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86、第 86 章 最好的梦来

　　“梦来！”

　　闻声转过头，见他一副惆怅的样子，又将头转了回去。

　　接话的语气平淡无奇：“又怎么了，小少爷？”

　　疏离的态度让杨秉心瞬间崩溃。

　　他愣在原地，手足无措，被轻视的恼怒阵阵翻涌。

　　“我。。我为了你跟家里吵翻了！我娘。。我祖母。。她们个个都不要我了！”说着就哇哇哭了出来。

　　梦来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只有近乎冷漠的清醒。

　　“所以呢？”她问。

　　杨秉心被这三个字噎住，脸涨得更红。

　　“所以呢？你也不想要我了是不是？你不会是还想着死了的王孝元吧？还是盘算着，凭这点姿色，挤进哪个高官府里做小老婆？！”

　　这话恶毒又刻薄。

　　梦来的脸色先是白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是冷笑。

　　“杨秉心，”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除了像个喝奶的娃娃一样抱怨，还会什么？”

　　她向前一步逼近了，目光灼灼。

　　“既然你提起王孝元，我就告诉你，他比你强！他出身寒门，一无所有，为了出人头地，好事坏事都愿意干！他读书通宵达旦，官场上对人弯腰赔笑。他虽非善类，但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于去做！”

　　“你呢？你生在金银堆里，却只会怨恨所有人不够顺从于你。怨你娘管你，怨祖母瞧不起你。。你觉得这世间谁都对不住你是不是？”

　　她伸手指向后院中远远蹲在地上摆弄药草的小女孩。

　　“看见那丫头了吗？”

　　“她爹娘亲手把她送给了六十几岁的主家老爷。主家为了让她听话，给她灌药，让她呆傻。她亲哥哥因为护着她被主家发卖了，至今不知死活。”

　　杨秉心顺着指的方向看去，那女孩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冲他们露出一个全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她不曾放弃，趁着少有的清醒时刻逃了出来。听说狂风店接济无家可归的人，这才投奔了来。”

　　她的手几乎戳到了杨秉心的鼻子。

　　“她可有时间像你这样抱怨命运不公？抱怨家人狠心？”

　　胖少爷愣住了。

　　梦来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没有！她只想好好活着！而我这辈子，做好这一件事足以！我要替拂衣守好狂风店，让像她这样的人，少几个，再少几个！”

　　“所以杨少爷，我没有功夫也没有心思，听你哭诉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

　　说完，她重新拿起蒲扇，继续煎药。

　　后院里的女孩，轻轻哼唱起童谣，掩盖了杨秉心羞愤无比的喘息。

　　梦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他从未真正经历过风雨的灵魂上。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狂风店二楼的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暖。

　　拂衣斜倚在软榻上，正在审阅要随行带走的各中药材，梦来则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缝补旧衣。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几天怎么不上我那去给哑刀送东西了？”

　　捏着针线的手一顿。

　　梦来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茫然，像是被这话点醒了什么。

　　是啊，确实有好几日都没压根没想起要去找哑刀了。

　　不知何时，竟像随着燃烧变白了的黑炭，不知不觉中对哑刀的追求冷了下去。

　　没有痛彻心扉，没有撕心裂肺，只是忽然间就觉得，没那么想要了。

　　她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

　　“不去便不去了嘛，有什么关系。”

　　她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一旁，转而看他。

　　“我这人，爱恨分明，从不遮掩。可你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拂衣看向她，面色深沉。

　　梦来却不惧，继续说道：“你心里真正装着谁，即便你不愿意承认也没关系。你愿意折磨你自己，那是你的事，我不想管，我也没法管。”

　　“我只知道，那个人肯定不是怀夕。”

　　拂衣皱了皱眉，依然没作声。

　　“你不该为了一个空头承诺，让所有人认定怀夕就是未来的侯夫人。这样做对怀夕不公平。你之所以要娶她，一半是自小相伴的情分，另一半。。”

　　她直视着拂衣的眼睛，毫不退缩地继续说下去。

　　“另一半不过是想填补苏姨因你而死的愧疚。你觉得是在护她周全。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你问过怀夕愿不愿意吗？有本事你把她治好，让她亲口点头！你这样做极其自私。”

　　“拂衣，你变了。从前你活的很真实。如今我只担心你为了排解郁结把哪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拂衣再也听不下去，腾地站起来，挥手将茶盏摔在地上。

　　被人直戳心底的难堪让他无地自容。

　　“我没有你说的这么不堪！我对怀夕。。”

　　话没说完，门就被听见动静的韩尽和曹立掀开。

　　梦来迅速退开两步，对着拂衣姿态恭谨的屈膝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梦来始终没有改变过。

　　不论何种境地，她都勇敢追寻最实际的东西，并且只专注于最实际的东西。

　　什么也打不垮她，她绝对不会因为遭遇坏事而丧失求生的意志，更不会自怨自艾，自轻自贱，或是半路打退堂鼓。

　　在拂衣心中，梦来一直都是他所认识的女子中，最好的那一个。

　　入春之后，滴雨不下。

　　大旱殃及晁国东西数千里。

　　气温不算高，但因为缺水，日头就显得异常毒辣。

　　各地护城河的水位降了下去，露出泛着腥气的淤泥。

　　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随处可见，逃荒的人流绵延到天子脚下的京师。

　　宫城深处，气氛却比殿外灼人的空气更加酷烈。

　　“臣，恳请太后娘娘交出虎符，还政于陛下！”

　　一个身着官服的老臣，匍匐在地，朗声高呼。

　　他历数伍党专政以来，国库虚耗，边备松弛，吏治腐败，以至天降大旱，民不聊生。

　　“。。此皆因牝鸡司晨，阴阳逆乱！恳请太后以天下黎民为念！”

　　珠帘之后，伍太后的面容模糊不清。

　　她以诅咒国运，诽谤朝堂为由，已经当庭杖杀了三个谏官。

　　朝野直至民间，已上下哗然，她不可能一直杀下去，而且就现在的形势看来，越杀越有。

　　翌日，皇帝前往泉观祈福上香。

　　香烟缭绕的大殿内，他遣走了太常明彰和侍从，由荣冰台带着，绕过重重殿阁，走向一处幽静荒凉的院落。

　　院中古柏参天，阳光垂直落下。

　　贺让尘穿着单薄素衣，正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摸索着泡茶。

　　他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气质如春风拂面，举手投足间，儒雅尽显。

　　这样的人，可谓世间绝色，无双公子。

　　如果不做含丹，还不知有多少男女会为其倾倒。

　　他动作缓慢，若仔细看去，便可察觉双深潭般的眼中，是失焦的。

　　听到脚步声，贺让尘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首：“陛下。”

　　含丹代皇帝修行并献赤露供养，所以不必行跪拜大礼。

　　小皇帝并不见外，也在台阶上坐下，似是二人已经相熟。

　　贺让尘将一盏澄碧的茶汤举到皇帝面前。

　　茶水微温，香气清苦，同时也，毫无温度。

　　“陛下，”

　　贺让尘缓缓开口。

　　“这还是第一次，与我悠闲地喝一杯茶。”

　　静默片刻，小皇帝晁衍忽然问道：“朕一直都很想问你，你的血。。究竟有用吗？”

　　贺让尘执着茶壶，稳稳地为自己也斟了一杯，没有作答。

　　晁衍看着他说道：“朕就知道没用。”

　　贺让尘抬起头，失焦的双眼望向晁衍的方向。

　　“这几天的事情，我已听说了。”

　　“那些清流行此愚蠢之举，实在太过激进了。若是逼得太后做困兽之斗，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他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如今虽然伍氏渐衰，可朕手里又有什么么？既无伍氏兵权，也无戴氏官权！国库空虚，天下大旱，流民百万！还请含丹先生指点！”

　　贺让尘沉默着，指尖在精瓷的杯沿摩挲。

　　“这个局势。。不如，索性让饥民饿死。”

　　晁衍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求生之欲会让他们变成暴民，引发动乱。伍军必会镇压。铁蹄之下玉石俱焚，民怨将沸腾到极致。届时陛下可与泉观联手，于危难中现身，挽狂澜于既倒，赈灾民，抚四方。伍氏失尽民心，倒台便在顷刻之间。此乃，不破不立。。”

　　话音落下，院中死寂一片，连鸟叫虫鸣都仿佛被这番冷酷的话语扼住咽喉。

　　晁衍怔怔看着贺让尘，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站起身来，眼中失望尽显。

　　“含丹先生，朕年纪虽小，但为君为父的道理不曾忘记一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若坐稳这王位，要靠牺牲万千子民的性命来换取，朕宁愿让贤！”

　　晁衍鄙夷得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陛下，”贺让尘叫住了他。

　　“当时回京后，臣于禁中求见，陛下为何选择相信一个‘废人’？”

　　晁衍停下脚步，侧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