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59、第 59 章

　　似乎只剩这极端的方式，能够唤回这个失魂者的神智一般。

　　车厢内传出了怀夕一阵阵尖利清亮的哭声。

　　哑刀的左肩，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鲜血汩汩的往外冒，黑色的衣服难以分辨血色，直到变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闪着光，显然已被浸透了。

　　但他没有倒下，孙勇也没有再将刀挥起。

　　这帮曾经的部下们持刀而立，他们在等待着，等待着哑刀回头。

　　哑刀转过身来，咬着牙，只求一死。

　　“你们要带走她，就先将我杀了罢！”

　　曹立高高扬起钢锏，狠狠扎向了马屁股。

　　马儿吃痛，发疯的嘶鸣起来。

　　他驾着马车冲进人堆里，一把拽起伤重的哑刀，随着扬起的漫天尘土，马车摇摇晃晃的疾驰而去。

　　孙勇没有追。

　　他安静的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里，然后朝着地上啐了一口，神情怅然若失。

　　“算了，既然人家是英雄，我们是狗熊，那咱们犯不着拼命。。”

　　晚风萧萧，枯叶土尘很快盖住了地上的斑斑血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如影子般存在的暗卫们扎进黑夜里，一如既往，无人注意。

　　城中僻静处，倚墙站着两个黑影，是刚刚杀了人的拂衣和崔师父。

　　“当年为了替你父亲求情，他们将我赶出山门时，可想过有今日？”崔师父冷笑道。

　　他对拂衣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今日你杀了这老婆子，总算替你父亲报了仇。。”

　　“师父。。”

　　拂衣一动不动，说出的话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我们两清了。”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根本就不是练武的料，师父不该对我有所期待。”

　　崔师父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拂衣，你是世子啊！过不了多久，你就是堂堂正正地晓山侯了！”

　　“我要去泉观，师父不必再来找我。”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愿意，谁都不可能逼我就范。”

　　天恩殿院外的暗巷中，不知怎得，今夜格外寒冷。

　　拂衣摸向自己的心口，那里突突的跳着。

　　可为什么丝毫感受不到了呢？

　　事情发生的太急，太快。

　　还来不及完全理解，就已经杀了人。

　　关于杀人，从来都不会让拂衣困扰。

　　不管是无法再活下去的，还是不配再活下去的，他都可以不眨眼睛的下手。

　　但他以往杀过的人，从来都和自身没有直接的关系。

　　可是。

　　那是戴老太君。

　　不是某个妓院的龟公，不是将死的花娘，更不是狂风店里的苦命人和泼皮无赖。

　　他第一次开始害怕起来，这种杀完人后产生的后怕情绪，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张口干呕。

　　天一亮，晓山城就要大乱了。

　　暗卫们会找他，冰典仪的城防军会找他，各路人马将会布下天罗地网。

　　他即将从乡野药郎变成了罪大恶极的逃犯。

　　怎么办？

　　我不是从来都不怕死的吗？

　　为何此刻会害怕到浑身发抖？

　　怀里的蜡花，无论哪一朵，都能让我平静的死去。

　　我不想死。

　　好想见他。

　　我答应了，一定要治好他的。

　　是的，是因为我许下了诺言，要治好他的。

　　去吧，再见一面就走。

　　晨光亮起，闪闪金光如利刃般开天辟地。

　　贺让尘拉开房门，披着霜色大氅立在门内，被眼前的光景吓了一跳。

　　拂衣回来了。

　　他环抱着檀木剑靠坐在门外，睡着了。

　　“先生！出事了！”

　　院外慌慌张张跑进来禀告的修士。

　　“何事？”

　　“秦。。秦侯和戴老太君昨夜遇刺身亡了！卜丞已赶去了老太君府，命小人传话给先生，速速准备大祭！”

　　听见动静，拂衣睁开眼睛。

　　在他身前蹲下来，贺让尘深潭似的瞳孔里，映着他狼狈的倒影。

　　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些天翻地覆，才得以将你我连结在一起。

　　弗灵说，死是最容易的事。我深信不疑。

　　不过一死，我甚至随时可以结果我自己，像被我结果的那些人一样，毫无痛苦。

　　任何人都抓不住我，暗卫、城防军，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具具会走动的尸体罢了。

　　只有你。

　　啊。。金辇之上的含丹先生，我原本只能远远地跪下，向着你祈祷。

　　可是现在，贪心的我却想回到你身边。

　　原本想好了，看你一眼就走掉。

　　可为什么，你要用如此温柔的目光注视我。

　　注释如此不堪一击的我。

　　这让我如何是好。

　　“我。。”

　　泪水盈满眼眶。

　　看着我，就这样看着我吧。

　　只有这一刻，外面的所有烦扰全部一扫而空。

　　一切的一切，都无法和你相比。

　　不待他说下去，贺让尘一把将他抱进怀中。

　　清瘦的手抓着拂衣汗湿的后背，轻柔地摸索，感受着彼此的颤抖。

　　“好想就这样死掉。”

　　拂衣失神地呢喃着，紧紧的回抱，像交尾的蜉蝣。

　　野马尘埃，生生以息。那么，我的出路在哪里。

　　“我不该来。。”拂衣泣不成声，“我本想走的。。”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我。。”

　　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贺让尘堵上了他的唇。

　　唇瓣交叠，温热的湿气混杂着草木香味，仿佛春天提前到来。

　　神灵一般的，含丹的吻。

　　柔软的唇，竟然如此炙热。

　　拂衣睁大眼睛看他，瞬间被唤回神来。

　　不，是魂儿从地狱中飘向高空，飘去了云朵之上。

　　贺让尘的味道随着吞咽传遍全身的每一处，这就是含丹先生的神迹吗？

　　这一瞬，拂衣觉得含丹的血是有用的，是真的能够拯救苍生的宝物。

　　见他呆滞不动，贺让尘松开了紧紧相依的脸颊，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

　　“别犯傻了，给点反应行吗？我都这样了！”

　　不待再往下说，贺让尘就感受到了什么。

　　拂衣的身体，正透过衣服传出惊人的热度来。

　　拂衣脸上，还是一副痴呆又决绝的表情，仿佛要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刻将贺让尘好好的看清楚。

　　“我。。我想现在就死。”

　　贺让尘被他逗笑。

　　“死？还没治好我呢，你还不能死。我知道了哦。你的身世，冰台已经查到了。”

　　耀眼的晨光从高耸的窗棱间照射进来，两人的影子在红墙上交叠在一起。

　　金边勾勒的青绿壁画，无声却长久的歌颂着仲吕仙君对凡间的恩泽。

　　“你放心，谁也不敢到我这里来拿人。”

　　紧紧抱着他的拂衣的手一动不动，炙烈的眼神中带着惶恐。

　　贺让尘笑了。

　　“没错，我在担心你。”

　　人生在世，你我，能决定的事情不多。

　　那么，我想由自己来决定此刻。

　　泪水像初春的晨露般滚落，拂衣浑然不觉。

　　贺让尘将头埋进他的肩头，一如多年前拂衣劝他时的那样。

　　“悲则气消，会坏肺经。让我给你开一剂甘麦大枣汤，养心安神，平和之极。。”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开，拂衣瞬间感觉不能呼吸。

　　“阿辞。。是你。。”

　　苏和舒，这样的联系，自己早该想到的。

　　只因为从来不敢想象如此微不足道的自己会和金辇之上的含丹先生产生联系。

　　“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双眼再度失神，身体中的一块地方从重逢时开始逐渐苏醒。

　　而此刻，它正在挥舞利剑，斩破牢笼而出。

　　拂衣浑身紧绷，抬起的左手猛地垂下，一把将贺让尘拦腰抱起。

　　“啊。。”

　　失重的眩晕感让他轻叫出声。

　　砰的一声，内室的门被拂衣一脚踹的关上了。

　　厚重的窗帘垂着，让屋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将怀里的人放在桌上，拂衣落下了急切的吻。

　　发间、眼角、双唇、脖颈。。

　　瘦削的肩头、修长的手指。。

　　当然还有，柔软的唇。

　　不够，远远不够。

　　至少让我，决定这一刻吧。

　　而这一刻，我只要你。

　　“稚。。稚川会来的。。”

　　分开他的双腿，拂衣一面脱着自己的衣服，一面大力将他连人带桌子推向门后抵住。

　　无论怎样唤他，都没有丝毫回应。

　　贺让尘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拂衣狂乱的压下。

　　由于过度的紧张和兴奋，少年的身上汗水淋漓。

　　黝黑的皮肤，闪着青铜的光泽，此时的拂衣比起贺让尘来，更像是一尊会动的神佛。

　　不，神佛不过是骗人的东西。

　　而抱着我的你，亲吻着我的你，此刻的你，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紧贴的肌肤，让贺让尘意乱情迷。

　　没关系，即使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没有要阻止你的想法。

　　因为我，早已从神坛跌落。

　　即使跌落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高贵的，金碧辉煌的囚笼，正是因为你的到来，才让我听见了心底里尘封的呼救。

　　“可。。可以吗？”

　　拂衣的神智被唤回了一分来。

　　他抬起身子，将双臂支在桌上，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贺让尘就那么躺在桌上。

　　泛着柔光的寝衣贴合着身体的轮廓，雪白的双颊泛着潮红。

　　有些东西随着心跳，在拂衣贴紧的身体上来回碰触。

　　他的手从拂衣身上垂下，摸上了自己的腰间，将寝衣的带子缓缓解开。

　　此时的我，应该看起来与神灵无关了吧。

　　然而我甘之如饴。