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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僵尸叔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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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尸的事情彻底了结后,义庄总算清净了,林晚肩膀上的伤疤淡了些,但左手还是不能太用力。她照旧帮忙打理义庄,看书,画符——虽然画出来的还是没灵气的样子货,但架不住她记得牢、画得准。
秋生眼巴巴的心思,全义庄大概只有文才看不出来,他变着法儿对林晚好,今天塞包桂花糕,明天“顺手”把她水缸挑满。
文才还是老样子,毛手毛脚,但心肠实诚,打翻了林晚晾的草药,会红着脸吭哧吭哧收拾好,再把自己的零嘴分她一半赔罪,林晚从不怪他,有时候还悄悄帮他把他搞砸的活儿补救回来。
这天,九叔从镇上回来,拿了封挺厚的信给林晚:“你四目师叔寄来的,指名给你。”
林晚有点意外,接过来拆开,信纸上的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四目师叔的风格。
“林晚师侄女:
见信好!任家镇的事儿我听说了,干得不错!听说你还受了伤,现在好了没?你师父那个人,严得很,在他手下不容易吧?哈哈。
说正事,我这边地方偏,山高林密,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正好适合年轻人历练,我觉得你脑子活,做事稳,准备东西又周全(这点我特别喜欢),来我这儿学学,肯定比光在义庄背书强,我那徒弟家乐,傻乎乎一个,正好缺个细心的帮衬。
对了,你之前从外国寄给我的那些小玩意儿,真挺好用,那个能点很久不怕风的火柴,还有那个好多用途的小铁片,赶夜路、修东西简直神器,还有那些包扎伤口用的干净布带和药水,比我们用的草木灰强多了,你说你这孩子,出门在外还惦记着师叔,心真细。
怎么样?过来住段时间,师叔带你见识见识不一样的‘客户’,路费不用愁,到了吃住全包!
等你回信。
四目师叔
林晚看着信,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想笑。
四目师叔还是这么……热情洋溢。
她之前在国外,看到一些实用新奇的小东西,想着四目师叔常年走荒山野岭赶尸,或许用得上,就隔三差五寄点回去。没想到师叔都记得,还这么夸她。
她把信给九叔看了。九叔抽着烟杆,沉吟了一会儿:“你四目师叔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在赶尸驱邪这方面,尤其对付山林里的精怪,确实有独到之处,你跟他学学,开阔下眼界,不是坏事。你心思细,跟他那跳脱的路子,说不定能互补。”
秋生一听就急了:“师父,师妹伤刚好,那边又人生地不熟的……”
文才也眼巴巴:“师妹走了,谁帮我认药材啊……”
九叔瞪了他们一眼:“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像什么话!林晚是去学本事,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晚心里也有了打算。在义庄,有师父和师兄庇护,固然安全,但她想知道,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和记忆里的那些“杂学”,在更陌生诡异的环境里,到底能起到多大作用,四目师叔的邀请,是个机会。
“师父,我去。”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秋生和文才顿时蔫了。
接下来几天,林晚开始准备行李,除了换洗衣物,她带的最多的就是各种“以防万一”的东西,一叠她目前能画出的、效果最好的符箓(虽然威力有限),好几包分装的糯米和糯米粉,一小瓶调配好的朱砂墨,自己做的几个“粉尘包”,一个装着她从国外带回来的止血粉、消炎药膏和干净绷带的小急救包。
秋生闷声不响地帮她检查行李,偷偷又塞了两包他自己画的、压箱底的符。
文才跑去镇上,用攒的零花钱买了一大包林晚爱吃的芝麻糖,硬塞进她包袱里:“师妹,路上吃,别饿着。”
出发那天,秋生和文才送她到镇口,依依不舍,嘱咐的话说了一箩筐。
九叔站在义庄门口,对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听师叔的话。凡事多留心。”
林晚离开义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憋着不下。她把包袱最后一道绳扣勒紧,除了她自己准备的那些“荒野求生”标配,文才偷偷塞进去的一包炒花生和两块腊肉占了不少重量,秋生则把他那柄贴身带了几年、据说沾过不少煞气的小巧桃木匕首,硬塞到了包袱最外层,说“关键时候能顶一下”。
“顶一下什么?削水果吗?”林晚当时心里嘀咕,但没说出来,只是认真道了谢。
秋生看着她平静收下的样子,眼神黯了黯,转头去帮文才收拾乱七八糟的法器架了。
九叔没再多说什么,只把那个旧罗盘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指针灵敏。
“遇事不决,先看罗盘。找不到路就回头,不丢人。”他顿了顿,又添了句,“你四目师叔要是拿他那些‘客户’吓唬你,别理他,他年轻时胆子比文才还小。”
林晚应下,背上包袱。走出义庄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九叔站在堂屋门口抽烟,文才在院子里对她用力挥手,秋生则靠着门框,望着她,没动,她转回身,沿着镇外土路,走进了逐渐茂密的山林。
起初的路还好走,她按着罗盘指示,沿着一条被踩得发白的小径向西,中午在溪边歇脚,吃了块硬面饼,下午进了深山区,路开始分叉,越来越模糊,雾气不知从哪个山头蔓延下来,等她察觉时,四周已是白茫茫一片,五步之外看不清树影。
林晚停下,掏出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西南。但她面前有三条被荒草半掩的岔路,哪条是往西南的?
她挑了中间那条稍宽的,走了一段,觉得不对,想退回,却发现来的路也在雾中消失了,她立刻从包袱侧袋摸出那截备用红绳,系在身旁一棵老松树的矮枝上,又在树干朝向来路的方向,用小刀刻了个浅浅的箭头。
继续走,雾越来越浓,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阴湿寒气,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下来,林晚心里估算着时辰和脚程,知道自己八成走错路了,青牛岭应该没这么远,也没这么……阴森。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找个背风处挨到天亮时,前方雾气里,突兀地透出了一点暖黄色的光。
林晚握紧了手杖,放轻脚步,灯光来自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看着有些年头,但门窗完好,窗纸透出的光晕在浓雾里晕开一团,莫名给人一种“安全”的错觉。
她在距离木屋十几步远的一棵大树后停下,仔细观察,屋子安静得过分,没有狗叫,没有炊烟,连虫鸣在靠近这里后都低了下去,只有那盏灯,静静亮着。
正看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出来,摔倒在门前的泥地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读书人的青布长衫,此刻却沾满泥污草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似乎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一手死死捂住左腿,林晚能看到他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迹,迅速染红了裤管。
男人抬起头,脸上有擦伤,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长得极好,眉目如画,此刻因疼痛而紧蹙,薄唇失去血色,更添了几分脆弱易碎的美感,他慌乱地四下张望,目光触及林晚藏身的大树方向时,猛地顿住,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姑、姑娘!救救我!”他声音沙哑,带着痛楚的颤音,“我的腿……被兽夹所伤……流了好多血……我、我走不动了……”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朝林晚的方向伸手,动作间,腿上的“血迹”似乎又扩大了范围,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
林晚没动,她目光扫过男人捂着的腿——裤管破损的形状不太自然,血迹扩散的轨迹也有点刻意。更重要的是,这荒山野岭,浓雾深夜,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独自出现在这里,还恰好受了伤,恰好被她遇见,她师父九叔常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巧合太多就是陷阱。
“兽夹?”林晚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雾夜里很清晰,“这附近有猎户?”
男人似乎没想到她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急促道:“我、我不知道……我本是进山访友,迷了路,慌乱中不慎踩中……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扶我进屋,帮我止止血……我、我必有厚报!”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哀恳,任谁看了这副皮相配上这般情境,都很难不起恻隐。
林晚点点头,依旧站在原地:“哦,访友?你朋友住这山里哪片?”
男人:“……”
他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深的痛苦表情掩盖:“在……在前面的山谷……姑娘,这些稍后再说可好?我实在……痛得厉害……”
他身体晃了晃,气息更加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
林晚看着他演,心里甚至有点佩服这敬业精神。她右手悄悄缩回袖中,指尖捏住了袖袋里一个硬质的小纸包。
“你伤的是左腿?看血迹,伤在侧面。”林晚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略懂包扎。这里有干净的布和金疮药,你自己能处理吗?”说着,她左手真的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卷窄绷带和一个小瓷瓶,但没有上前,而是手臂一扬,轻轻扔了过去。
东西落在男人身前两步远的泥地上。
男人盯着地上的绷带和药瓶,抬起头,看向林晚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隐隐的怒意。
“姑娘……这是何意?”他声音压低,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丝滑腻的危险感,“见我伤重无法动弹,便如此戏弄?”
“不是戏弄。”林晚实话实说,“是谨慎,这荒山野岭的,我一个赶路的,不敢靠陌生人太近,东西给你了,你自己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我也没办法。”
男人沉默地盯着她,几秒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不再虚弱,反而有种毛骨悚然的邪气,他捂着“伤腿”的手放下,轻松地站了起来,腿上的“血迹”和破损像幻影般消失了,他拍了拍长衫上的泥土,动作优雅,哪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好个谨慎的丫头。”他歪头看着林晚,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掠过一丝非人的绿芒,“林九倒是教出个有意思的徒弟。”
林晚心里一紧,知道猜对了,但也被点破了师承,她不动声色,袖中捏着纸包的手指更紧了些。
“既然被你看穿了,”男人——或者说,狐狸精摊摊手,脸上露出一种玩味的、近乎残忍的笑意,“那游戏换一种玩法。我看你能跑多远?”话音刚落,他身形陡然模糊,下一瞬,竟已出现在林晚身侧,带着一股甜腻腥风的手爪直抓她咽喉。
林晚一直紧绷的神经让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仰,同时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奋力挥出,将捏着的纸包朝着对方面门狠狠一扬。
纸包在空中破裂,爆开一大团灰白色的粉末,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细小的、尖锐的颗粒——那是她特意混进去的、碾得极碎的糯米混合粗盐和干辣椒籽。
“咳!什么东西!”狐狸精显然没料到这手,大部分粉末被他挥袖挡开,但仍有不少扑到他脸上,尤其是那些辣椒籽碎末,钻进鼻腔眼睛,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和呛咳。
他动作一滞,恼怒地低吼一声。
就这一滞的功夫,林晚已转身冲进浓雾,朝着与木屋相反的方向没命狂奔,她根本顾不上看路,只凭着直觉和求生的本能,在树木和灌木间跌跌撞撞地穿行,身后的破风声如影随形,夹杂着狐狸精恼怒的尖啸。
她知道跑不过,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她一边跑,一边又从腰间另一个布袋里摸出两个小布包,看也不看朝身后不同方向扔去,布包落地或撞树,爆开更多灰白或淡黄的粉末——除了加料糯米粉,还有她准备的硫磺粉和雄黄粉,虽然纯度不高,但愿能有点用。
果然,身后追赶的速度似乎受到了些干扰,咒骂声更响了。
林晚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下一个陡坡,天旋地转中,后背狠狠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她眼前发黑,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左肩剧痛,可能伤口又崩开了,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到坡顶上传来狐狸精冰冷的声音:“跑啊?怎么不跑了?”
完了,林晚心里一沉。
就在她以为要交代在这里时,坡顶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痛嘶,紧接着是重物滚落的声音,以及……另一种低沉威胁的野兽吼叫,打斗声、树木折断声、痛苦的尖嚎声混乱地传来,但持续的时间很短,很快,坡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林晚趴在坡底,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发生了什么,狐狸精遇到对手了?山里的其他精怪?还是……猎人?
过了许久,坡上再无动静。
林晚忍着全身酸痛,勉强撑起身体,警惕地四下张望,月光艰难地穿透浓雾,洒下些许惨淡的光。她发现自己滚进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
然后,她看到了它。
空地边缘,靠近一丛茂密灌木的地方,蜷着一团银白色的影子,林晚握紧袖中仅剩的一包药粉,小心翼翼靠近几步。
是只狐狸。
非常漂亮的狐狸,毛发是罕见的银白底色,间杂着淡金色的纹路,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但它此刻的模样惨极了,身下有一小滩未干的血迹,后腿有一道可怕的撕裂伤,深可见骨,皮毛被血黏成一绺绺。它侧躺着,呼吸急促微弱,一只前爪不自然地弯曲,漂亮的银白色皮毛沾满泥污和血痂,最奇特的是它额头,有一撮深色的毛发,形状像跳跃的火苗。
它察觉到林晚靠近,勉强抬起眼皮,露出一双漆黑湿润的、属于狐狸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只有浓重的痛苦、疲惫,以及一丝……林晚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它看着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林晚僵在原地。
理智在尖叫:快走!这肯定就是刚才那狐狸精的本体!它现在重伤,是离开的最佳时机!谁知道它是不是装的?
可目光落在那不断渗血的伤口、那微微颤抖的可怜身躯、那身被血污糟蹋得不像样的漂亮皮毛上……林晚从小对毛茸茸的生物就没辙。以前在实验室,她能在楼下喂半小时流浪猫,眼前这只重伤的、漂亮得惊人的狐狸,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软肋。
它看起来真的好痛……伤这么重,不处理会死吧?
走,还是救?
林晚咬了咬牙,做了个可能非常愚蠢的决定,她没放下戒备,反而更警惕了。
她先快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然后慢慢蹲下身,但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后跳的距离。
“你……听得懂吗?”她低声说,眼睛紧紧盯着狐狸的反应,“我要检查你的伤口。如果你咬我,我就把剩下的辣椒粉全撒你伤口上。”她晃了晃手里最后一个纸包。
狐狸似乎极轻微地眨了下眼,依旧虚弱地看着她,没动。
林晚深吸一口气,动作尽可能轻缓地靠近。
她先检查了它后腿的伤,很深,像是被猛兽利爪撕裂,边缘皮肉翻卷,血流得不多,但伤口本身很可怕,前爪似乎是骨折或严重扭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她从包袱里拿出急救包,先用水囊里的清水小心冲洗伤口周围,冲掉部分血污,狐狸疼得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没攻击,只是把头埋进前肢间,身体微微发抖。
林晚动作加快,但更稳。
她拿出九叔配的止血生肌散——这是好药,用料实在,她自己都没舍得用多少,她小心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狐狸又是一颤,然后她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地、一圈圈包扎好那条伤腿,打了个牢固的结,接着处理前爪,用两根笔直的小树枝和布条做了个简易固定。
整个过程,狐狸异常安静配合,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颤抖显示它在忍受剧痛。
包扎完毕,林晚看着它,犹豫了一下。她从包袱里拿出文才给的那包炒花生,剥了几颗,又掰了半块腊肉,放在它鼻子前干净的树叶上,还有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进另一个树叶折成的小碗里。
“吃吧,喝点水。”她说完,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她背好包袱,转身要走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静静望着她的狐狸,又看了看它后腿上那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结。
她走回去,蹲下,伸出手,似乎想最后摸摸那看上去很柔软的耳朵,狐狸看着她靠近的手,眼神动了动。
但林晚的手在即将触碰到它耳朵时,方向一变,极其迅速且隐蔽地,在那包扎好的绷带最外层、一个不起眼的褶皱里,用手指蘸着自己手心一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混合了微量朱砂和特殊药材的透明膏体,轻轻抹了一下,那痕迹瞬间就干了,颜色与绷带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做完这个,她才真正收回手,站起身。
“再见。”她说,然后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进了树林深处,这次,她刻意选择了与来时不同的方向,并且每隔一段就用小刀在树上留下更隐蔽的记号。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只重伤的银狐才慢慢动了动,它低头,嗅了嗅面前的炒花生和腊肉,又看了看那个树叶小碗里的水。然后,它抬起头,望向林晚消失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狐狸眼里,痛苦和虚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它尝试动了动后腿,包扎得很妥帖,药效开始发挥,疼痛减缓了许多。它又看了看腿上的绷带,目光在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鼻尖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