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60、第 60 章

　　最后一寸丝线绷断，拂衣的理智轰然倒塌。

　　这可能又是一场梦，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夜里所发生的一样。

　　笨拙的亲吻和动作，伴随着笨拙的疼痛传来。

　　这种疼痛，是纯粹的爱意，比语言动人百倍千倍。

　　想要更多更多。

　　日头渐升，屋内的暖榻上，贺让尘虚脱的靠在拂衣的臂弯里。

　　戏文中的大侠，仗剑天涯，对酒高歌，饮马渡水，浩然千里。

　　而这些已注定与二人无关。

　　无论怎样，他都绝无随心而活的可能，更没有人纯粹的爱过他，他也从未纯粹的爱过谁。

　　所有人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往，贺让尘不知应该向谁讨回那个曾经的自己。

　　可是与所爱之人的紧紧相拥，让他动容了。

　　是怜悯。

　　他害怕面前的人因为权利和地位的虚妄而被困在这里。

　　亦是叹惋。

　　他杀了人，或许还会再杀人。

　　再过几年，他的人生便会因为深会欲恶贪嗔，从而蒙上一层虚无的阴霾。

　　可他的直白，灼热和朝气蓬勃却让贺让尘不舍得将他放走。

　　空洞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被珍贵的东西填满。

　　拂衣的脸颊上挂着汗珠，像玄铁上结出的白霜。

　　他的双唇柔软而饱满，只该用来述说美好。

　　就算死，也要治好你。

　　贺让尘想起迷乱中，拂衣说出的话。

　　感觉自己的心猛烈跳动起来，鬼使神差的问道：“治好之后呢？你要去哪？”

　　拂衣看着贺让尘惨白的脸上一阵阵泛出红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治好了他，要去哪里呢？

　　太阳要落山了，观内雾气蒸腾，白墙边缘泛着红晕，将贺让尘的一袭玄衣染上烟霞之色。

　　“为什么不去床上？”

　　“你的寒床，也是你的刑具。我只想一把火烧了。”

　　听了这话，贺让尘咯咯的笑了。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无辜的稚川不久前被拂衣咆哮着赶走，现在才又来唤门。

　　拂衣将门拉开一条缝，稚川见势就要把头挤进来，被拂衣粗暴的推出门外。

　　“你主子说了，他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

　　稚川急得不行，嚷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见客！外边都乱套了！”

　　拂衣却不以为然，留下一句住持怀济自会看着办的，就将门嘭地关上了。

　　一晌贪欢。

　　贺让尘只觉骨头都散了架。

　　拂衣走过来，轻轻的抱起他，替他穿好衣服。

　　“你回来，真的只是为了治我的病？”

　　贺让尘伸展双臂任其摆弄，懒懒的问道。

　　“是，也不全是。”

　　十七岁的少年回归了他的年龄本该有的害羞模样，突然低下头，跪坐在榻上，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这让贺让尘忍不住又想逗一逗他。

　　“咳咳。。”

　　他捂住胸口一阵咳嗽。

　　拂衣紧张的扯过他的胳膊就要号脉，贺让尘被拽的生疼。

　　果然是个傻瓜。

　　拂衣换了一身道童的衣服，贺让尘带他去了晓山泉观的大殿。

　　所有人都进出奔忙，廊下挂着霜的神幡和红灯笼都齐刷刷被换成白色。

　　怀济正忙着带人往大殿内的梁柱上贴符纸。

　　朱砂写的“秦”字，在其中格外显眼。

　　大殿内高大的仲吕像下，层层叠叠摆着牌位，像森严的军阵队列。

　　最前方有两尊新漆牌位还未入列，分别是秦思眠和戴老太君。

　　贺让尘停住了脚步。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拂衣看到后方一块乌木灵牌上，方方正正写着秦思规的名字。

　　“国公治丧的法事要连做七天。”

　　贺让尘拿了一把祭香，向着牌位和仲吕像躬身行礼。

　　贺让尘正给供桌的长明灯添灯油时，从外面传来了怀清的声音。

　　拂衣混在人中，想要躲出殿去，怀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将他拉进偏殿门后。

　　进来的几个人里，竟然有崔师父。

　　他换了一身新衣，脸也洗净，蓬乱头发整齐束在身后，看起来与往日判若两人。

　　殿中交谈声越来越大，似乎伍氏军已经连山上的剑庐都一并围了。

　　怀清和贺让尘分别坐于上座左右。

　　左边下首浓眉星目，颇具威仪的蓄须男子是晓山剑庐霍掌门。

　　两只丹凤朝霞眼，一身男式中衣道袍的女子，是剑庐执事王师傅。

　　两人看起来与崔师父交情颇深。

　　越说越不投机，霍掌门大声说道：“我等万万不该插手此事！”

　　贺让尘转头添茶，拿余光瞥向拂衣的方向。

　　崔师父牙关紧咬，极力压制情绪，左手青筋暴起，似要将茶碗捏碎。

　　见霍掌门态度坚决，王师傅试图相劝。

　　“二师兄，如果秦拂衣真是秦氏正统血脉的话。。”

　　崔师父一脸不屑，说起话来毫不留情面。

　　“如果？如果什么？拂衣是正儿八经的秦氏独苗！不是那老婆子生的就不配姓秦了是吧？她算个什么东西！”

　　霍掌门没有理会崔师父的震怒，转身对着上首开口。

　　“卜丞、含丹，剑庐与泉观一脉相承，休戚相关。之所以能安然存续至今只因从不参与党争政斗。我自知不足，虚担了掌门一职。可剑庐上下，老少一千六百五十八人，还望二位大人体谅啊！”

　　他向着崔师父走近几步，言辞恳切。

　　“师兄，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世间之事，本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剑庐应当，也只能效忠朝廷，培养为国效力的侠士，而不是变成谁的私军！若是依你说的，集结弟子们与之一战，完全就是以卵击石！师兄，我不能让剑庐毁在我手里！”

　　闻言崔师父神情决然，丝毫不为所动。

　　“岁阳，犹记当年，思规来拜山门，众人唯恐避之不及，不敢与其有所瓜葛。他从山门一步一拜，磕得满脸是血，赤诚之心可恸上天。当初还是你力劝，说他必是可造之材，让我收其为徒。。”

　　怀清注视着几人神情，开口说道：“霍掌门的顾虑也在情理之中，我倒是能派些修士护送世子上山门暂避。只是。。。”他说着面露难色。

　　霍掌门问道：“只是如何？卜丞不妨直言。”

　　怀清摇摇头，神情作哀叹状。

　　“只是冰典仪同杨都尉宣称护卫世子安全，也将泉观围了啊。你们若不是借着祭拜秦侯之名，恐怕也难以进来吧。我欲劝其收敛些，别被有心之人参个谋反的罪名。可惜收效甚微啊，若是太常知我如此，定会责备我无用，丢了奉天的脸面。”

　　“思规枉死，留下拂衣这个遗腹子。既叫我一声师父，我定要保他无虞。就是大罗神仙挡路，也得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师兄！”

　　王师姑挡住崔师父去路。

　　“定有别的办法！为了思规，你已失了一臂！当年老太君为免后患逼到师父面前。你为保秦拂衣，甘愿放弃一切，从此不入山门！师父临死前，都还念着你！”

　　崔师父不忍看她，闭着眼睛将头垂下。

　　霍掌门又急又气。

　　“荒唐！崔应钟，你真是痴长了岁数！多年过去，还是匹夫之勇！你当真要罔顾国法吗？我再说一遍，剑庐不得插手军政之事！况且我当初只劝你收徒，不是让晓山剑庐的大弟子去给他养儿子！”

　　王师姑本想打圆场，见霍掌门说得如此难听，忍不住开口反驳。

　　“秦思规的父亲虽与老侯爷不睦，但血浓于水，天定的血亲是阻断不了的！危急之时，我等若是座上观火，岂不是气节精神全无！”

　　崔师父眼里尽是失望。

　　“师弟，不，霍掌门！师父在世时常说，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他老人家对人对事，从不以个人安危做考量。我自知难望其项背，唯有尽力做到不为名所累！我替秦思规养儿子，我乐意！你呢？如今你手底下的剑庐，何尝不是勋贵豪绅们的后花园！”

　　边说着就要往外走。

　　王师姑赶忙去拉，霍掌门喝道：“去！让他去！真以为有金刚不坏身，能挡得了伍军的机关重弩！”

　　一时间厅中闹得不可开交。

　　偏殿的门一阵响动，怀济没能拉住。

　　拂衣几步就迈到众人面前，双眼盯着崔师父右臂空荡的袖管。

　　方才听到的对话言辞繁密，让他感觉天旋地转，脑中嗡嗡作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他投掷而来，从上而下将他打量个遍。

　　像头待宰的肥羊，正在被人扒皮剐肉。

　　对于习剑之人来说，失去惯用的右臂是致命的打击。

　　师父竟为保住自己的命自断一臂？

　　为了看我亲手为秦思规复仇，真的需要做到这样吗？

　　“拂衣！”崔师父惊声喊道，“你不在后山呆着，来这里干什么！”

　　怀清尤为惊异，拂衣的出现令他猝不及防。

　　贺让尘常年服药，来了晓山之后，请了城中益和堂的苏丰年供药，他知道有个药房的小厮常在贺让尘处进出。

　　可小厮怎么可能变成晓山世子呢？

　　见他出来，崔师父强行收起脸上悲戚之色，装作玩笑的口吻夸道：“徒儿穿这身衣服甚是好看！”

　　拂衣却无心理会。

　　如今三关俱开，他还没来得及懂得如何规训体内蓬勃的真气。

　　此时急火攻心，周身的水蒸气随着真气的引力凝结，化作一团雾气将他包裹起来。

　　殿内几人再次吃惊。

　　崔师父上前，运气下指，将他的大穴暂时封住。

　　拂衣随之一头栽倒下去，贺让尘冲过来将他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