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85、第 85 章 掌门人的真

　　“给我。。求求你。。给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涎水从嘴角淌下，混着涕泪糊了满脸。

　　曾经精光四射，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药瘾彻底摧毁的乞求。

　　拂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玄衣，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他的脸上，既无复仇的快意，也无怜悯的波澜，只是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非人的惨状。

　　手中把玩着一只小陶瓶，瓶中奇异甜腥的气味逸散出来，让霍掌门的呼吸瞬间更加粗重，随即爆发出骇人的渴望，挣扎着想要扑过来。

　　“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再也没有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求侯爷饶了我。。给我仙药。。”

　　“当年，你故意引崔师父收秦思规为徒。”

　　“你早知道朝廷要对德嗒用兵，也清楚秦思眠和戴老太君的计划。”

　　“所以，你故意安排我父母‘偶然’相识。你假装慈悲，收留逃亡的德嗒族人。实则是帮着秦思眠，将他们圈禁起来一网打尽。”

　　听着拂衣的陈述，霍岁阳脸色变得惨白。

　　“我都是听命于秦思眠。。都是她。。是她。。”

　　拂衣不为所动。

　　“七年前，也是你故意将隐谷中有封印木的消息透露给怀清。你算准了泉观必定会派人前来。而你的真正目的，是想借他们发现我的存在。。”

　　“我只是。。顺势而为。。”

　　霍岁阳艰难地喘息着。

　　“好计策啊。你看出秦思眠想留我一命，于是要借泉观的手铲除我。你对崔师父的嫉恨还真是不可估量。”

　　拂衣看着他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他像蛆虫一样在肮脏的稻草里翻滚挣扎。

　　看着他为了一口仙药抛弃尊严，吐露秘密。

　　终于，他缓缓收回视线。

　　在霍岁阳绝望的目光下，将小陶瓶收回袖中。

　　“不！别走！给我仙药！求求你！”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伴随着撞击的闷响。

　　他仿佛没有听见，大门沉声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侯爷，回吗？”

　　出了地道，韩尽牵着马迎上前。

　　有个地方，走之前必须要去看看。

　　金碧辉煌的泉观，朱漆大梁的国公府，富贵华丽的钟玉楼，全都不及那个地方能够让他心安。

　　几人策马而去。

　　每遇关卡，韩尽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递给守城的官兵。

　　正面雕着雪盖远山，背面烙有秦氏家印，写着东院二字。

　　官兵们立即齐齐行礼，放行。

　　快马跑了快一个时辰，五人到了距晓山城约一百里的一处荒山余脉。

　　离山脚下的大路并不远，密林后有处常年充盈着瘴气毒雾的山谷，无人敢靠近。

　　谷外不远处，有大小不一的一些破败院落，拂衣在曾经的曹宅外翻身下马。

　　曹宅后的驴棚，白泥糊壁，屋顶依旧盖着茅草细竹，拂衣推门而入。

　　袭爵后，此处便被彻底封存。

　　他不许任何人靠近，任由风雨剥蚀其表，荒草蔓生其周。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扬起细细尘埃，在月光里飞舞。

　　屋内陈设依旧，破旧的木桌，掉漆的箱笼，大红床铺。。

　　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拂衣走到炕边，静静地站着，目光扫过屋内。

　　物是人非。

　　苏姨，崔师父。。

　　还有贺让尘。

　　在这个逼仄的小屋里，贺让尘第一次卸下了含丹先生的清冷与高贵，与他挤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分享了彼此的体温。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微凉的指尖划过胸膛，一样的月光洒在他如玉般的脸上。

　　那时的拥抱，紧密得仿佛无论发生何事也无法分开。

　　灼热从小腹窜起，它来势汹汹，让拂衣一阵心悸。

　　喉结滚动，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闭上眼，身体却违背意志的渴望着。

　　手不受控制地探入衣内，抚上自己紧绷的身体。

　　脑海中是他意乱情迷时泛红的脸颊，是难以压抑的低吟，是清瘦有力的手将他牢牢抱紧。

　　“呃。。”一声闷哼从齿缝间溢出。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

　　汗水浸湿了额发，顺着鬓角滑落。

　　所有的挣扎愤怒，思念痛苦，在此时找到了一个短暂的出口。

　　利用来自身体的记忆，试图捕捉那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动作越来越快，像濒死的挣扎。

　　最终，在剧烈的颤抖中，他猛地绷紧了身子，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一片虚无。

　　黏腻的触感留在指间，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发热的肌肤。

　　他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过了不知多久，像是要摆脱这令人窒息的沉沦，他大步走出门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狂风店，向远处疾驰而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却毫无知觉，只是伏低身体，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狂奔。

　　就是这条路。

　　那日，贺让尘用尽一切方法，也要强行送他出城逃命的路。

　　那时马车扬起的尘土，似乎还弥漫在空气里。

　　你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

　　你明知苏姨会死，却什么也没有做。

　　为了我，不惜拖崔师父，稚川，你自己，还有数不清的人丢掉性命。

　　你简直是个糟糕的懦夫。

　　天光微熹时，拂衣已身在隐谷。

　　瘴气依旧弥漫。他径直来到镜湖边，脱下汗湿的衣袍，一步步走入冰冷的湖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也压下了股躁动不安的怒火。

　　他沉入水中，直到肺里的空气耗尽才猛地冒出头，大口喘息。

　　早已倒下的雄封印木，比上次见它更加腐朽不堪。

　　巨大的树干上，布满了菌类和苔藓，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庞大尸骸。

　　谷外，曾经聚集了三教九流的狂风店，自冰台大开杀戒后，已彻底荒废。

　　断壁残垣间，新发的草芽倔强的铺上嫩绿，将过往覆盖。

　　这日的张家大宅里，已经和离的张氏，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瞪着眼前梗着脖子的儿子。

　　杨秉心刚满十六，身形随了他父亲杨中泰。

　　虽生得高大威猛，却因疏于练功，又贪口腹之欲而长得过于肥壮。

　　此刻因激动，圆圆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管！我就要娶梦来！明媒正娶！”

　　张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梦来不过是个年老色衰的花娘。

　　儿子与她厮混，她并非不知情，甚至有意纵容，总好过他去外面惹是生非，与男宠戏耍，又或是被其他纨绔子弟带歪。

　　少年人贪恋温柔乡，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明媒正娶”四个字，将她所有的容忍浇灭了。

　　“秉心，”

　　她强压怒火，试图讲理。

　　“你与她图个乐子便也罢了。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娶回家做正头娘子？你也敢说出口！”

　　“怎么就说不出口了？娘在楼里对着花娘们，恨不得把她们捧上天去！你简直两幅嘴脸！和梦来在一起，我就开心！比和任何人在一起都开心！”

　　“开心？”张氏气极反笑：“为了你的开心，就让张家，杨家成为整个晓山的笑柄？你醒醒吧！她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身份？”

　　杨秉心也来了气。

　　“娘，你现在已经不是杨夫人了！我们家是商人之家！还要什么身份？何苦来守那些破规矩！”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张氏的心里。

　　她与杨中泰和离，虽说是好聚好散，但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

　　如今被亲生儿子这般戳破，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给我滚！”她指着天大吼。

　　“给我滚出去！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杨秉心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跑，沉重的脚步声咚咚远去。

　　他无处可去，只得溜达回父亲的杨府。

　　虽说跟着母亲住去了张家，但门房和下人们见少爷回来，还是恭敬地请安。

　　进了后院，犹豫了半天要不要去给祖母请安，最终还是拖着步子往杨母处行去。

　　“到底是商贾人家，能教出什么好货色？好好的孩子，看看给养成什么样子了！文不成武不就，一身肥膘，哪一点像我们杨家的种？”

　　杨秉心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随即站在院子里骂起街来。

　　“老太婆！你说什么？！”

　　“我还就像我娘了，不行吗？杨家有什么了不起？商贾怎么了？张家有的是钱！够养我十辈子！谁稀罕姓杨！”

　　不得不说，这火爆的个性还真象极了张氏。

　　“你。。你这忤逆不孝的东西！”

　　杨老夫人显然没料到会被孙子如此顶撞，气得声音发颤。

　　“滚！你给我滚出杨家！我没你这样的孙子！”

　　“滚就滚！你以为我愿意来？”

　　杨秉心几乎是跌撞着冲进狂风店里的。

　　虽然嘴上不饶人，可母亲的争吵，祖母的咒骂，像两把刀在心头反复切割。

　　他急需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句软语的安慰，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狂风店里弥漫着苦涩与清香交织的气味。

　　梦来正在一个药炉前小心地扇着火，瓦罐里煎着药，热气模糊了她的身影。

　　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藕色襦裙，未施粉黛，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有些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