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照》花儿兔三跳

2、2/

　　吃完早餐，她没理会他眼巴巴的视线，走向客厅。

　　身后响起趿拉趿拉的拖鞋声，可听出主人步调懒慢，他向前伸长手臂，勾住她肩膀捞入怀中，她步伐不停，他便以这样的姿态赖着她，随她前行。

　　客厅靠墙茶几上，摆着一张端正严肃的男人照片。

　　“老爸，早。”他趴在她肩头，向照片挥手一笑。

　　她蹲下身，丁香色裙摆在地板漾开，弧度柔美。

　　他单膝跪地，替她拢拢裙摆，搂住她的腰，将下颌枕在她肩窝，歪头亲她的颈项，极其黏腻的小狗。

　　她抬手，轻抚相框。

　　下一秒，指尖便被握入一只骨骼匀停的手，少年乌黑的头颅低下，啄吻她的指，“不喜欢姐姐碰他。”他软语嘟囔。

　　她的指尖，便从照片中男人深邃的眉峰划过，一闪即逝，来不及的爱怜。

　　-

　　她再次遇见沈知节，是在一个月后的公交车上。

　　那日听他同班女生所言，她猜想他极少乘坐公共交通，心道间隔这么久，两人再见的几率定然很少，再说，她总不能为了他就不去市图书馆。

　　那里的环境她可是很喜欢的。

　　【福源站到了。】

　　听到播报，她下意识望窗外，却不曾想，正撞见一双清冷的眼。

　　站台边只一个人，少年背着双肩包，瘦高挺拔，清落如松，他淡淡敛眸，上车，选择她前方隔着两人的单座。

　　她垂额，咬着指甲，眉头紧皱。

　　当时没加他，想必他也明白她的回答吧。啊呀，她何必再纠结，他这样的人该是早就不计较这样一回事——总有很多女孩喜欢他的。

　　她闭眼听歌，任思绪翻涌。

　　临近站点，她取下耳机，专注听播报，怕出神坐过站。

　　【十一中到了。】

　　市图书馆的前一站。

　　少年起身，后门等待，她正坐在门边的两人座，此时微侧头，佯装看窗外风景。

　　刺——夯——

　　后门打开。有风灌入。

　　少年迈步下车，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唤，随清风几许盘旋，“姐姐。”

　　她转过脸，但他并没看她，下车后直直走向学校。

　　......

　　她来到市图书馆，去四楼阅览室，本想坐之前的位置，却发现那已坐有一人。

　　男人坐姿挺正，凝眉看书，窗外日光照得他侧影明暗交错，深邃沉静。

　　她挑了其他空位坐下，不知过去多久，忽觉有视线凝来，便掀眸——

　　隔着前方两个空位，目光笔直射去，便看到那男人柔柔注视她。硬朗疏冷的五官，眼神却是这样谦和温润的。

　　她微愣，眨了眨眼。

　　男人轻笑，抬起手上的书，指尖点了点封面，又指向她的。

　　哦，她们看的是同一本。

　　她露出浅淡笑容，点点头，低眉继续。

　　男人也将目光收回，专心投入书中。

　　直到她离去，他都没多余眼神与言语，这让她悄然松一口气。

　　自此，她隔三差五会遇见他，有时甚至是并肩坐，但他从没搭讪，只端正看书，手脚也约束放置——保证不会意外碰到她。

　　时间久了，她会暗中观察他，有时他戴银框眼镜，拎着公文包，一副刚下班的模样。有时他剪了头发，卫衣运动裤，气质轻盈，像个大学生。

　　三个月后，两人第一次对话。

　　那是秋末，傍晚忽然掀起狂风，呜呜隆隆一片啸声，馆内的读者聚到窗边，只见天地苍茫阴暗，风卷大雨铿锵扑落。

　　“啊，怎么回家？”

　　“我没带伞啊。”

　　议论细响。

　　她在最角落的窗边，支着头，凝望外面倾颓的雨势，眼底闪动克制的光芒。

　　“很喜欢下雨天？”有人问。

　　她转过头，望向坐在旁边的他，浅笑：“不，我喜欢暴雨天。”

　　他挑挑眉，视线越过她看向滂沱雨幕，雨珠迅猛，噼里啪啦敲打玻璃。

　　“我经常在这看见你。”他说。

　　“我也常看见你。”

　　她望着雨，没回头。

　　仿佛熟人闲聊，这轻松的温馨，伴随雨气弥漫心头，给她一种恍然的幸福感。

　　“你是和大的学生吗？”

　　她有些警惕，望他一眼。

　　他笑：“我无意看见你用的本子，印有和大校名。”伸手指向她的桌面，那里摊着一本敞开的笔记，“和大是我的母校，所以眼熟。”

　　她轻呼一口气，弯起眉眼，“竟然是学长。”

　　两人闲聊片刻，她桌上的手机振动，此时馆内已散去不少人，只剩下几个等待雨势变小的。

　　“喂？”她压低声音，靠向墙角。

　　“晓晓，你还在图书馆吗？哇，真的下了好大的雨啊，天呢，第一次见，哈哈，我社团这边结束了，我去接你啊。”

　　她沉默。

　　“晓晓？喂？喂——”少年拉长音调，语气搞怪。

　　她轻咳两声，低低道：“不用，我已经到宿舍了。”

　　“啊，今天回来这么快呀！那你吃晚饭了没？我们一起……”

　　“嗯。吃过了。”

　　“啊——”少年叹气，但语调仍是欢欣的，“想和我家晓晓见面呢，怎么啥都没赶上，我可真差劲，呜呜。那不知道，晓晓同学愿意晚上跟我打个视频吗？”

　　她失笑：“愿意。”

　　“耶！太好啦！”

　　挂断电话，她收拾桌面，背包准备离去。

　　男人转过头：“需要我送你吗？”语气诚挚，似不想冒犯她，“我开了车，可以送你直接回校。”

　　她只愣了一息，便笑：“谢谢，不用。我男朋友到楼下接我了。”

　　-

　　她再次见到沈知节，是在一年后的社团招新。

　　作为话剧社的学姐，她看着被男友拉来的俊秀少年，愣住。

　　男友扯着少年手臂，一脸兴奋，拍她桌面，“快快，晓晓，快给学弟登记上，”低下头，语气神秘，“别让学弟被其他社团抢走，他可受欢迎了！”

　　她抬头，望见喧嚷的招新长道上，其他帐篷下注目来的社团管事们。

　　嗯，的确。这少年模样实在出挑。

　　当晚社团迎新，众人唱K，她坐在角落沙发，听着男女雀跃，部门不少女孩凑近沈知节，他言辞疏冷，只愿跟男生多说几句，尤其是带他进团的齐朗——她男友。

　　她听见他问两人的关系，又问起恋爱细节。

　　齐朗一一回答，害羞时还会抱住她，继续跟沈知节聊天。

　　她全程淡漠，只盯着屏幕，随音乐轻轻晃动上身，盯看MV画面。

　　“这首歌是谁的？”有人问。

　　“啊，我的。”她端正举手，向问话人眨眼。

　　几人笑出声，一个女孩递来话筒，顺带摸摸她发顶，“对不起，忍不住。”

　　齐朗大笑，跟着抚摸她头发，“我家晓晓就是人见人爱。”

　　她微微蹙眉，不适应人前亲昵。接过话筒，轻轻唱起来。

　　音准一般，只勉强不跑调，全靠原生的清冷音色支撑——是声音好听，不是歌声好听。男友曾这样诚实评价。

　　齐朗凑到她耳边，“晓晓，我去卫生间哦，很快回来。”

　　她在等间奏，闻言点头。

　　齐朗捏捏她的脸颊，起身离去。

　　包间里其他人或是谈天，或是点歌，灯光昏暗下来，没人注意她的普通歌声还在继续。

　　身边沙发塌陷，温热气息，有人凑近，轻声道：“原来姐姐和我遇见时，并没谈恋爱。”

　　最后一句唱完，屏幕切成下一首快歌。

　　“嘿！”一对男女起身，站在屏幕前欢呼对唱。

　　她转过头，平淡凝望他，“嗯，怎么？”

　　“我以为姐姐是因为男朋友，所以避嫌没加我。”

　　“不是。”她硬邦邦回。

　　包厢内艳彩的光影交错，他面容忽明忽暗，某瞬漆黑里，有呼吸迫到她面前，她微怔，刚想撤身，放在沙发上的手却被人快速一触，快到像是错觉。

　　“姐姐，”他笑语低低，“就算那时你有男友，也没关系的。毕竟我没别的心思啊。”

　　她眉头一皱，正要质问，他闲适坐回原位，单手托腮，凝睇屏幕。

　　“晓晓，我回来啦。”齐朗坐下，指着对唱的两人，“呦，男女合唱，等会儿我们也来一首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