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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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应钟等人离去后，殿中只剩下怀清与贺让尘。
怀清审视的看着他，喝道：“跪下！”
他一直以来都任由怀清摆布。
论公，他安分随时，模样又生得俊美，京中贵人无不喜欢。
论私，他风流放荡，成日里同纨绔们寻花访柳，斗鸡赌钱，来者不拒。
堪称怀清手中最完美的一件固权工具。
手握含丹这张于皇室性命攸关的王牌，这些年怀清被奉为神明。
信徒众多，挥手之间，翻云覆雨。
可谁也想不到，一个德嗒神女落天的血脉传人，秦氏二房得遗腹子，居然能存活至今。
奉天教在早年打击德嗒一族时获悉一个传言。
其秘术中，藏有长生法门，且只由落天神女世代口耳相传。
随着德嗒派的灭亡，奉天教始终未能掌握秘术。
秦拂衣的外祖母，便是最后一位被处死的落天。
其母也已过世，这世间最有可能知晓德嗒派无上秘法的人，便是秦拂衣。
晁国律法规定，王侯子弟年满十八须得前去京中致学三年。
以他的年纪，若成功袭爵，一年后便要前往京师致学。
到时，太常明彰有大把的时间对其进行拉拢。
倘若长生法门被明彰率先获悉，那他的地位将会更盛。
怀清作为本就比他官低一级的太卜丞，就更没有话语权了。
贺让尘将他藏在泉观暗中保护，摆明了是想促成他袭爵。
怀济想不到，一向乖顺的徒儿居然会干出这种自损八百的事来。
看清事态后，他方寸大乱。
拂衣的存在对他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既然有办法搞到长生之法，还要含丹何用？
含丹无用了，那他不也无用了吗？
众人皆知秦氏老侯爷与其弟不合，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传言这位曾经的晓山二房老爷，也就是秦思规得父亲，不学无术，整日顶撞父母家兄，行事乖张，毁败家风。
从京中致学归来，连一官半职都没混到。
回到晓山，便与家里分府别住，一生也不曾听闻有所建树，更是连老侯爷的丧礼都未出席。
此事曾一度被朝堂众人当作笑柄百般诟病。
怀清已翻阅过籍册档案，上说其三十八岁寿终，膝下有一子名叫秦思规，更是二十出头便死了，并不曾娶妻生子。
即便冰台已经和他说了此事确凿，他还一度怀疑到底有没有秦拂衣这号人。
可是此刻，他就在一墙之隔的里屋睡大觉！
方才，好不容易将崔应钟这颗炮仗点燃，指望他单枪匹马带着拂衣逃亡，然后就可以闹出更大的事端来，却不巧被秦拂衣听个正着。
这一步步皆逃出了掌控，让怀清猝不及防。
贺让尘这些年对自己言听计从，但现在再看他，简直与以往判若两人。
听着怀清让他跪下，他丝毫未动，反将头颅微微扬起。
怀清看着以往都是垂眼听训的徒儿，这一刻，才突然发现他竟这么高。
几年过去，竟需要仰视才能将他的脸看个分明。
怀清骂道：“愚蠢！愚蠢至极！扶一个落天后人上位，于你有什么好处？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含丹献赤露于天子，代皇家修行，传仲吕仙君道法，生无量功德。这不是师父您常对我说的话吗？请问何为‘好处’，何为‘砸自己的脚’？”
怀清气极，指着他开口就骂。
“师父，我还能活几年？”
贺让尘冷冽的眼神像尖刀般刺了过来，他住了嘴。
功利主义的人，看问题的出发点自然是功利。
听贺让尘如此问，怀清觉得自己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以往的每一任含丹，从未有人活到十年期满。
换句话说，此时的含丹不就是个快死的人吗？
他是在想，德嗒一族的秘法，没准能救他的命！
这么多天以来，秦拂衣伪装成药房伙计进出，不就是在给他瞧病吗？
如此一来，秦拂衣之于他就不再是敌人，反而是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啊！
他一脸了然，自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
“徒儿，切勿急躁。破解妖族秘法，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也是师父的心之所想。你不该把为师撇在一边，多少也该同我商量商量。”
关于贺让尘命数几何，师徒二人从不曾议论，因为彼此心中都非常清楚。
说到底，他是为了掌管泉观，架空明彰。
贺则为了临薇贺氏永享尊荣，大家不过是心照不宣。
见自己被当作贪生怕死之徒，贺让尘有些怅然。
如果这位相伴多年的师父能多关心他一点，对待他多一些真诚，便会知道他不是为了换取多活几年就会倒戈襄助的人。
从做含丹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从今往后要以身侍药，以血侍君，以心奉教。
但他从不怕死。
怀清眼中难掩凌厉之色，说话语气反倒平和的出奇。
“修行之人，修心为上，我等见天地，当作不变者观，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含丹其职，能使天命绵延，功德无量，切不可贪恋计较于凡尘。”
贺让尘不禁冷笑。
这般淡薄超然的句子，从一个贪恋权势的人口中说出来，真是极其可笑。
他很想说，此句尚有下文。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但这话说出口无异于指着鼻子骂人，是骂怀清痴心妄想，德不配位。
他根本懒得说出口。
怀清似乎觉得光讲几句空话不足以敲打逆徒，遂愤愤说道：“要记住，你身后还有你父亲、母亲、弟弟和整个临薇城！你若执意救下秦拂衣，就是与伍氏为敌！”
贺让尘很快就抓住了怀清言语中的破绽。
“师父缘何要说‘救下’？是谁要杀晓山世子？”
气得怀清扔下一句冥顽不灵后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国公府的一间暗房内，惨叫声此起彼伏。
充斥着铁锈味的空气里漂浮着恐惧，冰台端坐其中。
她将茶汤泼进炭盆。
蒸腾的水汽里，受刑的老太君府的下人们被绑住手脚，像被捕获的，断了腿的蜘蛛。
“原来小世子也死了，真是天助我也。”
趁伍军还未全面接管城内，应抢占先机，速去确认泉观的态度。
拂衣仍在昏睡，贺让尘在天恩殿中和冰台见了面。
事已至此，他不准备再兜圈子了。
“典仪究竟想要干什么？你所跟随的，不是伍氏吗？”
贺让尘用茶碗盖在碗沿上打着圈压茶。
就算只有一分的胜算，也要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来。
“秦侯骤逝，典仪该忙着清算晓山官场，再和伍二将军商量分郡割地才是，怎有空来见我？”
冰台也不生气，半真半假的笑道：“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不到万不得已，谁想手上沾血呢？”
“现如今，小皇帝得了太常明彰和戴氏清流官员们的支持，加之祈雨成功，现在威望渐长。这样的形势，伍氏就算想分郡将晓山吃下，也是师出无名啊。我同含丹先生交个底，这事情怎么发展，还不一定呢。”
贺让尘仍然不为所动。
冰台站起身，走到近前来。
“含丹先生，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典仪请讲。”
“若是分郡受阻，或许，上边会同意先扶一个废物上台。不待新人形成气候，某一天西边就恰好攻进城来，新人刚一战死，大将军就带着兵力挽狂澜。先生你说，我这个故事还算通顺吧。”
贺让尘冷冷瞥了她一眼。看来在冰台心中，对伍氏并没有多少敬畏。
“典仪所言可获死罪。”
这个故事，无比真实，因为它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当年秦思眠作为秦氏长房的独苗，是个体弱多病的女人，伍太后居然就同意了她袭爵。
随后西戎进犯，老侯爷率兵拼死守卫晓山。
孤立无援中硬扛了几年，最终战死在前线。
伍大将军这才姗姗来迟，一举击退西戎，既赢得了民心，又得以接管晓山城百里外的国防线。
这其中唯一的变量，是谁也没想到秦思眠竟然这么能活，病病怏怏的，硬挺了十几年。
在这十几年中，小皇帝渐渐长大，伍太后也变老了。
“冰典仪，你难道是在暗示伍氏通敌叛国？”
冰台嘿嘿的笑了几声。
“含丹先生，我可没有说是谁呀，不过是个故事嘛！”
“说到底，你我不过是棋子。如果泉观和伍氏交恶，恐怕含丹先生会是第一个被伍氏选作目标的人吧？同理，若是晓山出了事，我冰台就是炮灰。我怎么可能希望晓山出乱子呢？”
说的如此毫不遮掩，贺让尘已经知道了冰台的意图。
他感谢了冰典仪的故事，让她稍安勿躁，称晚些时候，自会为她送上一件礼物。
拂衣醒转时，贺让尘正坐在榻边打坐。
拂衣挠他盘起的腿，见他不为所动，又抱住腰挠了起来。
贺让尘拧着身子躲闪，被拂衣顺势抱进怀中。
“含丹不是仙人吗？还怕痒？”
“怎么，你不怕？”说着贺让尘伸手挠他的脖子。
这样的场景，放在以前，就是再多长十个脑袋，拂衣也不可能想到会真实发生。
“如果现在有人冲进来杀我，我愿意死。”
是的，怀抱着贺让尘，拂衣幸福到开始说胡话了。
平静安宁的死去，对他来说，一直都是最高的神圣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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