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照》花儿兔三跳

1、1/

　　叮咚，门铃响了。

　　声音震颤在清晨的空气中，激荡起满屋的寂静。

　　她坐在沙发上，本是呆望地面，此时面无表情扭过头，看向房门。

　　门铃没有继续第二声，但她知道，他就在那。

　　僵持片刻，她起身，轻如幽灵的步伐走去，咔哒，拧开把手。

　　门外人额发轻薄，面孔白皙，一双清凛的黑眸满是干净的少年气。

　　“给你买了早餐。”他弯唇一笑，提起手中的食品袋，朝她示意。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神情空寂。

　　他愉快哼歌，揽着她肩膀进屋，来到餐桌前，低头，一记亲吻。

　　女人的嘴唇微凉，仿佛带着清晨雾气，这雾气一点点被他湿热的呼吸吹散，他半掀眼皮，冷睨她毫无波澜的脸，眉心微蹙，齿关用力，嘶，温热的血从她下唇弥散。

　　她终于发出动静，轻微一声吃痛的低吟。

　　他伸舌舔她伤口，细细密密，似无限爱怜，又去刮她口腔，卷她的舌，咂咂水声，嬉闹般亲昵。

　　“啵。”他重重亲一口她的唇瓣，抬起头，鼻尖刮过她的，“吃早餐吧，姐姐。”

　　听到这个称呼，她浑身一震，寂败的眸子闪动破碎的光，怔怔看他。

　　他抿唇浅笑，向她挑挑眉，指尖抚摸她的鬓角，一下下，动作缓慢而温情。

　　姐姐。

　　姐姐。

　　这个称呼最开始是什么时候？

　　她被他按着坐在餐桌边，垂眼，缓慢咀嚼绵软滚烫的小笼包。

　　啊，是她刚上大学的时候。

　　那年她坐在去往市图书馆的公交车上，靠窗凝望这座陌生城市的沿途街景。南方细柔缠绵的风，是与她北地家乡的干燥截然不同的。

　　【福源站到了。】播报音温和清晰。

　　她看到公交站不远处的高档小区，古韵气派的大门，纵深看去，隐约能见一栋栋独立的优美住宅。

　　是她不可能住的地方。

　　藏匿在心底的脆弱与卑微颤动起来，她慌忙转眸，不再多看那个世界一眼。

　　谁料，视线收回脚边时，她的世界却多了个来客。

　　高大挺拔的少年，穿蓝白色宽松校服，面如新雪，眸如皎月，清隽明澈。

　　这站只上来他一个人。

　　她下意识看向那栋雅致小区，哦，住在这里的人吧。

　　说不清带着什么心情——总之她遇到此类人，总是很快避开的——低下头，戴耳机，看着窗外听歌。

　　玻璃窗倒影出一个人。

　　她捏着手机的指尖悄然收紧，余光望着那倒影的衣角——仍避免与他对视。

　　他坐下了，少年人的体温随空气浮动，微热地淌过她短袖下的手臂。她悄然内扣肩膀，右手攥住左腕，带着自己靠窗。

　　空位很多，但他也许是不愿多走几步，才坐在她身边的吧。她不去多想。

　　两三站后，车上学生愈多起来，青春欢快的嗓音回荡，她抬眸，注视交谈的学生，为她们笑颜中的生机而痴迷。

　　她留意分出部分理智，监管自己言行，将一切暗中观察佯装为散漫打量，以免让人看出她的痴相。

　　而坐在她旁边的少年，藏蓝色书包放在膝头，抽出个薄本子压在包上，执笔写字。乌黑的碎发垂额，模样清冷又乖巧。

　　她余光瞥他一眼，便继续看前方热络交谈的少年们。为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把耳机里的歌声调到最低。

　　“姐姐。”忽然，耳边响起一道干净的声音。

　　她愣了愣，不确定地看他一眼，见他正笑望自己，便摘掉单边耳机，微睁大眼眸，向他无声流出困惑。

　　他浅笑，眼睛弧度隐约月牙，温声：“姐姐，你有没有带黑色中性笔啊？”

　　“……有。”

　　“可以借我用一天吗？”他轻撇眉，嗓音软下去，“我今天要考试诶，但刚刚才发现笔没水了。”

　　他举起黑笔，苦恼皱眉，向她露出墨色见底的笔芯。

　　“好，稍等。”她避开对视，语气冷淡。

　　他笑着嗯嗯点头。

　　她抓起笔袋，指尖滑过三只颜色不同的中性笔，余光又瞄了一眼他的手，少年长指净白，夹着那根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笔。

　　她轻咬左腮，还是没能将自己的廉价水笔给出，只抓起两根没拆封的笔芯。

　　“给你。”她视线在他书包上，不看他，平声语调几分严肃，“考试的话，还是备着替代笔芯更好。”

　　他注视笔芯两秒，笑：“好，谢谢姐姐。”

　　四目相接，她下意识避开，忽然猛烈察觉自己的卑微，便强迫转过眼睛，看着他，淡淡点头。

　　少年眸光明净，接过笔芯，低头拆换。

　　她又戴起耳机。

　　听着耳机内女声的浅吟低唱，仿佛走在回忆里潮热的雨街上，行走间，甩动的泥点溅在脚踝，那一点黏附的泥水，稀稀拉拉，浑浊不清，

　　便是她的青春。

　　物质贫乏，留守儿童，她的生活从一睁眼就充满精打细算的琐事，捏着皱巴巴的钞票，计算学费、房租、菜价，一系列纠结、窒闷、低微。

　　车厢内响起女孩们欢快的笑，她循声望去，视线无痕滑过那一张张明亮稚嫩的面庞。

　　还好，她的青春终于离她远一点了。

　　就是这时，面前出现一张白纸。

　　她没反应过来，呆望那纸两秒，端正秀雅的字迹，十分好看。

　　【姐姐，我想认】写到此处，字迹灰白，似是没水了，其后墨色浓重鲜润，【识你，可以吗？请别当面回答，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可以，就请加我，谢谢。】

　　第二行附着他的微信号。

　　“这……”她捏着那张纸，无所适从。

　　“沈知节，你今天怎么坐公交啦？”一道女声响起。

　　女孩穿着同款的蓝白校服，扎着丸子头，干净俏丽。

　　“为什么不能坐？”少年笑意很浅，起身走到后门。

　　旁边交谈的女孩们不约而同降下音调，偷眼打量他，眸光羞怯的喜悦。

　　那个与他打招呼的女孩跟在他身边下车，“没有啦，只是平常没见过你坐公交，感觉比较稀奇啦。”

　　两人前后离去，她隔着车窗注视这两张年轻的脸，注视另一种平滑顺畅的青春。

　　忽然，少年背影顿住，侧肩，回望她。

　　身边的女孩顺着他视线看来。

　　她立刻垂眸，支着头，佯装瞌睡。

　　公交车重新启动。

　　她捏着那张字条，沉默许久，掏出手机搜索那串微信号。

　　蹦出来一张宝石蓝的纯色头像，她看了会儿，退出页面。

　　那天她是打车回校的，为避免在车上遇见他的百分之一的可能，而此后一个月，她都没再去过市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