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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邻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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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哥?”
咪仔的声音像根细针,刺破了幻梦。夜风里孟羽猛抬头,他愣了愣才认清眼前青年。对方眼神里满是徒弟对师傅的依赖与担忧,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
“我没事。”孟羽拨开对方的手,喉咙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撑着台阶想站起来,膝盖却突然发软,踉跄着坐回原地,后背撞在冰冷的台阶上。咪仔慌忙伸手去拉,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半抱半扶地将他拽起来,体温透过薄薄的 T恤传来,暖入胸怀。
孟羽的目光却黏在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扭曲,像两头纠缠的野兽。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生平最恨别人闯入他身体四周的空间。
“素材都拍齐了吧?”他轻轻推开咪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走,我开车送你回去。晚上后期我来弄,明天晚点来公司。”
电梯间的指示灯红得扎眼,像颗凝固的血珠,此时已停在十五楼七八分钟了。
孟羽两手各拎着拍摄道具包,坠得肩膀生疼,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呻吟。耳机里的微信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他想掏手机,却被器材占手动弹不得。人性内部的执拗不允许他的道具包放在人来人往的地上。此时封闭的情绪在矮檐下快要炸掉。头脑持续空白间“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滑开。
三个身穿如南中学校服的少年伴着大声哄笑走了出来,校服领口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其中一个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他们路过孟羽时,脚步顿了顿,用这个年纪独有的敏感阅读着他。交头接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进他的耳朵:
“你看这人眼睛凸出来……好吓人啊。”
“可不呗,跟上吊没死似的。”
句子从他空白失神的头脑穿过,他麻木的拎上装备走入电梯。电梯里还有一个中学生,似乎是那三人同学。只是学生的脸突然让他想起一个人——小区业委会主任徐伯伯。
这人年轻时在部队当干部当惯了,退休后把小区当成了自己的军营。他总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又像把机关枪突突没完,活脱脱一个大家长。在他的干预下,业主们渐渐分成了两派。
依附他的,年底总能领到沉甸甸的米面油,却也得听他的摆布——物业聘请第三方公司时,都要由他幕后安排,其他业主只要乖乖签字即可。
后来,他推动小区更新物业,暗中把机会给了自己同学的儿子。从物业费涨价,到公共区域广告招商,再到维修基金的使用,两人暗箱操作,赚得盆满钵满。电梯三天两头出故障,投诉了多少次,永远是“正在维修”的敷衍。
另一派,是孟羽这样的年轻创业者,他们叫自己“自由派”。在业主群里,两派吵过无数次,从物业费吵到公共收益,从电梯故障吵到业委会换届,骂得狗血淋头。业主群在两派间几度易主,业主间彼此拉黑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隔着屏幕的戾气,像埋在地下的炸药,只等着一个火星。
电梯开时,馊垃圾汤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孟羽抬脚进去,看见英子老师穿着裙子捂着小腹站在角落,眉头微蹙。她是小区里开明的知识分子,高学历下性子文静得像株含羞草,从不参与业主群里的骂战,只会在之后总结耐心化解邻居间内心矛盾。孟羽对她比较敬重,前阵子需要做几集脚本,特意聘她当顾问。每次请教,她都能把复杂的人性关系拆解透彻,把眼里温和从容的光分享给身边人。
“你好。”孟羽轻声问,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多留些空间。英子点点头,腼腆一笑间电梯又下一层“叮”地停在 15楼。门一开,徐伯叼着根未点燃的烟走了进来,看见电梯里的两人,脸上的横肉瞬间绷紧。
“臭死了。”说话时眼里现出一丝恶心和厌恶。
他转身慢条斯理地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烟。烟丝燃烧的滋滋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浓烟迅速弥漫开来,带着焦油的呛味,英子忍不住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颤巍着转身把脸藏到墙壁交汇处。
“把烟灭了。”
孟羽的声音很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他知道徐伯是故意的,就像平时在业主群里阴阳怪气、在公共区域占小便宜一样,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彰显自己的掌控欲。
徐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圈直直喷向孟羽的脸。
“操你妈的。首先,这里不是你公司,我也不是你员工。”
“其次,你妈早上死了,你知道吗?小后生。”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耳膜生疼。孟羽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长辈”,嘴里能吐出如此恶毒的话。他只一瞬怒火冲顶,但立即冷静下来,尽量不发声音向前挪了半步。哪知徐伯转身盯上他眼睛,
“想走火?那干呗。”说着一拳死命砸在他的胸口,然后把他往下一按膝盖狠狠撞到他脸上。
那力道带着年轻时当兵的勇悍,孟羽没防备,第一下被打得背过气去。徐伯手往前一带,他就重重地跪在了电梯地板上的垃圾汤里,胸腔传出肺部的嘶吼。
“我说弄死你,就弄死你。信吗?”徐伯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看得并不是一个人。“杂种,真以为抱团反抗,就能掀了天?吃死你们这帮青瓜蛋子。”他转头瞥了一眼电梯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然后把目光投向背过身子的英子。英子本来转头偷看,这一下赶紧藏住脸。
“主..主任。我怀小宝宝了。”
“你把脸转过来。”他往前一站,贴在英子后背上,鼻孔轻轻打开嗅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英子的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蚋:“3、3号。”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前一秒还道貌岸然的长辈,下一秒就化身施暴者,男人之间的冲突,竟然可以如此酷烈。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逃,逃得越远越好。
“行,知道了。”徐伯熄了烟,随手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然后按了最近的 12楼。电梯门缓缓打开,他侧过身,对着英子扬了扬下巴:“你先下去吧,女娃。”
英子像是得到了特赦,从他和墙壁之间狭窄的空间挤出。她全程尽量保护着肚子里的宝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电梯,连回头看一眼孟羽的勇气都没有。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鞋跟猛跺,同时传来孟羽凄厉的叫声,那声音穿透金属门板,像被野兽撕咬但没断气的猎物。她扶着墙顺着楼梯往下溜,吸入楼道冷气和灰尘后腹中开始渐渐绞痛。
当晚,英子默默退出了所有业主群。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已退出群聊”提示,手指还在发抖。她透过徐主任看到的东西,是她这个年代生长的人永远无法拥有的,某种程度下他是个巨人。想着想着两腿中间一热——月经提前到来。
防盗门被叩响时,英子的卧室门反锁得死死的。门板挡住了警察的声音,却挡不住心跳撞击胸腔的轰鸣,有些东西在耳道安居,时不时嘲笑她的懦弱。
客厅里,老公小查正给人倒水,语气里恭敬异常:“杜警官,真不是我们家不配合。您看,英子今天请假就是因为例假不舒服,现在还痛着缓不过来呢。”他侧身挡在卧室门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的彩票,杜警官仿佛看到一条泥鳅。他们来前调查过,夫妻俩都在机关单位上班,规规矩矩的读书人。但此刻不得不佩服男人说话的艺术,一句“我们家”把自己隐藏得好好的,把责任推远。先保护自己,再琢磨考虑爱人,话术中的牌出之不尽。
“再说这小区的事儿,哪是三言两语说清的?历史成因复杂得很。但我敢打包票,有我们徐伯牵头的业委会在,周边小区房价跌的时候,咱这儿还能逆势上涨。”
杜警官身边的辅警此时已经被男人废话磨得难受,不断调整着坐姿。
小查看着杜警官安坐不动,带着笑模样看着他表演,不觉一尬。他偷瞄一眼卧室,叹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刚要说话。杜警官开口了。
“你看你看,怎么在自己家里还跟做贼一样。这是谨慎惯了?一点小区纠纷,我们就是调查。您爱人没有责任。”他话锋一转,“但是却是有义务提供真相。”
小查眼睛动了动看向斜下方,看来是不知道怎么化解杜警官的攻击。
“真不是,哎呦,这话说的。我俩平时工作都忙,我们单位是市级主管单位....”他话说一半,看着对方反应。
“然后呢?哦,忙就可以不配合。”杜警官严肃起来。
“那小伙子的事儿我们听说了,怪可怜的,现在住院呢吧。至于他挨的打……咱真不知道是谁弄的,估计就是快递小哥,外卖员做的。他们这群人暴戾着呢。要说现在这社会啊...”小查先前垫了一句,这边才说出托词,便不那么生硬。
辅警皱着眉,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敲得笃笃响:“查先生,3号梯的监控刚好坏了,您爱人是唯一的目击证人。没有她的证词,我们没法破案。你再想想,义务配合一下可以吗?”
小查等了一会,斜眼看他两秒,起身给杜警官续上了热水。
孟羽出院那天头上戴着保护网手里提着装满药的塑料袋,以公司忙为理由,没让任何人来接。第二天他也没回公司,只是天天在街区中晃荡,偶尔会盯着来往的人群发呆。
一个月后的傍晚,手机震了一下,是陈玥琪琪的语音。孟羽第一次觉得她的声音像专业CV,语调流畅如玉表面的光泽一样,雌性的声音有穿透耳膜的力量:“主公,何时归来呀?臣等恭候多时了。”
孟羽站在人行道台阶下,指尖刚划过屏幕,一辆外卖摩托车风一样开过。外卖小哥看了他一眼,他才重新走上台阶。那回复写得很简单:“有点账没结,先不过去了。”他望着马路对面,压住心跳喘出粗气。走进路边的手机店直接关机递了过去:“换个新膜,扫哪个码?”
“二十分钟来拿吧。”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忙事情了。
天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徐伯的中山装猎猎作响。他叼着烟,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心里正盘算着年底更换物业保洁公司的提成——那笔钱到手,就能添辆四驱车,和老战友们自驾去彩云之南。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把小区当成自己的山头,掌控感是他这个年纪人离不开的“药”。有一段时间,他连做梦都在规设小区的各项规章,也是建设自己退休后新的起点。不知不觉,他凌驾在车流上,立在城市“上空”。闭起眼睛,用手臂画着音符,一幅壮丽图景展现脚下。
突然,一个黑塑料袋猛地套住了他的头。
窒息感瞬间袭来,徐伯下意识地挣扎,脖子却被麻绳紧紧绕了三圈,勒得他头晕目眩。但他毕竟是侦察兵出身,骨子里的狠劲没丢,回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偷袭者的肋骨上,从呼吸间他快速拟出对方身高,所以直接准确砸在了第三节肋骨,那里是人体死穴。
“唔!”孟羽闷哼一声,肋骨传来剧痛几乎要昏厥。他没松手是不想放下这最后的机会,于是死死绞着麻绳。
“卧槽。”徐伯快要意识,他知道坏了,但是想起年轻时别人教给他的话——“越是危险越是要冷静。”于是手中烟头狠狠钻向偷袭者的手背,借着对方抽手一瞬间一把扯掉黑塑料袋,看清来人时眼里的惊讶瞬间变成了暴虐:“小兔崽子,今天非整死你。”
他抬脚就往孟羽胸口踹去,想把他直接踢下天桥阶梯。可岁月不饶人,当年的身手早已蜕化,这一脚没踢中要害,反而把自己的皮鞋蹬飞了,鞋底重重砸在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孟羽扑了上去。他手里的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插进了徐伯的脚心。
“啊——!”徐伯惨叫一声,重心不稳地跪倒在地。孟羽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头就往他的耳朵上狠狠咬死,头再向侧上方快速仰起。那一瞬间他看到的是城市万家灯火。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刺耳,温热的血溅在孟羽的脸上。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眼里没有理智,只有翻涌的恨意。徐伯也红了眼,忍着剧痛反扑,对他插裆掏眼,但却惊恐的发现孟羽好像疯了,对着他就来于是自己先软了,只能转身爬下楼梯,高喊道“救救我,有人打老人。”
孟羽此时也掉了一只鞋,但他仿佛不知道,从后面直接扑向徐伯,两人便从天桥台阶上滚了下去。
路过的行人惊呼着躲闪,有人掏出手机报警。警察赶到时,两人还在地上厮打,孟羽的嘴角挂着血沫,耳朵上少了一块肉的徐伯也疯狂嘶吼着,手里攥着孟羽扯下来的一绺头发。
孟羽被带走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的血迹和眼底未散的戾气。最终,这场斗殴在张月翊的“关系”下被定性为互殴。从那以后,小区里再也没人见过徐伯。有人说他搬去了外地,有人说他伤重住院后就没再回来。只有孟羽知道,那天天桥上被咬掉的不只是一块耳朵,还有他的胆。
刑拘结束后他回到公司,那天张月翊也来了,笑着问候他后,说想单独谈谈。这人在商场老古董中绝非赝品,有人说他是能在N市搅动风云的人。但看孟羽时,不知为何心里总带七分欣赏和三分怯。两人寒暄后终于谈到入股,他原以为孟羽收到资金支持会马上成为舔狗,但却从他闭口不言中感到一股威严,伴着小时候看《动物世界》那种震撼开始轻轻抖腿,随着抖腿越来越频繁,他终于受不了,一言不发走出办公室。
关门时,张总擦了把汗。
拜访结束后,陈玥琪琪和张璨一起送走张总。孟羽在窗户中看着,直到张月翊的司机毕恭毕敬为他打开车门,才坐回会议室,等着全员到齐后开会。
“我不在的时候,公司出品没有停下,品质反而一再提升。”说完他看向陈玥琪琪,“都是在你的带领下,陈总。而且你白天出镜,晚上写本子。这段时间,我却在忙一些有的没的。”他眼眶被打的发青,说话时带着肺喘。有时牵动肋部,疼得面部抽搐。
“对不起,谢谢你。”说完,会议室内掌声雷动。
“孟羽,咱们越来越好了。我也说两句,明人不说暗话。我爸那点事儿,你别放心上。咱于公于私,首先从公司发展出发。”张璨还要说,看到孟羽摆出停的手势,突然看看陈玥琪琪身边的人。
“今天我还要介绍一位新人,她叫宇文绸,复姓那个。是陈总推荐的人才。”孟羽没有再继续张璨的话茬,而是另辟话题。
接下来众人开始讨论拍摄计划、剧本创作、分发渠道。最后又回到融资的话题上,几个股东留下聊到很晚。
孟羽回到办公室公司人都走了,他站在窗前没有思考公司未来,而是想着什么时候再搞一次姓徐的,想着他看向办公室角落金色的奖杯,想象它染血的样子。对街停着的玛莎拉蒂车灯一亮,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接着两个女人走向路对面,那是陈玥琪琪和宇文绸。她俩上车后,车却未发动。一会熄灭车灯,孟羽借着稀疏的月光看到两人身影重叠,吻得难舍难分。
孟羽厌恶的合上百叶窗,转身时腰部又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