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外祖母落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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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口处，阴风扑面而来。
井里却没有一滴水，只有形状模糊的乱石阶梯，向深不见底的幽暗处延伸下去。
背上的人晕了过去，变得悄无声息。
拂衣大口地喘气，不停的眨动双眼将泪水挤出，以保持视线清明。
他脱下外袍，把稚川捆在背上。
跟随着怀济，消失在了老井中。
漆黑的甬道中充斥着腐烂和潮湿的味道。
他弓着身子，一手揽着后背的稚川，一手摸索沿壁，借着踢踏脚下的乱石判断路面深浅。
强行冲开穴道使得他浑身酸麻，稀薄的空气中他拼命呼吸。
稚川垂下的手脚来回晃动，脚步的回音震耳欲聋。
走了至少一个时辰，终于，经过一段碎石坡道后，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前方。
他们进入了一个稍宽敞的空间。
正中有个圆形木制祭台，上面竖着一根光秃秃的立柱。
另一边，有门，正方上方挂有牌匾。
借着火光，依稀可辨‘寂室’二字。
越过祭台，推另一边的门，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女孩子蜷缩在草席上，皆皮肤苍白，蓬发垢面。
“他们都是你的族人。”
怀济的目光扫过。
“德嗒后人一旦诞下女婴，需囚于泉观，终身不得离开。说是修行，其实入观后，统统处死。我只得将她们藏于此处。”
“你们听着，这位便是晓山世子，也是最后一位神女落天的亲孙子，秦拂衣。”
十几名女孩子齐刷刷跪下磕头。
怀济开始讲述起德嗒一族的过往。
其外祖母落天，曾于他有救命之恩。
怀济跪下，虔诚的叫他世子，称愿听从调遣。
他说，现在秦侯和老太君已经死了，即使恩准袭爵的诏书抵达，依规制，承袭仪式需在泉观举行。
因此伍军的下一步，必定是围堵泉观。
而含丹居然想让你放弃爵位，将你送出晓山地界，简直居心叵测。
怀济说，他从不相信身处漩涡之中还能独活的人。
要么，贺让尘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毫无攻击的价值。
要么他就是善于等待的渔翁，正看着猎物在网中自相残杀。
接着，他又向拂衣讲述了年幼的贺让尘是如何在宫中和伍渊起了争执，随后他的母亲便被伍太后永远‘留在’了宫中。
童言无忌也好，孤高自傲也好，是他祸从口出，害死了自己的生母。
“所以在含丹心底里，一定恨他的父亲，也恨伍太后。怀清跟贺侯交情匪浅，他自然也是不喜欢的。太常明彰与伍太后不和已久，对于贺让尘来说，借伍氏铲除怀清，再将秦拂衣送走，之后助伍氏将晓山分郡，他便有机会获得更大的权力。”
怀济从袖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来。
正是林夫人托付给崔师父，再由梦来转交的那一把。
他穿过跪地的德嗒孤女们，打开了里屋的门。
点亮油灯，屋内残书尘匝，桌椅破碎。
靠着墙的正当中，摆着供桌，供桌之上，神龛空虚，龛上似有金字。
拂去灰尘，上面写着‘神主德嗒天蛊神女落天正灵’。
两旁的书架上，杂乱堆着一些残破书籍，多是皮革，麻纱纸写就。
翻开，竟然都是母亲同他讲过的德嗒秘法经卷。
其间有书册成色较新，由细绵纸写成。
翻开第一页，边角有娟秀小字。
“信女敬撰，以供人阅，望神女恕。”
书册带有翻阅痕迹，内页也多有修改标注。
拂衣大略翻了翻，上书的许多药材和处理之术恐怕都得德嗒族人才能看懂。
右边，有间小小的耳房。
除了幔帐倒塌的床榻，窗边还有一张小供桌。
桌上层层叠叠，码放着无数个香囊似的小袋子，足有半尺高。
拿起一个，抖落灰尘，才发现袋子做的无比精致。
上面写有小字，笔迹同书上的小楷似是由同一人书写。
‘神主德嗒传人弗灵，生于晁历二百八十六年，卒于二百九十四年。’
打开袋子查看，内有一撮头发，由红绳扎着，打着工整的绳结。
再取一个，上书制式相同，写着‘神主德嗒传人弗灵，生于晁历二百八十九年，卒于二百九十六年。’
‘神主德嗒传人弗灵，生于晁历二百九十一年，卒于二百九十五年。’
一一看去，每个袋子上，都写着德嗒族人出生和亡故的时间，内里放着头发。
拂衣细细数过，共四十三个袋子。
这些亡故的族人，全都是孩童，且无一人活过十岁。
床榻之上，摆着一个红布包裹，上面放着一张发黄的信笺，应是怀济放在这儿的。
心头犹如雷击石穿，拂衣于床边坐下，颤着双手捧起信纸，还是一样的娟秀小楷。
“吾儿敬启：
我这一生多错失，已万死不可补救。沉思前事，似梦里。
回望当初，深山草寨，将你负于背篓而事天地，与族人们炼药、修法、守神。日子虽贫，却悠然自在。
然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
奉天恶徒违背承诺，将我族判为妖邪，残害族人，夺我密法据为己用。数次以你性命相胁，命我写下罪己文书。不从，便将我困于暗室之内。幸有怀济和众弗灵鼎立相护，才保你平安。
熬守数载，如今，观内族人仅剩我一人，我也终能赴死。被困之族内孩童共四十三名，其中十三名已先后得救送出晓山，余下三十人皆未能幸免。
孩儿，见此信后，切不可起寻仇之心。
这世间之恶，本就万卷难书。若非是我利诱心迷，得了侯府供养却不满足，妄图行非常手段兴旺我族，又岂会落入他人圈套？
天地灵神，厚土黄泉，忠魂凌烟。我死后，甘愿永坠无间地狱，以赎罪孽之万一，切勿为我叹惋。独忧心你不良于行，恐你蹉跎困顿。每念及此，呕心泣血亦难言我之哀痛。
我以旧袍，为你与思规改制了两套吉服，遥祝你二人缔结良缘。
云天在望，不尽依迟。孩儿，唯愿你珍重。
罪母绝笔。”
是那个传说中食人饮血的妖妇，拂衣的外祖母。
那个母亲弗灵口中，弃她于不顾，与泉观勾结，背叛全族的十恶不赦之人。
眼前模糊一片，拂衣打开了红布包。
内有一件男式长袍，银白织锦，交领直䄌。
与弗灵的那一件用料相同。
八年前，稚童亲手将母亲埋葬。
一抔抔黑土混着血泪，浇在弗灵冰冷的尸体之上。
没有祭祀和祭品，没有供坛和供桌，更没有祝祷和祈福。
跛脚的神女传人，无声无息的长眠在了隐谷之中。
而眼前的罗袍，不同于他曾经穿上身的，眼前这件，是崭新的。
弗灵的声音似从耳畔响起。
“看这宝相花团，勾得多好，张家秀娘织上月余，也就能出一尺。。。还有这云鹤纹的领子，放在以前，只有落天能穿。。。”
她没能看到这封绝笔书信。
外祖母，又是以何种心情走上刑台？
烈火焚身，万劫不复。
弗灵到底也没能像她期望的那样，同秦思规白头偕老。
她们这一世都在漩涡中挣扎。
痛失挚爱，难得善终。
拂衣恍然。
满眼的木莲藤曼随风摇摆，还有母亲那双长短不一的双脚。
门外几步之遥，是已逐渐变得冰冷的稚川。
一时间，竟不知幻境与现实，哪个才更糟糕。
他垂下头去，肩膀抖动不止。
泪水汹涌，沾湿了脚前的地面。
“凭什么。。”
“凭什么不让她寻仇？”
怀济怕他因一时接受不了而陷入疯魔，试图上前搀扶，却被拂衣大力甩开。
外祖母、母亲、苏姨、崔师父、怀济。。
甚至是贺让尘。
为什么你们这些曾经让我尊敬又或是难以企及的人，遇到事情只会选择躲藏避让？
贺让尘不惜大费周章，甚至再次服用寒释丹，已得到一时的体力倍增。
完全无法理解。
即使努力过后失败了又怎样？
真正的失败者，是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的人。
他突然觉得秦思规比这些人都强。
只身劫狱，火烧宗祠，简直是找死。
可他仍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死是最容易的事。
但我不会死，因为你们对我能做些什么一无所知。
我不信转世，不信来生。
只要死去，就什么都没了。
我曾经觉得人世间不过是虚无梦境，渺小的我只是活着便已足够。
可是，当我与你重逢，当我立下誓言一定会医好你之后，我的人生突然变得有意义了。
我不再做火热又悲伤的梦，靠近你的每一瞬我都精神抖擞且充满力量。
对不起，我的外祖母。
在泉观中跪拜时，我脑中所想的却是亵渎神灵之事。
而此时握着你的绝笔信，我还想着与你不相干的事，这算不算也亵渎了德嗒神女呢？
可是众神的惩罚请晚一些再到来吧。
因为我要让他，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不愿意像一件物品一样被送走。
如果不做点什么就背负着众人为我献出生命，我宁可同你们一道死去。
“带我出去，我要回泉观。”拂衣对怀济说道。
晚风中夹杂着几声马儿的嘶鸣，因为夜晚的寂静而显得格外突兀。
泉观的晚钟响起，激荡于清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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