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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福瑞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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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二楼到了。”
电梯门开合间,灌进一丝楼道里的阴冷空气。孟羽靠在轿厢角落,提着摄影器材包,耳机里循环着粗粝的黑人说唱,鼓点重得像砸在心上。穿校服的中学生站在对面,眼神好奇地瞟着他的设备,没敢说话。
“叮——七楼到了。”
人来人往,轿厢里的空气被反复搅动,又迅速归于沉寂。最后,电梯里只剩孟羽和那个普通的中学生。男孩终于忍不住了,手指戳了戳摄影包的拉链:“叔叔,你是拍电影的吗?这些都是啥设备啊?”
孟羽没转头,只是抬手摘下一只耳机,递到男孩耳边。说唱里的污言秽语直白又暴戾,混着强烈的节奏冲出来。男孩愣了愣,赶紧把耳机推回去,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好听……吵死了。”
“说出歌名,我就告诉你。”孟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向下撇落在学生脸上,一直盯着。
“这叫歌?我只知道是噪音。另外,叔叔你好吓人。你是变态吗?”男孩撇撇嘴,
孟羽忽然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带有L标记的耳机:“这首叫《My G》。G是 Gang,黑人英语里‘兄弟’的意思。你刚才叫我啥?你敢不敢告诉我你住几楼?”
“兄弟是 Brother啊!你文盲吧?”男孩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肆无忌惮。
“叮——十五楼到了。”
男孩狂按着开门键,像是急于逃离这场无趣的对话。门刚开一条缝,他就钻了出去。孟羽看着他的背影,刚要收回目光,却发现电梯门迟迟没关——阴影里,一只手正死死按着开门键。
“你走不走?我要回家了。”孟羽的声音冷了下来。
脚步声拖沓着远去,是那个男孩故意磨蹭。直到楼道里没了动静,电梯门才缓缓合上。
“妈的,终于闭嘴了。”孟羽内心响起十万个我艹。
男人靠在角落,耳机里的说唱还在继续,可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越来越盛。想象着这栋楼里层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别人。那些人是徐大山的狗腿子,小区一举一动都被汇报给他。但是现在这些人怕的我,孟羽心里对他们所有人的恨意未曾减少过。
“叮——十九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孟羽刚迈出去一步,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往前踉跄着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单膝跪地保护着设备。声控灯亮起,原来轿厢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几条塑料捆扎带,边缘锋利,像是特意放在这儿的陷阱——准是那个中学生的恶作剧。他摇摇头走向家门,用裤兜里的手机一碰电子门锁,智能系统便让门自己打开六十度。他走进屋子喘出口长气,而后把所有衣服都脱下,第一时间放进了洗衣机。
当晚,孟羽做了个梦。
梦里是漫天飞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他跟着母亲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父母离婚的争吵声还在耳边回响,尖锐、刺耳,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神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见雪地上躺着一条塑料捆扎带,半埋在雪里,泛着冷硬的光。
他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拨弄着那捆扎带,一圈又一圈,像是找到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母亲的脚步没停,越走越远,可他却挪不开脚,眼里只有那根冰冷的塑料带——它像从另一个世界延伸而来,让他暂时忘了心里的疼。
突然,一个黑影笼罩下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粗暴的手揪了起来。“啪”的一声脆响,手套掉落的同时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力道大得让他瞬间懵了。眼前金星乱冒,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铁锈味。是母亲,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
“让你走!你听不懂人话吗?”
更多的巴掌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他的背、他的胳膊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摔在雪堆里,冰冷的雪钻进衣领,冻得他瑟瑟发抖。眼睛肿得睁不开,耳边只有母亲的嘶吼和自己压抑的哭声。他蜷缩在雪地里,渐渐没了力气,意识模糊间,仿佛觉得自己要被这漫天大雪掩埋。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炕上,身下一片湿热。那晚,他被紧急送往医院..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逃离。
报考专业时,他像憎恨那片寒冷的土地一样,逃到了千里之外的 N市;毕业后,他只上了一个月班,就受不了女领导,又一次逃了出来。他送过外卖,住过工地,最后做自媒体却赶上了巨大的风口。那时,能陪伴他的只有这头被创伤喂养大的野兽。
孟羽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窗外的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受着当年那火辣辣的疼。
耳机里的《My G》反复循环着嘶吼。他穿过一段段旋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有力,像一头野兽在黑暗中喘息。
平吾广场的晨光刚漫过雕塑顶端,孟羽提着早餐从车上下来时,一辆玛莎拉蒂的引擎声恰好收住。车门打开,陈玥琪琪和宇文绸并肩下车,指尖刚若有似无地牵在一起,瞥见孟羽的瞬间,像被烫到般迅速分开。
“孟总。”宇文绸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一道晨光斜斜扫过她的侧脸,陈玥琪琪透过这光望着她,眼神里尽是温柔,像裹着层化不开的蜜。
“陈玥现在有了宇文在身边,可谓事业爱情都很得意。”他在心里给她们各自简化了姓名。
三个人在广场入口是一个三角站位,活脱脱一幅偶像剧海报照进现实。路过的行人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偷拿出手机拍照,发帖时扣着一行文字——“一男配二女,娶谁不是娶,广场再遇颜值天花板三人组。”
“来得挺早,吃了吗?”孟羽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走到老位置坐下,脚边放着一瓶冰可乐,指尖划开手机,刷着同行的短视频,眼神却没真正聚焦——屏幕里的声音像一只透过屏幕的手死死攥在脸上。
不远处,陈玥琪琪像上了发条,满场飞奔协调道具、对接演员,额角渗着细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遇到卡壳的场景,她会立刻扔下手里的case,快步走到孟羽身边打断他,然后请教。每次这时,孟羽都会精准地摘下耳机,就像抓住救赎一样,全身心投入。
陈玥琪琪悟性高得一点就通,随后她会招手喊来团队所有人,在台阶上展开桌面排练。孟羽就这么看着大家,默默陪伴,有一天算一天。
团队成员都是业内老手,一点就透,刚要起身下场,却又被陈玥琪琪叫住。“这里的情绪不对,太刻意了。”然后她会推翻之前的创意,逼着大家重新发散,“张璨你再野点,把你泡妞床上那股牛劲给我使干净了。咪仔这几天比较好,大家向他学习。任叔,台词搞搞上去啊?上次喝酒怎么答应我的。”
“得了,知道了大小姐。”大家被她调教的服服帖帖的,纷纷开始琢磨工作上的事纷纷走远。
几轮打磨下来,所有人都被她的较真点燃了斗志,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尤其是宇文,像信徒望着领路人。孟羽却只是垂下眼帘,手指在手机上划动,默默给大家选着中午外卖,嘴角没什么笑意。
“变态,手机借我下。”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见孟羽没反应,对方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的莽撞。
孟羽回头,摘下一只耳机,看清来人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小区里那个中学生。那天电梯里的恶作剧他还没忘。
“咋了?捆扎带同学。”他的语气透着敷衍。
“智能手表没电了,想借手机打个电话呗。还有,我不叫捆扎带同学,我叫林国瑞,读初二学习成绩不错的呦。”他挠了挠头,眼神透着清澈的蠢感。
“没电关我屁事?”孟羽把脸转回去,心里却没真的计较——至少那天设备没损坏,事情也算过去了。
“大哥,就差一条了!”林国瑞急得跺脚,“今天借的 Cos服,明天人家就要收回去了,我零花钱根本不够再租的。”他指了指远处Cos萌兽的同学,女生这时已经把头套摘下,看向这边。他语气带着哭腔,“同学的手表也都没电了,真的没办法了!”
孟羽抬眼扫了一圈他们的小团队,零零散散五六个人,带着各式各样的道具,协同迅速不像临时拼凑的班子。“变态观摩学习半天了。”他淡淡开口,“你懂啥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吗?你这个年纪就是非在一个地方死磕才满意。很多东西不是一天出活,打磨还是必要的。所以你急的根本就不是现在的重点好不好?”
一句话戳中要害,林国瑞的眼神从吃惊变成了钦佩,最后直接亮得像星星。他大概也知道孟羽不会借手机,跑开几步,突然转过身,对着孟羽大喊:“虽然没太听懂,但变态你就是最牛的!”
“老子叫孟羽!死小鬼。”孟羽吼道。
林国瑞头一缩,吐吐舌头跑了。
广场上不少直播的中老年人闻声转头,隔壁短剧组的演员也好奇张望,立刻被他们的导演厉声喝止。孟羽没理这阵骚动,重新戴上耳机,只是指尖划过屏幕的速度慢了些。
林国瑞和几个同学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刚才的愁绪一扫而空,用手指在地上玩着幼稚的“带兵打仗”,无论如何都是享受着青春无忧无虑的时光。忽然,一个学生眼尖,摇着林国瑞喊道:“看,那个人过来了!”
其他人立刻安静下来,警惕地看着提着大包走近的孟羽。“你要干啥?别过来啊。”林国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不过来,饿死你们?”孟羽把袋子往地上一丢,掏出几大盒肯德基全家桶和几瓶可乐,“就这些,爱吃不吃。”
“哇!叔叔好帅!”学生们瞬间炸开了锅,刚才的警惕烟消云散,七手八脚地围过来抢食物。
“再也不叫你变态了,帅哥。”林国瑞一喊,所有人都在尖叫。
“先擦手。”孟羽打开一包酒精湿巾扔过去。学生们胡乱擦了擦,就把湿巾随手扔在地上,纸巾散了一地,和广场的整洁格格不入。孟羽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鄙视,弯腰就去捡。一只纤细的手却先他一步伸了过来,指尖捏起一张湿巾。
他抬头,阳光恰好落在对方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等光线褪去,露出一张细腻温柔的面庞,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笑意。
“小姨!我们在吃肯德基,是这个帅哥哥请的!”林国瑞立刻凑过去炫耀,其他学生也跟着起哄,“恩公!义父!”的喊声此起彼伏,引得路人又一阵侧目。
“谢谢你啊,大帅哥。”女生笑着开口,声音软软的,“我叫裴荧,你叫我 Candy就行。孩子们的家长。”说着往林国瑞方向一指,林国瑞在一旁使劲点头。
“孟羽,搞短视频的。”他朝自己团队的方向努了努嘴,陈玥琪琪正好抬头看过来,眼神和他对上,一笑又迅速移开。
“我买多了,你也一起吃点?”孟羽说完,转身想走回自己的位置。突然听裴荧在身后说道“充电宝给你们几个租好了,一天天的,心思都不在正事儿上。”她假装生气地嗔了一句,却第一时间帮电话手表充上电。
孟羽的心莫名动了一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林国瑞他们的 Cos服上。其中一件蓝色的套装格外扎眼——那是福瑞控最爱的萌兽造型,圆滚滚的身体,毛茸茸的耳朵,唯独那个兽头套,在阳光下泛着光,沉默地注视在场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