地应着,浑身是劲,仿佛刚才的瞌睡全跑光了,他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客户”,动作比平时仔细了好几倍,生怕磕着碰着。

      四目道长摇着头进屋休息,耳朵里听着外面家乐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忙活,心里琢磨:林晚那丫头,心思细,胆子也不小,就是不知道这第一次出远门,路上顺不顺利。青牛岭这地方,路不好找,山里的东西……也多,不过那丫头机灵,应该没事。

      家乐以最快的速度安顿好“客户”,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得满满当当,然后一头扎进自己房间,他打开那个宝贝木盒,看着里面两套衣服,犹豫了半天,宝蓝色的太鲜亮了吧?会不会显得不稳重,靛青色的好像又太老气……他拿起宝蓝色那套,又放下,拿起靛青色,比比划划。

      最后,他选了那套靛青色的细棉布衫裤,衣服浆洗得挺括,几乎没什么褶皱,穿在身上,料子柔软透气,大小也合适,家乐对着屋里一块模糊的铜镜照了又照,把头发用水梳得整整齐齐,还特意把那双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底子还算完好的布鞋也找了出来。

      收拾完自己,他又开始疯狂打扫屋子,角角落落都不放过,甚至把四目道长喝茶的杯子都擦得锃亮。

      忙活到快中午,家乐正准备去做饭,忽然听到隔壁传来规律的“滋啦——滋啦——”声,中间还夹杂着含糊的念经声。

      家乐脸一苦:“隔壁大师又开始了……”

      话音未落,那“滋啦”声停了,一个洪亮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隔着篱笆响起:“阿弥陀佛!家乐小施主,今日家中似乎格外整洁,可是有贵客临门?”

      只见篱笆那边,探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接着是一张圆圆的、红光满面、总带着笑意的脸。正是四目道长的邻居,一休大师。

      他手里还拿着个木鱼槌,刚才那“滋啦”声,估计是他又发明了什么新式敲木鱼法。

      “大师好。”家乐赶紧打招呼,有点不好意思,“是……是我师父的师侄女,我师妹,今天可能过来。”

      “哦?”一休大师眼睛一亮,兴趣更浓了,“林九道兄的徒弟?还是位女施主?难得难得。可是任家镇那位传闻中心思灵巧的林晚姑娘?”

      家乐点头:“嗯,就是林晚师妹!”

      “善哉善哉。”一休大师笑眯眯地,“那可是位妙人。老衲也有所耳闻,她在任家镇协助林九道兄应对僵尸,今日能得一见,缘法不浅。”他看了看家乐身上明显簇新的衣服,笑容更深了些,“小施主今日也是精神焕发啊。”

      家乐脸更红了,支吾着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四目道长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一休大师,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老和尚,你又偷听我们师徒说话!”

      “非也非也,”一休大师双手合十,笑容不变,“是道兄你家中动静太大,老衲想不听见也难,听闻令师侄女将至,老衲特来道贺,顺便问问,是否需要帮忙?譬如,老衲新做的素斋,味道尚可……”

      “不用!”四目道长立刻打断,一脸警惕,“你那斋菜,清汤寡水,谁吃得惯!我徒弟手艺好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师父……”家乐悄悄拉四目道长的袖子,小声道,“大师的素笋汤其实挺好喝的……”

      “闭嘴!”四目道长瞪他一眼,又对一休大师道,“老和尚,没事就回去念你的经,敲你的木鱼,别在这儿碍眼,我师侄女是来跟我学本事的,跟你这念经的可没关系。”

      一休大师也不恼,呵呵笑道:“大道三千,各有其途,林晚姑娘能入道兄门下学艺,是她的造化。不过,道兄啊,年轻人远道而来,你这做师叔的,可别太小气,连顿像样的饭菜都舍不得准备。若是需要油盐酱醋,尽管开口。”

      “我有!我什么都有!你快回去!”四目道长像赶苍蝇一样挥手。

      一休大师笑着摇摇头,又看了家乐一眼,说了句“小施主,待人接物,贵在真诚自然”,便优哉游哉地回自己那边去了,不一会儿,那有节奏的“滋啦——滋啦——”声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好像还隐约夹杂着哼唱佛偈的调子。

      “这老和尚,就爱看热闹!”四目道长悻悻道,转头看家乐还在傻站着,“还愣着干嘛?去看看饭好了没!下午早点去山路口等着!别让你师妹走岔了,这山路复杂得很。”

      “哎!我这就去!”家乐连忙跑进厨房。

      午后,阳光正好。家乐跟四目道长说了一声,便急匆匆下山,往通往青牛岭的主路岔口走去。他穿着那身靛青色的新衣服,走在山路上,总觉得路边的鸟儿都在看他,浑身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兴奋和紧张。

      师妹到底长什么样?信里也没照片……哦,好像寄过一张很小的画像,但看不太清,师父说她很聪明,很细心,那她会不会觉得我笨?我该跟她说什么?欢迎你来?路上辛苦了吗?太普通了吧……

      家乐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岔路口,这里有一棵老槐树,是等人和歇脚的地方。他站在树下,伸长脖子往山路尽头张望。

      等啊等,太阳渐渐偏西,山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家乐开始有点着急了,该不会真走错路了吧?这山里岔路多,傍晚还容易起雾……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往前迎一段路时,山路拐弯处,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姑娘。背着个看起来不小的包袱,走得不算快,但脚步很稳。她穿着普通的浅灰色衣裤,扎着利落的发髻,身姿挺拔,因为离得还有点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感觉……很沉静。

      家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师妹吗?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襟。

      人影渐近,家乐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不是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但眉眼清秀,皮肤白皙,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澄澈平静,正望向这边,带着一丝打量和确认。

      家乐一下子紧张得手足无措,脸腾地红了。他想挥手,又觉得太傻;想喊,又不知道喊什么,最后,他只是往前快走几步,在距离对方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请、请问……是林晚师妹吗?”

      林晚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崭新靛青衣衫、脸涨得通红、神情局促又满是期待的年轻男子,目光在他那身明显浆洗过、质地不错的衣服上略微停顿——这料子,好像是她寄来的那批。

      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礼貌的、浅浅的微笑:“我是林晚。你是家乐师兄?”

      “对!我是家乐!”家乐连忙点头,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大,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赶紧上前几步,想接过林晚的包袱,“师妹一路辛苦了!我来拿!师父让我来接你!路不好走吧?没遇到什么吧?”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热情,伸手来接包袱的动作既急切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林晚没有立刻松开包袱带子,而是顺势掂量了一下,才递过去:“有劳师兄。路是有些绕,好在有罗盘,没大岔。”

      包袱入手,比家乐预想的沉。他这才更仔细地看了看林晚,发现她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额发也有些汗湿,衣服下摆和鞋面上沾着泥土草屑,显然走了不短的山路。

      “师妹肯定累坏了!我们赶紧回去,师父等着呢!”家乐把包袱牢牢背在自己肩上,转身带路,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边走边忍不住回头跟她说话,“师父早上刚回来,念叨你好几遍了!屋子我都收拾好了!对了,大师——就是咱们隔壁住的一休大师,也知道你要来,还问来着……”

      他话语里满是对她到来的兴奋,对师父的“告状”,对隔壁大师的好奇介绍,偶尔夹杂着“这条路有点滑小心”、“前面要过小溪我扶你”之类的叮嘱,虽然有点话痨,但热情质朴,让人生不出反感。

      林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掠过四周越来越茂密幽深的山林,想起了前天晚上那只受伤的银狐和诡异的迷雾,这里的气息,确实和任家镇不同,更“野”,也更“活”。不知道那只狐狸怎么样了,她留下的那个“后手”……

      她收敛思绪,看向前面穿着她寄来的新衣、兴高采烈带路的家乐师兄,又想到信中四目师叔跳脱的言语,以及刚才家乐提到的“隔壁大师”。

      青牛岭,看来真的会很“热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蜿蜒的山路上,家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准备了笋和鱼,木屋就在前面不远,林晚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向那个即将暂住、想必不会无聊的新“家”,而远处山腰间,依稀可以看到两栋相邻的朴素屋舍,静静地立在暮色渐起的山林里,其中一栋的烟囱,已经冒出了袅袅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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