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言难尽》落梨七

31、第 31 章

　　第二天，黎初是被强烈的光刺醒的。窗帘没拉，她眼睛未睁开，眉头已经深深皱起来。

　　宿醉让她头痛欲裂。

　　除了这个，似乎还有另外的什么，让她隐隐不安。
　　躺了半分钟，她忽然拿过手机，点进去，看清昨晚的聊天记录。

　　她闭了闭眼，痛恨自己没有听严南叙的话。

　　酒果然不能喝。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黎初都处在一种坐立不安的状态。手机拿起放下，重复不知多少次后，心一横，没再给自己退缩的机会。

　　还是昨天那条消息，直接戳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信号不好，拨出去联结对方的那段空白被拉得无比的长，极致的安静下，黎初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也顿停住。

　　没有响铃声，屏幕直接跳转，通话自动结束。
　　界面弹出一条消息——对方无应答。

　　黎初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确定这是被对方拉黑了，还是什么。

　　和严南叙之间只加了微信，黎初并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她捏着手机，这一刻才恍然发现，她和严南叙之间的关系这么薄弱。

　　不过即使有手机号码，黎初也不会再拨出去。
　　手机放下，她做不了任何事。

　　事实上，也无事可做，学校已经放假。
　　最后黎初去了医院，虽然今天并没有预约心理医生。

　　有什么东西重重压在心口，她呼吸都困难，感觉不倾倒出来人都要疯掉。
　　可到了医院，在医生面前坐了许久，她也只说了一句话，“我不该给他打电话。”

　　-

　　同一时刻，不足千米的距离，严南叙刚刚落地悉尼机场。

　　春节期间，部分国际航线停飞。严南叙只买到飞悉尼的机票。

　　签证是暑假时办的，还在有效期内，本来是打算等黎初开学后过去看她时用的。
　　包括她在澳洲的住址，他也在登录她学校内网账号时留意过。当时想的是，给她一个惊喜。

　　京市飞悉尼十一个小时。
　　严南叙落地时才发觉自己衣服还没换，澳洲现在是不折不扣的夏天。严南叙脱了外套，身上只一件线衫，还是有些热，他没再管。

　　悉尼转机到墨尔本，他脑中好像有很多想法，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落地墨尔本后，车沿着海滨路行驶，严南叙望着窗外，才渐渐有了些实感。

　　真切地感觉到，这是她生活的城市。

　　车子抵达后离开，严南叙抬头望着面前的公寓，这才想到手机还关着机。

　　随着屏幕亮起，一些消息弹出来，严南叙在各种新年快乐中，一眼捕捉到某条。

　　喉咙干涩得厉害，严南叙缓了好一阵儿，才轻触屏幕，回拨过去。

　　黎初还在医院，电话响起的那一刻，她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是在医生的提醒下，她才动了动眼睛，从包里拿出手机。
　　然后视线就不动了。

　　手心瞬间热起来，黎初出了诊室，调整了下呼吸，才将手机贴在耳边，“喂”了一声。

　　对面没有回答，黎初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严南叙？”

　　几秒后，听到一声极低的“嗯”。

　　他的声音有些明显的嘶哑，黎初想起当初他父亲生病，她打电话过去，听到的也是这种透着疲惫的声线。

　　黎初垂下眼睫，想起自己之前打电话给他的目的。

　　“我打电话，是想跟你道歉。”
　　“我以前说过一些话，对你而言很过分，但我并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我……”

　　黎初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
　　严南叙接过话，他介意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总之，对不起。”

　　“还有昨天……”黎初有些难以启齿，停了下，才说，“打扰你了。”

　　她的声音不复昨晚含糊黏人，清醒又理智。

　　严南叙回忆了下，从认识黎初到现在，她还从来没跟他这么礼貌客气过。

　　所以在她那里，这是和他本来的距离吗？

　　严南叙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彼此之间空了一会。

　　黎初张了张口，“那……再见。”

　　没听到严南叙应声，黎初等着他挂电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挂。

　　黎初顿了片刻，自己切断通话。

　　迟到许久的道歉终于还上，黎初感觉自己似乎是放松了不少，心里空荡荡的。

　　心理治疗室外的走廊，安静得像是太平间，只有风穿行而过。
　　一通电话几乎耗尽了黎初所有的力气，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最近又瘦了许多，衣角被风吹动，整个人薄得如飘摇的纸一样。

　　医生看着她，说：“想见的人，可以去见。”

　　黎初垂着眼睛，只是问：“我可以走出来吗？”

　　“你认为自己可以，或者不可以，你都是对的。”

　　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是一家酒店式公寓。黎初回到住所，经过前台时被叫住。

　　黎初在下一年的续住合同上签字，前台小姐盯着她的脸，说：“你们中国人都这么漂亮吗？刚才大厅来了一个中国男人，也很好看。”

　　黎初低着头，淡淡地说：“是么。”

　　话音落，她莫名地顿了顿，转头朝大厅等候区望了眼。

　　空无一人的几组沙发。

　　黎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不行。

　　墨尔本的太阳很盛，空气里吹得都是热风。

　　严南叙身上仍穿着线衫，额头又有汗冒出来，流到眼角，微微刺痛。

　　他手上还拎着冬天的外套，有人注意到，投过来一瞥。

　　严南叙视若无睹，走在街头，脚步很慢，在一个路口，他望着前方的红绿灯，站住脚。

　　似乎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走。

　　红灯转绿，他忽而转回身，与此同时，拿出手机。

　　语音电话拨出去，旁边很快弹出消息发送失败提醒。
　　底下一行灰色小字：你还不是他（她）好友。

　　-

　　删除严南叙的微信，是黎初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她没办法保证自己有一天再犯浑。

　　对于昨晚，黎初并不是完全没有记忆，但很混乱零碎，有些她不确定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因为她过分想要，而自己加工出来的。

　　比如严南叙答应等她。

　　不过有个记忆，她确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严南叙曾经说过，只要她还要自己。

　　黎初将这句深深刻在记忆深处，每周定时去看心理医生，至少去三次图书馆，每天写情绪日志。

　　克服着心理的不适，将脑中浮现出的那些画面，尽量还原出来。书中说，这叫脱敏。

　　黎初觉得是有效的，说不上来具体的变化是什么，只是发现自己对周身的关注多了一点。会在春天到来时，注意到枝头新绿。会在夏天的傍晚，被天边的晚霞惊艳到。

　　这一学期结束，黎初申请了转专业。

　　鉴于她还有两门课程没过，有逃避补课的嫌疑，学校虽然同意了她的申请，但要求她重读一遍大二，补修基础课。
　　黎初也接受了。

　　她在住的地方种了薄荷，几粒种子撒下去，等了十来天，才发芽。

　　微不可见的白绿色，向着阳光。

　　薄荷长到约四十厘米高的时候，黎初结束第二个大二，去了趟带走她妈妈的那片海域。回来后，情绪日志关于过去的部分越来越少。她开始改写感恩日志，每天记录值得感恩的三件事。

　　读书渐渐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再是为了寻找什么问题的答案，只是觉得读书的时候心情放松又平静。
　　以前常常失眠，现在翻着书页，困意不知不觉间降临。

　　书上讲了许多运动的好处，黎初虽然没办法爱上运动，但她会在每周末选一个地方写生，走路或是爬山，这样以来，她当天的胃口会好一些。

　　大三开学，尹卓清又提了一次把清大旁边的那套房子卖掉，黎初有些沉默。

　　尹卓清觉得奇怪，在黎初上大学之前，她就提过这事，那时候黎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在意。
　　不知现在是因为什么，不肯出手了。

　　事实上，黎初的学费本就不宽裕，现在她又转了专业，大学多读一年，加上新专业是艺术类，学费又贵，所以她的钱也就能撑到大三结束。

　　而房子并不是说卖就能卖掉，挂出去到收回现金都需要时间。尹卓清作为律师，有必要提醒黎初早做打算。

　　黎初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犹豫的，她只是常常想起那些夕阳里，数着时间等严南叙回家的日子，迟迟不下了决心。

　　黎初周围的留学生有勤工俭学的，黎初也想过做兼职，但看了下自己没沾过阳春水的十指，想象了一下自己刷盘子的情景，感觉自己倒是很可能因此赔付更多摔碎盘子的钱。

　　不能赚钱，那就得节省开支。她现在用钱的一个大头是住的地方，黎初也想过要不换个小一点的地方，可她实在舍不得这里的露台。

　　现实不容许她一直犹豫徘徊，清大旁边那套房子的出售信息还是挂了出去。以现在的房市行情，黎初本以为没那么快出手，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接到尹卓清的回话。

　　黎初当时握着手机，好半天才接通。
　　电话那头，尹卓清却说：“房子不用卖了，现在钱够用了。”

　　“怎么会呢？”黎初问，“之前不是说剩下不多了么？”

　　尹卓清静默了下，说：“是我的失误，我最近做了下整理，发现你妈妈还投了一笔基金，涨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